第38章
又说那刘县尊因小女儿冒顶杜月棠小神农女的身份,叫天雷劈死后,他心中也是惧意横生,既是怕那外头所言的天罚,又恐上头追究起自己冒领功劳之事。
于是听了冯师爷的话,送了许多美玉明珠差人快快送去临安,献给这 高大人,好叫他帮忙周旋一二。
然这天雷之事,关乎鬼神,那高大人哪里敢为了一时贪婪毁掉自己的大好前途?
所以美玉珠宝是收了,但转头就送去给那赵王爷。
赵王爷怒不可遏,只命人亲自去查,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得了结果。
晓得这刘县令不但今年让女儿冒顶他人功劳,年初的时候那些溃兵也非他抓住的,暴怒之下,只让人把刘县令和一干同党都拿了下狱去,又重新安排了可靠信任的年轻官员去往平河县上任。
对十柳村百姓众志成城同心协力围杀溃兵大赏,亦得知那小神农女的名头也非浪得虚名,心中更是大喜。
此法不必费任何钱财,便可让粮食收成上涨将近一半,他如何不欢喜?
又有手底下的官员奉承,说他这治下有这般神迹,必然是老天爷的旨意,将来一定问鼎天下。
赵王爷虽是贤明,然但凡是个凡人,都免不得要往高处走,他又何尝不向往那九五之尊的王座呢?
听得此话大喜,更是要给杜月棠这个小神农女大赏,宅子良田金银无数。
不过让赵王妃给拦住了,“王爷若是真心谢这小姑娘,就不该叫大张旗鼓。尤其是我听外面还传,王爷治下有这等神女,乃上天旨意,将来王爷定中原。”
赵王爷此刻还在喜悦之中,“难道这等好事情,不该叫她名扬天下么?”
赵王妃听了,知道赵王爷是乐极生愚,忙劝谏着:“咱们觉得是好事情,其余的诸侯王爷未必这般想,只怕恨不得将这小姑娘杀之而后快,届时再冠以什么天罚之罪,指责是王爷不贤,才叫这小姑娘没了。”
若是有人信了,岂不是失了民心。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王爷也反应过来,“王妃所言极是,是本王一时高兴,竟糊涂了,恐害了这小姑娘的性命,明明她与本王和百姓们有大恩。”
赵王妃见他反应过来其中的利害关系,也长松了一口气,“妾身以为,树大招风,王爷真有心谢这小姑娘,叫梅县令带些银钱与她便是,然也不可过多,免得叫人贪财生了害人之心。待到将来她长大,咱们若真能护住她了,收作义女也未尝不可。”
现在对她过多关注,反而是害她性命。
赵王听得王妃所言,十分周到,尤其是想到那刘县令的小女儿被雷劈死,他当然不相信什么天罚,只是即便知道是人为,如今也没查出头绪来。
当即只赶紧派人将那些个流言蜚语给压了下去了,莫再提个什么小神农女一类的话语。
最后也只赏了她一百两银子。
王爷的旨意先是到平河县里,新来的县老爷梅素平一起带来的,先是赏赐了去乡里通知的李凤桢。
因听得他原本是个读书人,故而便破格叫他做了县里的录事,虽无品阶,但以后负责管理文书收发和档案,从此手里有些实权不说,也不用在四处奔走乡里。
便是他爹李班头也要听他的安排了。
这平河县其实是个万户大县了,但因这赵王爷手底下缺贤少才,所以县里一直都只有县令,至于主薄县尉,一直都未曾安排上。
如今这梅素平来了,仍旧是要一人管三职,如此身兼数职,自是没有办法亲自去十柳村嘉奖众人。
其实他是最想去看看那个小姑娘的,但王爷再三叮嘱,不可过多关注,免得叫人察觉,恐害了人性命。
于是便把李班头喊来,“我听闻那十柳村的村长正是你的泰山老人,既如此你便跑一趟去。另外我还听闻你们村子有个江参军,此人有些才能,若是愿意,让他来府衙做个文书。”
李班头听了心头高兴,只觉得这赵王爷真是天大的好人,派了个好官来,将来他若是做了皇帝,老百姓们日子估摸也好过些。
