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话说杜月棠昨日从赵三婆口中得了有人卖猪崽,虽是大些的架子猪,但那家人着急用钱,所以第二天就和秦霄去阿良舅舅家。
只是因要从王家集路过,抄近路的话坐船到对岸去就行了。
但这样一来,也不好牵着马到外面招摇过市,让杜叙一个人去王家集外接他们,杜月棠也不放心,就喊了柴元歌帮忙,到时候让他牵马来接。
柴元歌自是爽快答应了。
如此,杜月棠和秦霄一早就揣着银子出发。
他们起得早,到王家集的时候,正好赶上了船,渡了河过去,直接往阿良舅舅他们村子鸭头岩去。
走了三里路,也就看到了那个像极了鸭头的大岩石,从下面穿过,就是村子了。
因赵三婆从秦霄这里换了好些皮子,给阿良舅舅家里的孩子们做了皮帽子皮袄子,所以他舅舅们对杜月棠三人也十分上心。
阿良二舅舅褚广山早在这里等着,见了他们忙招手迎上来,“看你们这样子,只怕一早就起来赶路的,先去我家里吃口饭,再去看猪。”
杜月棠知晓他们为人忠厚热忱,早就想到是躲不过去的,所以也做了准备,带了不少早熟的瓜豆以及这边没有的笋干,另外还有两条鱼。
“那多谢二舅舅,正好我们带了两条鱼来,二舅妈做的糟鱼好,回头拿来腌了。”
褚广山一听,只觉过意不去,“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吃的仅着自己就是,大老远来怎么还要你们的东西?”
自是万般拒绝。
知道秦霄喜欢吃糟鱼,早就叫媳妇做了。
在他家里吃过了饭,杜月棠把带来的东西偷偷放下,便随着褚广山去卖猪的人家。
果然这赌是不能沾一点的,刚进这家院子,杜月棠觉得一贫如洗这个词立马就具象化了。
连条凳子都没有,一家人就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
想是褚广山已经和他们通了气,今日有人来看猪,所以见到杜月棠和秦霄,赶紧激动地起身,领他们去看猪。
猪圈里的猪本来就是架子猪,这些日子又因他们卖了家里的粮食给儿子抵债,所以人都吃不饱,就更不可能漏半颗给猪了。
于是乎这猪看起来就更瘦。
哪怕能看出来他家今日知道要卖猪,给猪强喂了许多猪草在肚子里,也仍旧是亏本的。
但褚广山觉得他们不仗义,“好你个孙五,我看你家急用钱,才给你找买主,你却不仗义,给它们灌了这么多猪草和水在肚子里。”
被他骂的孙五也是老实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怕杜月棠他们生气了不买,“那那,那一会儿称来了就少算你们几斤,行不?”
秦霄看了一圈,和杜月棠悄声商议,“猪没有什么问题,就是饿狠了些,现在又长骨架,看着瘦得厉害,咱们买回去味半个月,就能长膘,很划算。”
得了这话,杜月棠便去讲价格。
现在市场上卖猪肉那是三十文左右一斤。
但那是卖猪肉,至于小猪崽的话,一般是三十文到六十五文这个阶段。
而孙五家这猪,长了骨架,别看着瘦,但重量不少,所以比不得那种刚出窝的小猪崽,能卖到六十五。
杜月棠给出了四十文,一开始对方要六十,褚广山少不得说他心黑。
于是一般拉扯,最后两方各退一步,讲到四十五文。
称了重量后,再扣除他今日喂进去的水和猪草,两头一共一百四十五斤。
一贯钱有一千文,一千文等于一两银子。
如此算下来,这两头猪花了六两五多一点,怎么算都是赚大了。
只是他们两个小孩子,猪笼是带来了,但却挑不动。
考虑到这猪是扇过的,杜月棠给孙五凑到六两七,让他帮忙挑到码头边上。
如此杜月棠他们渡了河,这边热闹就不缺人。
秦霄喊了个夯夫来,只拿一根扁担就挑着送出王家集。
而带了这两只猪,杜月棠也就没去陈招禾的铺子里,和秦霄沿路买了些手前之物,便去路口等柴元歌。
这夯夫的力气倒是大,早早就已经将两头猪轻松挑这里等着,如今结了账,自离去。
大约他走了没多会儿,柴元歌就赶着马来了,他们两个男娃儿合力把猪笼挂上马背,三人方朝着十柳村去。
今儿杜月棠他们出门早,也不知柴湘玉回来了没?