当即叩谢过了,连忙带着赏赐和旨意,高高兴兴骑着马,带着两个小吏,一同去了十柳村。
话说他在这平河县当差多年,也是头一次得骑马去办差,儿子又在衙门里得了正经事情做,只觉得是喜上加喜,一路高高兴兴的。
村子里头,今年大家虽未到王家集做茶工,但粮食大丰收,交了税也是勉强够度日的。
如今正在准备柴火过冬,忽听得李班头风光而来,不先去他岳父老马村长家,反而喊郑和尚拿着铜锣通知大家去打谷场。
不免是让人好奇。
先是听闻杜月棠一百两的赏钱,叫众人羡慕不已。
李班头心里只想,果然当初自己慧眼识珠,知晓这不是平凡人,自打他们来了村子里,果然村子跟着沾了不少好处不说,连自家儿子也得了上头老爷们的赏识。
又听得下头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大都是朝杜月棠恭贺,赶紧把全村的赏赐发下去。
也是实际得很,都是金银钱财,可叫全村众人又欢喜了一回。
他还记着梅县令的话,和岳父那边打了招呼,就去庵里见江先生,只把话带给他。
然而现在的江先生已经断绝了那做官的心思,也认清楚了自己不善官场交际,现在手下还有子厚这个好徒弟,只要自己好好培养,说不得将来真是个贤才,他若做出些成绩来,自己脸上也有光。
便谢绝了梅县令的好意,只说年前必然去拜谢一回。
李班头这诸事办好,天又开始冷起来,打发了郑和尚帮忙安排那两个小吏,方去老丈人家喝口热汤。
而杜月棠他们这边,众人觉得她是得了泼天富贵,毕竟这么多人虽然都得了赏赐,她的赏钱却是最多的。
但杜月棠觉得不对劲:“看当初刘县令那样子,应该不至于啊,怎么才给这一点?”
秦霄虽也觉得这赵王爷有些抠搜了,才这点赏钱,不过蚊子腿再少也是肉,而且一百两在这乡下已经不少了。以后也能顺理成章拿钱来用,不用叫人担心来路。
而且仔细一想,便想通了这里头的厉害关系,与疑惑的杜月棠姐弟解释道:“你这是正儿八经的功德,赵王爷知晓了怎么可能不大赏?只是这一赏,少不得把你推倒风口浪尖上。如此外头的那些王爷诸侯们晓得了你的名声,未必欢喜,若是有人真上了心,少不得拿你做眼中钉来瞧。”
杜月棠还真没往这边想,眼下听得秦霄之言,不免也是害怕起来,“我不会被人暗杀吧?”此刻的她有些抓狂,她也没干什么,就在乡下种地,不至于会牵扯到这种大风波里吧。
难道这就是女炮灰的命运么?即便是自己避开了杜月柔,仍旧是逃不脱原定的命运?
哪怕不会替杜月柔死,但仍旧也不会给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杜叙听得一颗心都悬起来了,“那霄哥你这样讲来,这村子里也未必安全,要不咱们躲山里去吧?”
秦霄摇着头,“那倒不必,咱们继续在村里待着不要紧。而且我观赵王爷此举,只怕也是想到了这其中的缘由,如今不赏你,反而是保你性命。”也不忘叮嘱杜月棠,往后再有些什么奇思妙想,还是悄悄的。
杜月棠点头应着,又想外头打仗,乱糟糟的,反而不如这小山村里安全。
的确是没有必要逃去别处隐姓埋名。
也就点着头,“就这样说,先在村里吧。不过如今咱们有了钱,可以将房子重新修一修,你们两个也不用挤在一个屋子里了。”
最好还有个厅堂,不然家里来了人,不是往灶房里坐,就是往杜叙和秦霄住的屋子里,很是不方便的。
可杜叙仍旧是担心她,“阿姐,真没事么?”
杜月棠揉了揉他的脑袋,“长高了不少。没事的,赵王爷肯定不会让我死,这流言他肯定会赶紧压下去,咱们这要修房子了,到时候给你盖间宽敞的,再找村里的木匠大叔给打一张大书桌,怎么样?”
有新房又有大桌子,杜叙当然欢喜,一面点着头,一面朝秦霄看去,“霄哥我阿姐真的没事么?”
“嗯。”秦霄颔首,“放心好了,那赵王爷才舍不得你阿姐出事呢。”
所以秦霄猜想,只怕那小神农女的名头,他都会想办法压下去的。
而俗话说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梅县令上任来,最先查的就是县里人口失踪案。
本想着这新春佳节之际,当是阖家团圆之时,倘若能将这各家失踪的孩童妇人都找回来,待到明年过年时,好叫一家团圆。
他肯做事实,又从不苛待手下人,赏罚也分明,早前判了几桩案子也十分公正,所以李班头他们也是干劲十足,肯用心查。
只是这人口失踪案,不说前些年,就是近年来的也有不少,可谓是千头万绪不好理。
但他有这个恒心,一直查到次年初夏,终于是得了结果来。
也通知各家去县衙里领人。
十柳村里也有人失踪,是那朱老幺的姐姐朱三桃,已经走丢七八年了没音讯。
村里人自然是当她已经死了。
所以这忽然有人来通知朱家,喊去县里的时候,大家都好奇不已。
尤其是杜月棠,毕竟从未听说过这朱家还有个女儿,十分好奇,自是问起隔壁的陈木柳。
然朱三桃走失的时候,陈木柳才三四岁,哪里记得清楚?摇着头,“忘记什么样子了,以前还听村里人提,后来过了两三年,衙门那边也没消息,朱三哥家就没再过问了。不过……”
陈木柳隐隐有些担心起来,“我听我姐说,朱三哥这几年的钱财,其实除了给了家里,有一部分还是拿去打听他姐姐的消息了。如今人要是找回来,你们说这走丢了这许多年,她年纪已经不小,若是成了婚还好,若是还没成婚,如今他们也算是分了家,她回来没落脚处。”
杜月棠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了,朱三哥心软,这些年还一直找她,现在真回来了,过得好尚且还说,若是不好,依照他的性子,往后必然是要照料的。”
朱老幺是好人,这点毋庸置疑,但如果他三姐回来无依无靠,要和他一起过活,那陈招禾和他这个婚事,陈猎户肯定要重新考虑。
也不是陈猎户自私,而是这做爹的,总要有些私心,多为女儿考虑。
陈木柳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到了第二天一早,朱老幺果然从县里回来了,马大牛跟着去接的人,这会儿见大家都围上来瞧,连忙驱赶,“好了都各自家里去,地里的草不要锄么?”
杜月棠和陈木柳柴湘玉三人也来看热闹,挤在人群里,见着那朱老幺身旁跟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伛偻着身体,像是个六旬老妇一般。
然她的脸是蒙着的,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惊恐地闪躲着。
“那,那就是朱三桃么?”陈木柳大惊,听得朱三桃生得挺好看的,怎么像是个老婆婆?
只是话音刚落,就见到朱老幺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娃,一头枯黄的头发,新买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像是偷来的一般,与满脸伤痕的她十分不相称。
大家的目光都被她们两个吸引过去,马大牛的驱赶根本没有什么用,反而引起大家的疑惑,追在后面问:“这真是三桃么?怎么七八年不见,成了这个样子?”
又有问那小孩子是谁的?
杜月棠她们三个小姑娘反而被挤在了后面。
跟着人群后回家时,朱家那里已经吵闹不已,朱老大媳妇周氏的声音尤为响亮,朱老二媳妇王氏也不遑多让。
两人都不让朱三桃进门,只说分了家,马大牛如何说也不愿意。
马大牛没办法,只能朝跟来看热闹的郑和尚道:“正好江先生现在搬了出去,那厢房空闲着,先叫她们母女在那里安顿,回头让她给你些房钱。”
朱老幺吵不过两个嫂子,而且心想真住进去了,往后三姐怕是也要受她们两个母夜叉欺负,于是觉得马大牛的提议不错。
当即就摸了钱给郑和尚。
话说去年年底,江先生打算培养阿良后,就让妻儿老小都过来了,在村里置办了地,盖了房屋院子。
杜月棠家也是那时候和他家一起动的工,不过杜月棠家只添了两间房,春耕前就修好了。
江先生家那里也是前几日才竣工,因妻儿老小也在,庵里住不开,他也等不得门窗刷漆,就早早搬过去了。
这倒是巧,如今朱三桃母女住了进去。
随着朱三桃母女两个住进庵里,村里看热闹的众人也逐渐散了去。
陈木柳没什么事情,就在杜月棠家里给柴湘玉捻丝,“看样子,她应是让人拐了去。如今的县老爷也是厉害的,这种陈年旧案都给查到就算了,还把人找了回来。”
“是啊,看来咱们县里来了个青天。”杜月棠也没想到,运气还不错,这梅县令是个做实事的官。
正说着,瞥见去而又返的马大牛,有些好奇,“大牛叔怎么又来了?这是要去找朱家两个嫂子么?”