当下自是问起柴元歌。
柴元歌一听,冷笑起来,“来了,不但她回来了,我父亲也回了,找老马村长要山里那些刁奴呢!”
那些刁奴在山里开了好些地,也能给村子做些贡献,其实留着他们,年年都能分到粮食,柴大老爷名下的粮食,他若是紧细些,是够他一个人吃的了。
杜月棠想着柴元歌当初把钱财都拿出来了,也不知这卖身契是否也拿了,逐问他:“卖身契烧了么?”
“在我手里呢!但我父亲不知,现在找老马村长帮忙呢。也是穷途末路了,看他这样子是打算把这些刁奴重新卖了去了。”还真别说,如今他们在那山里,一个个吃得壮实,比以前买回来的时候还要像几分样子。
柴元歌觉得现在是真能卖到好价钱的。
“老马村长应该是没同意。”秦霄断定,毕竟这伪造卖身契,那也是犯法的,哪怕如今老马村长有大外孙在衙门里管理这些文书。
动一动嘴皮子的事情,但现在这个梅县令可不是从前那刘县尊,人家样样都要较真,不是只认银子的人。
柴元歌顿时幸灾乐祸的笑起来:“那可不,老马村长当然没答应。何况留着这些人,回头分粮食了,他也饿不死,省得到时候又跑来找我妹妹。”
“那尤氏那两个孩子他可还要养?”杜月棠也好奇,要是知道被尤氏骗了,他还要养的话,那杜月棠是真无话可说了。
不问还好,一问柴元歌那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随即目光阴沉沉的,“养呢!我看他是给人做爹上了瘾。这不才想着要卖那些刁奴。”
不然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杜月棠顿时也哑然了。
秦霄则在一旁啧啧出声,“你爹怕不是脑子不好使,你家那万贯家财,到底是怎么来的?”别是打劫来的吧?
“我父亲从前是马奴,你们知道的。现在没了我母亲,他一下就被打回了原形。不过算他还有些良心,老马村长不同意,他便回去了,没在村里死缠烂打。”但柴元歌心头还是很恨。
说起他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回了村里,杜月棠和秦霄将猪赶进马棚隔出来的猪圈,早在猪圈外面挖了个大坑,与猪圈那边打通,留出一条半臂宽的滑道,届时清理猪圈之时,猪粪便顺着滑道积在坑里,做发酵粪坑。
不过为了环境卫生,杜月棠也不想满院子的臭味,故而又在粪坑上盖了木板。
如此一来,平时也闻不到什么臭味。
然猪买回来了,虽然早就种了苜蓿,但还要煮猪食,如此一来所需要的柴火也增了不少。
但想到自己养猪,年底杀猪过年,还能熬一大罐子的猪油,够他们吃一年,杜月棠又觉得合算极了。
多出来的那一头,兴许还能卖。
杜叙接了喂猪的活计,在猪圈旁边搭了土灶,置了大锅上去,说起来这锅,还是秦霄找和尤氏有一腿的那铁匠买的。
杜叙眼见着切碎的苜蓿在里头煮变了色,忙将米糠添进去,一边加一边万般不舍,“想当初逃难那会儿,得点米糠吃都欢天喜地的,如今却要拿来喂猪。”
又冲猪圈里本来因换了新家而不安,但此刻闻到香味儿嗷嗷叫起来,使劲拱门的猪看去,“你们也是赶上了好年头,还运气好叫我阿姐和霄哥买回来,要是别家买你们回去,热乎的都吃不上,更别做梦吃什么米糠了。所以你们要少吃多长肉,好好报答我们。”