可这马大牛却直径朝她家院子来,见了柴湘玉在这里,便问:“你哥哥在家里没?”
“和表舅陈叔他们去山里了。”柴湘玉回着,她哥哥如今也学着打猎,这已经是第三次和秦霄他们进山了。
马大牛一听,看着柴湘玉不免是有些为难。
像是杜月棠这样能当家做主的小姑娘万里挑一,所以眼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如她能否拿得了主意?
于是只能将目光落到杜月棠身上,“柴叔那里还有些事情,这元歌也不在,你看能帮他拿个主意不?”
如今在喊柴大老爷,实在叫不出口了。
马大牛已经许久不曾见他,昨天看到的时候,几乎有些认不出来了。
也不知好好的一个大老爷,怎么如今混得如此穷困潦倒。
去年听人说他给人养马,自己还不信。
而柴湘玉听得是关于她爹的事情,这姑娘心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我爹他怎么了?”
杜月棠也好奇。
“昨日出了些事情,他一时接受不了,气病了过去,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马大牛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这柴家兄妹俩和柴大老爷的断亲书,还是自家老头子帮忙拿去县里盖的大印。
可现在柴大老爷躺在那里,没个人去照料不说,医药费总要给人家医馆结了不是。
“好好的如何被气进医馆?”杜月棠还真有些好奇,柴大老爷那个人的脾气如此之好,怎么可能有人气着他?
说是尤氏的尸体时隔一年,从织女河打捞到了,他伤心难过病倒,还可信些。
马大牛频频叹气,“我也不瞒你们,这样大的案子,肯定是瞒不住的。”
“怎扯到什么案子?”柴湘玉紧张得倏然起身,急促地望着马大牛。
“那尤氏,唉,那尤氏没死,她是和那人贩子头,也就是那个从前在她家隔壁抄书的跑了,那个人这些年拐卖了不少人口,如今已经被下了大狱。”马大牛捡着些她们这些小姑娘能听的说。
三人一听,也明白过来,感情柴大老爷是让尤氏骗了,知道真相后才给气倒的。
虽说他是柴湘玉的爹,但杜月棠也想说一声活该。“那现在尤氏是怎么回事?他两个是夫妻,纵使是和那人贩子私奔了,但孩子和自己的丈夫,总不能不管吧?”
“她管不了,莫说是管不了柴叔,就她那两个孩子,也管不了。”马大牛发愁得很,心说这叫什么事情?不说清楚,这几个小女娃一直追着自己问。说清楚吧?他又觉得和一帮小姑娘说,难为情。
毕竟自己初听之时,也是被尤氏的狠毒吓得不轻。
果然,他心头才想着,杜月棠就催促起来:“大牛叔,你倒是与我们直接说啊,这说了半天,也没说是个什么缘故?”
“就是,就是……”马大牛吞吞吐吐半天,才道:“她前头那个男人,当年大家是没冤枉她,那人贩子都招了。原本那人贩子是想拐走她,哪里晓得尤氏却是动了真心,要和这人贩子好,竟然还和人贩子商量如何杀了她男人。”
那人贩子一开始以为她就是随便说说,并未放在心上。
哪里晓得,尤氏来真的。
几人听着流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这尤氏居然真背了人命官司,都被惊着了。
尤其是柴湘玉,更是害怕自家爹有个好歹。
如今三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只待后续。
“她拿了一根长针,趁着她男人酒醉之时,插进了那头顶门。”头顶门就是头顶骨缝,小孩子俗称做囟门。
马大牛说着,都觉得头皮发麻,难怪常听人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顶鬓,“当时她婆婆和邻舍都觉死得蹊跷,衙门也来验了尸,却因那针是从骨头缝里插进去的,又被顶鬓捂得严实,还是大冬天,纵使是有些血腥味,也比不得夏日容易叫人闻到。所以当时就这样不了了之,但那人贩子却着实被她的狠毒吓着了,也不敢在拐她去卖,偷偷跑了。”
“所以如今案子断明,她是要被砍头了?”杜月棠问完,似想起了什么,连忙又问:“她不是怀了孩子么?那腹中的孩子如今在何处?如果真是湘玉他爹的,那……”
有点同情地看朝柴湘玉,往后这岂不是要捡着一个烂摊子了?
“你不问我也要和你们说的,那孩子生是生了。但你们有所不知,那人贩子这么多年又来王家集遇着她,本是想绕道走的,但是正好那人贩子如今就急需要这怀有身孕的妇人。”马大牛索性全盘托出,反正也瞒不住。
这样的杀夫案子前所未有,比拐卖案子引起的风波更大,迟早也会传到村子里来。
尤其村口还住着个郑和尚,整日嘴巴碎碎的,黄老太如今也经常和大寸去王家集卖草鞋,听到了回来怎么可能不说?
于是也不等她们问,继续说:“外头如今也不知怎的了,有人听信了那妖人的鬼话,说运气不好,找个什么转运珠子,也就是怀孕的妇人,最好是能瞧见隆起的肚子,然后……”
话到此处,忽然一阵怒吼从身后传来,只见竟是包氏,她一脸急火急燎的冲进来,揪住马大牛的耳朵训斥,“你个遭瘟的,你和她们几个小姑娘说什么?一个大男人也不害臊。”
马大牛冤枉啊,他是来处理正事的,一面挣扎一面辩解,“媳妇,这不说清楚,她们肯定要到处问,与其到处问,不如我和她们讲。”
“你讲个屁,给我滚回家去。”当即赶着马大牛,待他一出辕门,赶紧给关了。
马大牛早在回来的时候,就偷偷和媳妇包氏说了,所以包氏自然清楚。
如今将马大牛赶走了,这才朝着一脸好奇的三人走来,“都是腌臜事情,我活了这三十多年,也是头一回听得什么转运珠。就是那些觉得运道不好的男人,跑去找怀孕的妇人一处钻被窝,如此一来,就觉得霉运都叫肚子里的孩子吸了去,他们从此转好运。”
陈木柳一听,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脱口就道:“那不是说了,女人怀了孩子,就不能和男人一个被窝了么?”
此话一出,不但杜月棠,就是包氏也立即朝她看来,紧张不已,“你上哪里听的?”
“王家集啊,上次去我姐铺子里听到两个来买卤菜的婶子说的。”陈木柳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脸红是不可能脸红的。
反而是柴湘玉一脸的窘迫,“你怎么什么都敢听?”
“怕什么?她们都好意思说,我为什么不好意思听?”陈木柳理所应当地回着。
杜月棠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这话说得对极了。
人家都敢说,那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听的?
而包氏听得她是这般听来的,倒没有再追究什么,只言归正传,“所以尤氏去给人接了转运的活,钱财倒是赚了不少,但那肚子里的孩子被如此磋磨,听说生来都是死的。”
她自己倒是命大,反而和人贩子拿着这赚来的钱,两个过起了老爷太太的好日子。
听说被抓那会儿,尤氏身边还有丫鬟伺候着呢。
柴大老爷还在王家集含辛茹苦替她养上个男人留下的孩子,连自己的孩子都断了亲,她倒是在外头逍遥快活不说,两个人的骨肉还这么弄没了。
柴大老爷自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一气之下,怒急攻心病倒了。
晓得了前后的原委,柴湘玉这会儿不免是有些同情起她爹来。
包氏还有事情,也不在这里多待,先回了家去,只叫杜月棠和柴湘玉赶紧商议,真等柴元歌这个做儿子的回来做主,怕是人都要没了。
她走了,且不说陈木柳不好在这里听她们姨侄两个商议,就是刚听的这一肚子秘密,也要赶紧悄悄找人分享去。
于是乎,院子里就只剩下杜月棠和柴湘玉了。
柴湘玉眼眶已经红了,眼珠子和那断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滚下来,就这么看着杜月棠,也不言语。
杜月棠被她看得没法,“你这是为难我。你爹虽是有点可怜,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这完全活该啊。自己不精明,自尊心倒是强,我就不信他和尤氏在一起后,没偷偷打听尤氏的为人,现在弄成了这般模样,真是可怜又可恨。”
主要是,依照现在杜月棠对于柴元歌的了解,杜月棠要是敢同意柴湘玉把人接回来,柴元歌回来了,肯定直接把人弄没了。
那不是害柴大老爷的命嘛。
他有点像是他母亲,爱柴大老爷是真的爱,但防备也是真的防备。
而柴元歌,这亲情他念的,但恨也是真的恨。