杜月棠准备去看看梯田上面,自己移栽的茶树长得怎么样了?还有去年种下的黄精,她本来今年打算挖了的。
可是上次看到旁边发了好多小苗,如果太密集的话,还要将小苗挖出来移栽。
忽听得杜叙在猪食锅旁边神神叨叨的,也不知说什么?只和也要出门的秦霄说:“我看他近来在家里画画,莫不是画傻了?你看对着锅也能说这许多话,看来还是得让他多去找小牛玩耍。”
阿良肯定是不能去打扰了的。
他那二舅舅也是实诚,自己带了东西给他,只因是要谢他帮忙留心买猪的事情,而且还在他家吃了饭。
不曾想走的时候,他托自己和秦霄给阿良带东西的时候,又给送了些糟鱼 。
两人说着话拿着锄头背篓出了门去。
没走多会儿,陈木柳背着一担柴来,“早听你阿姐他们今天买了猪,啥样子的我看看。”一面往猪圈门边看。
那两头猪以为是要开饭了,拱门就拱得更起劲了,嘴里哼哼嗷嗷的。
陈木柳觉得猪圈门都快要给它们拆掉,晃晃荡荡的,吓得连退了两步,“不是家养的么,怎么看起来和野猪一样凶?”
“不凶啊,他们就是饿了而已。”杜叙觉得这挺可爱的,就是太瘦了,等过一阵子,自己肯定把它们养得肥肥胖胖的。
陈木柳觉得猪不好看,退了过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你阿姐呢?”
“地里去了。”杜叙回着,“你找她有事么?”
陈木柳摇头说没事,只是见着天边晚霞:“这都要黑了,怎还跑地里去,也太勤快了些。”
怎么没事呢?昨晚她爹就晓得了朱三桃回来的事情,就连夜去王家集找朱老幺问他是个什么意见了。
现在都还没回来,陈木柳心里担忧,就怕意见不合。
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也心焦,本来打柴给他们送来,是想问问杜月棠的。
又没碰到人。
眼见着天色擦黑了,杜月棠和秦霄才从地里回来。
饭杜叙已煮了,秦霄烧菜,杜月棠把褚广山给阿良带的东西送过去。
陈木柳来又刚好错过。
杜月棠也不知她找自己是什么事情?第二天一早到她家篱笆外面喊:“木柳姐。”
一晚上没睡好的陈木柳推门出来,还没洗漱,披头散发的来开门,“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昨晚上找我么?有什么要紧事?”杜月棠问她,却是不打算进去了,这还要赶紧去田里割苜蓿,这猪一天三顿还是不能少。
自己不敷衍它们,它们年底也不能哄自己,肯定多长肉。
陈木柳想了想,眼下爹也还没回来,可能都是自己徒担心,于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事情,就是找你玩儿。”
杜月棠听了倒没有多想,“那我先去割苜蓿。”
她去割苜蓿,秦霄牵着马跟在后面,准备以后都将马放在梯田与水田连接的那片苜蓿里放养,旁边挨着水田那里,有一块没种稻子,留了出来,养了些菱角和鲫鱼在里面。
马可以在那里喝水。
如此一来,在自己的地里,也不怕啃了别人的庄稼,等快天黑的时候牵回来就成。
他拴好了马,也要去田里施肥。
至于过一阵子锄草,已经包给了朱家的两个媳妇王氏和周氏,她们田地不多,如今没了朱老幺帮忙,男人也不在家里,不得不勤快起来。
只是却是不敢远去,到时候一帮孩子没人照料,不然早和村里大部分人一般,也去王家集做茶工了。