估摸着从柴大老爷领着尤氏母子三人来村子里那会儿,这恨意就已经埋下了。
“那总不能不管他。”柴湘玉急得哽咽不已,“小姨求求你了。”
“这样,我给你拿几两银子,你随着牛大叔去把药钱结了就是,其余的什么都不要管,你爹反正有手有脚,自己好了他会回家去。”思来想去,杜月棠觉得这样已算是仁至义尽了,毕竟断亲书都写了。
“谢谢小姨。”柴湘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虽十分想将父亲接来眼前好生照顾,但也担心哥哥那头。
很快,她这里拿了钱,便急忙去找马大牛,两人很快就往王家集赶去。
只是这会儿,那尤氏的事迹就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陈木柳一开始是和江先生的大女儿江月娘讲,江先生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和陈木柳一般年纪,为人活泼,和陈木柳很是玩得来。
听后答应得好好的,保管不往外说。
只是转头江月娘又去和她娘说。
她娘虽说是读书人的娘子,但却是乡里出生,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如今也侍弄着几亩地,听得这等密闻,激动得忙往村口枫杨树下跑。
连忙和黄老太他们说起。
什么事情但凡在这里一说,那也就说明全村上下几乎都知晓了。
而这次秦霄他们去山里,回来得倒也是快。
柴湘玉他们才走,傍晚他们就回来了。
杜月棠估摸柴湘玉和马大牛这会儿才赶上去县城的船,知晓柴元歌必定要问柴湘玉去了何处,也瞒不住,便将此事与他说来。
果然,柴元歌一听,一脸的阴郁怒意,随后有些幸灾乐祸,“他这样的蠢人,活该被那样的毒妇骗。”
“那湘玉回来,你也别说她了。反正我没给她多余的钱,只够他们往返县城和你爹的药钱,只是一次次麻烦大牛叔跑,地里的活都给人耽误了,回头你要去谢一谢人家。”杜月棠到底有些担心他责骂柴湘玉。
“嗯。”柴元歌没多说话,反而从自己分来的猎物里,挑了只野鸡,扔给刚从河边挖红石头做颜料画画的杜叙,“劳烦小舅帮我去跑一趟。”
“你倒是使唤起我来了,我是长辈,不该我使唤你么?”杜叙嘟嚷着小嘴朝着已经回家的柴元歌喊,但还是放下手里的活,和杜月棠说,“阿姐,我和小牛玩会儿再回来。”
到底还是个孩子,纵使是天才,但也不影响他和小牛玩些幼稚游戏。
如今阿良拜了江先生做师父,总是在认真读书,是没得空和他们两个闲玩了。
只是江先生答应给阿叙介绍的师父,也不知几时会来十柳村。
又说秦霄他们这一次去山里打猎,也就两天半,所以都是些小动物,那柴元歌得了三只野兔,两只野鸡。
秦霄和陈猎户,比他更多些,尤其是秦霄这里,每次都有好物。
陈猎户家在王家集已经弄到了铺面,还是两层楼的,楼下做生意,陈招禾带着陈菱角就住在楼上,很是方便。
如今生意好,他逐渐对此越发上心,准备当做以后安家立命的本钱,因此更要用心打点好水帮那边的关系。
现在就想要秦霄猎的这只白兔子,虽然只是兔子,但那毛发干净得如同白雪一般,做成女人的围脖最是好看。
打算拿去送给他们去年攀上的那水帮老大的爱妾秋娘。
现在缠着秦霄:“你就给我罢,我拿两只野鸡和你换,再让老二给你家打一担柴,不让你亏本。”
秦霄没答他,而是看朝杜月棠,“你去年不说要做围脖,这个漂亮。”
是挺漂亮的,但是两只野鸡也很香,还有一担柴。
于是笑道:“还是成人之美,给陈叔吧。”
陈猎户大喜,笑容满面,“还是棠丫头你好,放心回头我叫木柳砍柴过来。”随即将两只野鸡一扔,提着那只雪白的兔子高高兴兴去了。
秦霄见此,便想着杜月棠估摸不喜欢兔子皮,说到底是不如白狐狸。“回头我给你猎狐狸。”
“什么皮子都不要紧,主要是方才我话没说完,那朱三哥从前还有个姐姐,当年原本是被拐卖的,如今寻回来了,带着个女儿。我听黄老太说,买走她的是个老鳏夫,指望她生儿子,但一连几个都是女儿,全给溺死了,现在只剩下这个三岁的女儿。”
杜月棠想起对方如此可怜,总是受那老鳏夫打骂,现在母女俩都是浑身的伤,能活下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试想自己一个旁人都心生恻隐,更何况朱老幺本就是她的亲弟弟,如何能不管她们母女?
但是管了,这身上的责任担子重了,将来和陈招禾在一起,放在自己家里的心思就可能没那么多。
如此一来,陈招禾岂不是要多辛苦些?
又或是,陈招禾与他一起承担。
也不知陈猎户晓得了,怎么打算的?
秦霄却一脸沉思,杜月棠以为他是在想陈招禾跟朱老幺的事情,谁知过了半响,他一脸神戳戳的,“我发现一个规律,只要我们出去打猎,三次里有一次都会错过村里的大事情。”
杜月棠给了他个白眼,“跟你说正经事情。”
“这还不正经么?你看我和陈叔进山打猎,错过多少热闹?”秦霄认真地摸着下巴感慨,一手提着猎物去溪边清理,还不忘和杜月棠喊:“你一会儿给我拿个木盆来装,回头再来家里洗一遍,我给腌上,就挂灶头上熏着。”
“晓得了。”杜月棠嘴里答着,一面朝陈家那边看,没响动,莫不是陈木柳不在家里么?
进了灶房拿了大木盆来,提着往溪边去。
回去的时候又在篱笆旁摘了一把早豆角,准备晚上和野鸡一起烧。
这时候只见赵三婆提着一篮子的瓜豆从朱家旁边那小路爬上来。
“三奶奶,你怎么从这里走?”杜月棠问着,一面招呼她往院子里坐。
赵三婆摆着手,“不去了,你不是说没在王家集相中好猪嘛,阿良舅舅那边找人带了信来,有两只好的架子猪,问你要不要呢?”
架子猪正是断了奶的小猪崽,这时候的猪看起来瘦弱没多少肉,但实则是骨架已经长成了,只要用心喂养,育肥长膘快得很。
阿良的舅舅们都是极好的人品,他们既然说是好,那肯定是假不得。
杜月棠立马来了兴致,非要拉她进去说,“价钱如何?若是好的话,我明天就和阿霄赶着马去驮回来。”
“也不瞒你,那卖猪的人家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竟是学着大老爷们进了赌坊,现在家里正准备卖了猪填他欠下的缺口,所以价钱上好商量。”赵三婆心说还能趁火打劫,这个时节人家该买猪的都已经买了,他那个大不大小不小的,反而是很好卖。
杜月棠听出可以捡漏的意思,而且人家是真心想卖,不会漫天要价的,连忙感谢赵三婆,“劳烦您老,这还专门绕路来我和说。”
又问起近来阿良如何?
江先生打算真正开堂教学,学堂虽还在庵后面,但却不似早前那般随意,学生也并非早前那般参差不齐。
现在除了偶尔喊小童们去教认识几个字,大部分的时间主要还是给他那四个学生上课。
有两个是他朋友家的孩子,一个是李班头介绍来的,剩下一个就是阿良了。
至于他看好的秦霄,自打去年跑掉后再没来过学堂里,有时候想起来还是惋惜这样一个读书的好料子,过目不忘又有见识,只是杀心过重,是块实打实的顽劣之石,自己这样的普通人实在雕琢不了。
也不知将来能否能将那性子磨一磨,再得个良师好生教授,不然过几年大了,多是伤仲永。
好在还有个阿良,让他宽心。
“都好,江先生如此看重他,他也是发了狠的学习。他舅舅们见了心头也宽慰,只叫他把心放在肚子里,往后肯定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供出来。”只是赵三婆有些惋惜,自己一把年纪了,也不知有多少年的活头,是否能看到这天下安定。
将来孙子若是去参加科举,自己怕是看也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