两人虽有时候蛮不讲理,但真做起事情来是麻利的。
他一个早上都在田里,杜月棠倒是割得差不多,杜叙就带着小背篓来,姐弟俩一人背着一背篓回家。
足够今天两头猪的三餐。
至于下午,柴元歌兄妹要来帮她一起移栽黄精苗,那里下午些,已经是背阴的地方了,不怕晒了苗,旁边又有一条极小的溪流,浇水很方便。
所以吃过午饭,柴元歌兄妹就过来了。
柴湘玉眼圈红红的,显然为了她爹的事情,被柴元歌训斥过了。
几人在地里田间忙,殊不知晌午过后,那江先生今天有些中了暑,头晕眼花的,便让学生们早些下课。
他那几个弟子,除了阿良是本地人,再有他儿子江飞羽,另外的三个吃住都在他家。
本要回家的阿良让江飞羽给喊住:“你和村溪头画画的杜叙不是极好么?我阿姐说他家养了蜂,能取蜂蜜吃,你带我们去。”
阿良想着每日先生的功课都多,好不容易今天早早下课,他也许去找阿叙玩耍。
这就应了,领着一帮孩童过去,还都是文弱人。
到了杜叙家,自是说明来意。
杜叙听得他们想吃蜂蜜,想着上次看到霄哥伸手进去就抓出小块蜂巢出来,想是不难的。
于是痛快答应了,领着一帮小伙伴就去屋后的蜂桶边上。
也不知是他们这几个孩子太过于兴奋,到了蜂桶前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有些惊着里面的蜜蜂了,都没等杜叙打开门洞,那李班头介绍来读书的韩庭心就痛声大哭起来。
众人只见他那脸上肉眼可见长了个小包,吓得一帮孩子哇哇呜呜大喊大叫,好似身后有鬼一般朝着前院逃。
韩庭心一脸的绝望,看着眼前的小伙伴们,“我大抵是要死了,可惜我爹就我这么个儿子,呜呜呜,我家还有好多钱没有花完,还有好多肘子没有吃。”
众人一听,心里都难过,尤其是提议来找蜂蜜吃的江飞羽更是自责,又想起书里有吸毒救人之法,于是朝着他脸上的小包看过去,一边安慰着:“小心你别怕,我们给你吸毒,不会让你死的。”
于是四五个小孩子,挨个往韩庭心脸上的包吸吮,本着一人吸两口毒出来,大家平摊了毒素,肯定就不会被毒死。
路过的包氏见了,傻了眼,哈哈忍不住笑起来:“你们在做什么?这是在扮家家,韩小哥儿做新娘子么?”
所以她认为一帮新郎在排队亲新娘子。
谁知道生怕自己会中毒死的韩庭心见到她这个大人,立马就绑不住了,可怜兮兮地哭起来,“包婶婶,我中毒了,我要是死了,你帮我通知我爹,以后逢年过节,给我多烧点肘子。”
包氏方听他中毒的时候,还以为被什么毒蛇咬了?可村里也没听说过有毒蛇,吓得脸都白了,正欲问,那江飞羽就一脸愧疚,“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说来吃蜂蜜,他就被毁被哲,就不会死了。”
晓得了原委,包氏再也忍不住,又捧腹大笑起来,一面告知他们这蜂蜜蛰不死人,让放宽心,只不过那蜂桶哪里是他们小孩子能靠近的?
当即也说了一顿,让赶紧回家去。
等杜月棠他们回来,自也听说了这帮小童闹的玩笑。
这让杜月棠不禁感慨起来,“看吧,我就说学堂上不能只讲四书五经,里头也没告诉他们,蜜蜂蛰了不会死。”
日常还是要多教一教的。
不然和大部分城里人有什么区别?蒜苗和麦苗都分不清楚。
又忍不住训斥杜叙,“你也是糊涂,往日秦霄去蜂桶的时候,不也告诫过你,不要随便靠近么?”
虽然蜜蜂不会随便攻击人,但胆子也小,保不齐运气不好,受了惊就会开启自我保护模式,那必定是要蛰了。
杜叙也很后悔,“我看着霄哥上次去挖了一块带蜜的蜂巢,那些蜜蜂也没蛰他,就想着带大家也看看,涨一涨见识。”
“那能一样么?”其实杜月棠也很好奇,秦霄为什么不会被蜜蜂攻击?她前世也看到人养蜂,但是人家取蜂蜜的时候,都做了安全措施的。
哪里像是秦霄一样,手脸就这么随意暴露在外。
正说着,得知下午儿子带着学生们来杜月棠家里找蜂蜜吃的江先生来告罪。
“没惊着蜜蜂吧?”就怕这几个孩子瞎闹,给人家养的蜜蜂吓跑了。
杜月棠解释着没什么问题,反而是几个孩子吓得不轻,又想着指望江先生催他朋友来教杜叙画画,于是取了一小罐蜂蜜与他,“才开始养,这蜂蜜出的不多,先生拿去给他们尝一尝。”
江先生心头过意不去,明明是告罪,如今却要带蜂蜜回去,这不等于是拿些瓜果来换人家的蜂蜜么?
但又想着家中一帮孩子实在嘴馋,便谢了杜月棠几人。
次日一早,就叫大女儿江月娘送了一斤火腿肉来重新回礼。
江月娘把火腿一放,正准备去隔壁找陈木柳,就有人来喊:“陈家老二,那朱三桃母女两个手脚不干净,在庵里偷东西,你快去看看。”
陈木柳刚扛了一捆竹竿在屋后,准备搭个瓜棚。
听得这话很是莫名其妙,“叫我去作甚?你不该去叫她们么?”一面努着嘴朝下面朱家看去。
来人只说:“她们说是分了家的,不管朱三桃母女,而且老幺不是说以后管他三姐么?如今他人不在,但他是你未来大姐夫,只能找到你家这里。”
陈木柳本来因为这朱三桃母女回来,就不大赞成大姐和朱老幺的事情,现在她爹也不在家里,竟然要喊自己去?
心说这都叫什么事情?难道还能叫自己赔不是?
隔壁杜月棠和刚要去找她的江月娘自然也听到了,连忙跟着去看热闹。
等到了村口,只见不少人已聚在枫杨树下,黄老太正愤怒地控诉着,“她来时候,我听得她母女两个身世凄惨,还叫我家大寸匀了些米给她们煮饭吃。她倒是好,欺辱我眼睛看不见,总偷摸来我屋子里舀米。”
杜月棠挤到人群里,只见总笑呵呵的郑和尚也拉着一张脸。
那江月娘凑来,“莫不是郑和尚也被偷了东西?”
不说还好,一说身旁就有婶子回着:“母女两个去郑和尚屋子里翻钱,叫大寸撞着了,转头那朱三桃反过来说大寸轻薄她,还要大寸负责。”
那边,黄老太越说越愤怒:“都是一样的可怜人,我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左不过是些破巾烂衫,你拿就拿去了,那粮食我也不说你,到底是吃进肚子里,不是白白泼洒掉。可你去偷郑和尚的钱,反而还要冤枉我儿子,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
方大寸也寒着脸,显然也是被气着了,指着和女儿抱作一团坐在地上的朱三桃,“你别以为我腿不好,我就认栽,你这样的白送我也不要。”
正吵着,老马村长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他一眼就见着了被大家围在中间的朱三桃母女两个。
本来那身上的旧伤疤痕还在,又枯瘦如柴,看着的确是十分可怜。
但老马村长来时已听了些原委,如今只朝沉着脸的郑和尚看去,“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和尚也气恼,自打这母女来了后,才几天他就丢了几样东西,都没好意思说,连裤头都没了。
一开始只当后头的学生们顽皮,又或许是风大给吹走了,如今总算是明白,这母女两个给拿了去。
“菩萨就在里头坐着,虚言假话我不敢说,反正我这庵里这几年不知住了多少人,唯独她们来了后才开始丢东西的。现在又被抓了现形,如今我这庵里是留不得她们母女了。就是给再多银子,我也消受不起。”郑和尚是正的生气了。
老马村长见此,哪里还不明白,只怕这母女俩在外头,果然是学了些小偷小摸的烂习惯。
只是也发愁,郑和尚不肯收留她们了,如何安排?
那王氏和周氏必然不愿意她们进朱家院子的,若自己强行让她们母女住进去,闹得鸡飞狗跳,大家都不得安宁。
环视一圈,也不见朱老幺的身影,只问起陈木柳:“你爹呢?喊他去一趟王家集,把朱老幺叫回来。”
“我爹自打大前天晚上去了王家集,就没回来过。”陈木柳自己都心焦,原本是打算搭好了瓜棚,吃了午饭若还没回来,她就锁了门也去王家集。
这么一说,老马村长只觉得蹊跷得很,“你家生意好成了这个样子么?” 无奈,只叫孙子去田间喊儿子马大牛来。
叫他去王家集跑一趟,不然今天这朱三桃母女如何安排?
于是乎,马大牛丢了地里的活,急忙朝王家集赶去。
这头老马村长只叫人散了去,无奈只将朱三桃母女先带着往家里去。
马小牛见此,哪里也不去了,生怕她们偷自家的东西,紧随其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后,马大牛终于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大家许久没见的陈招禾。
一年没在地里做庄稼活计,陈招禾人白了不少,瞧着也漂亮了许多,有些她娘当年的婀娜样子了。
有年轻的瞧了,那心里少不得想着朱老幺走了个什么狗屎运,居然和陈招禾订了亲,如今陈家还在王家集做起了生意,听说日进斗金。
不免是有些嫉妒的,只暗地里想,最好因那朱三桃的事情闹掰了才好呢。
马大牛一头的热汗,喊郑和尚舀了一瓢水来喝,这才说:“大前天晚上陈猎户就回来了。”
陈招禾也连忙附和:“对,我亲眼看着的。他跟朱三哥在河边上说了话,想是不高兴,铺子里也没回,就直接走了,我喊他,他也不应。我想着他约莫是生了我的气,这才不理人。”她说着,那红红的眼眶里也开始淌眼泪。
很显然路上已经哭过一回了。
郑和尚一听,也纳闷:“那倒是怪了,这一路上也没有什么野兽,就算是有,你爹一个老猎户,那点经验还没有么?而且这些日子村里不少人在王家集做茶工,两边来回跑,有时候还有半夜回家里来的。”
人家都好好的,怎么就陈猎户不见了呢?
一旁的马大牛见她哭得难过,安抚着:“你别顾着哭,赶紧村里四处去问问,那晚上可有人看着你爹。实在没有的话,咱们只能赶紧报衙门里去。”
说起报衙门,那只能是真出了事情才会选择走到这一步。
陈招禾自然是不愿意,觉得她爹估摸就是气恼她还是继续和朱老幺在一起,抹着眼泪,“我叫我二妹去我舅舅家那边找一找。”
说不准,就是去那边了。
马大牛心说好,立即就打发人去喊陈木柳。
陈木柳一听她爹那晚上就连夜回来的,现在没踪影,她大姐怀疑去了舅舅家,于是急忙去跑一趟。
因着陈猎户忽然失踪了,那马大牛也着急,和陈招禾关了铺子就急忙赶回来,就留了个陈菱角在铺子里看家,只叫她通知朱老幺。
按照陈招禾说,朱老幺每日下工后,都会去她铺子里帮忙的。
所以马大牛琢磨着夜里头朱老幺应该会回来的。
果然,那月上中天,朱老幺回了村子里来,直奔村长家领人,又跑去求郑和尚宽容,再给她们母女俩住几天,等陈猎户找到了,自己立马接她们走。
郑和尚本来是不愿意,但想到现在陈猎户人没了踪影。
陈木柳是在朱老幺前头回村的,她一个舅舅跟着来,说是人没去那头。
而陈招禾在村里打听,那晚上赶夜路的,也没瞧见她爹。
现在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这会儿来杜月棠家找秦霄帮忙。
姐妹两个哭得满脸泪水,“秦霄,你帮忙去看看,倘若我爹真是运气不好,叫山君拖了去,不可能不留痕迹。”
秦霄自是没有拒绝,只是杜月棠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于是马大牛和柴元歌又一起点着火把,还有陈招禾她舅舅以及朱老幺,几人沿路跟着找。
其实她想说,这黑灯瞎火的,大晚上也不好找,白白叫大家去冒险,如果真有山君,那如何躲?
只是秦霄应了下来。
而秦霄这一去,她心中也万分担忧,生怕出什么意外。
睁着眼睛好不容易等到了半夜,听得外头响动,是秦霄他们回来了,赶紧起身点灯开门迎出来。
入耳就是陈招禾跟陈木柳的哭声,以及朱老幺跟她们舅舅的安慰声。
杜月棠一看这光景,怕是什么也没瞧见。
果然,秦霄洗着脸,一边说:“沿途找了,别说是野兽,鸟粪都不见几泼,这一阵子都是茶工们在走,有什么都给吓没了。”
“那你说他那样大一个人,总不会忽然就消失了。若是人贩子,人家拐他一个老头做什么?又不是年轻俊美的,还断了一臂。何况梅县令才查了这人贩子的案子,哪里会有人顶风作案的?”杜月棠也想不通,更替陈猎户担心。
秦霄也叹着气,“也是这么几天了,才叫人发现他不见了。我们是没有什么办法,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该问的人也问过了,就是没有他的踪迹。为今之计,只有明日一早去县里报官了。”
这叫秦霄觉得太不真实了,那么大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也是纳闷得很。
翌日一早,陈家姐妹俩同她们家舅舅,又有马大牛跟着,一起去县里报官。
县里有李班头周旋,很快就有擅长查案的捕快来了。
于王家集与十柳村有关的都查了一遍,又再三问最后见到他的陈招禾,以及跟他在河边说话的朱老幺。
杜月棠他们心忧,也时时关注着。
如今与柴家兄妹说:“那天晚上陈叔晓得了朱老幺要管他姐姐和侄女的事情,果然不大高兴,就连夜去王家集,没想到朱三哥已经和她说了,她觉得朱三哥勤快又有担当,是个负责的人,愿意和他一起承担。所以陈叔去找她的时候,她坚决不同意退婚,陈叔劝不动她,就去找朱三哥,两人一起河边说话。”
柴湘玉听完了,只感动陈招禾对朱老幺的感情之深厚。
可她哥柴元歌嘴角一勾,却幽幽道:“在河边说话,就不怕说到痛脚处,一个不高兴,推人进河里去?那你上哪里找去?”
秦霄接过这话:“衙门里也怀疑过,但招禾姐那里说,他们两个不欢而散后,朱三哥回了铺子里来和她说,陈叔气走了。她跑去追,看到陈叔气呼呼往前走,只是不理她。”
如此,就推翻了这个可能性。
没想到柴元歌又道:“看着在前面走,那不就是说没看到脸呗?而且也不和她说话,怎么就能证明是她爹呢?仅凭着一个背影么?”
他这话,多少是有些夹枪带棒,好像在针对谁。
然他自打一把火烧了坡上的大院子后,对事对人就是这样的,厌世偏激。好似除了杜月棠他们三个,其余的他都不往好处想。
也是如此,那会儿去学堂的时候,江先生才总罚他站门口去,和上课睡觉的杜叙一起做门神。
听到他这样说,秦霄竟有些赞同,也沉思起来,“你这个话,也是有几分道理的,的确不能凭着一个背影就证明是陈叔。但问题是,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不是陈叔。”
“倘若真是这样,那朱三哥就是头一个嫌疑人了。”杜月棠也唏嘘出声。
柴湘玉却想那朱老幺这几日也是跟着他们到处帮忙找人,如此尽心尽力,怎么可能是嫌疑人呢?摇着头,“应该不是吧,倘若真和他有关,这个时候应该早就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