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帮小孩儿在这里打打闹闹,一直玩到天黑,才不甘心回了家去。
杜月棠给他们捞了一盆黄颊鱼带着,和江飞羽交代:“回去就和你娘说,这是给我剥笋赶鸭子的报酬,没有白拿我的。”
江夫人是讲究人,允他们过来玩耍,却不许他们拿杜月棠家的东西,只道几个孩子自己操持家业也不容易。
所以杜月棠才这般与他说。
韩庭心把那小胖脑袋凑过来,看着盆里黄颊鱼,一脸馋猫样儿,“哇,好肥的黄颡丁,这鱼刺软,可用酒醋酱,再加橘皮和花椒做骨酥鱼。”
只是话才说完,就被江飞羽瞪来,“还橘皮花椒,你以为是你家大酒楼里啊?做你的美梦去,我家里纵使是能凑出这些佐料来,我娘也做不来,我看去花大婶家里切两块豆腐来跟着煮着吃就成。”
“你这是糟蹋了这黄颡丁。”韩庭心一脸惋惜。
两人就这样争执着走了,那沈奕在一旁跟着扶盆,生怕他们两个给打翻了去。
杜月棠见他四人走了,这才折回院子里来,但见秦霄变戏法一般拿出几朵穿着花裙子的竹荪,“咱们炖鸡吃。”
竹荪炖鸡,人间美味。
“居然叫你们在竹林里遇到了这好东西,可没把菌种破坏了吧?”杜月棠爱不释手地捧在手里,只是犯了难,“杀哪只鸡?”
“这还用问,当然是那两只啄鸡蛋的公鸡,今天杀一只,过两天我去王家集买个猪肚来,咱再煮个猪肚鸡,争取在送阿叙去县里之前给吃了,省得你总担心它们啄鸡蛋。”秦霄早就看了那两只公鸡不顺眼了,别家公鸡快天亮才叫,就它们俩争强好胜,有时候感觉才过子时就叫起来。
实在扰人清梦,那必然是不能给它们留活路了。
杜月棠本来还想留着,毕竟这两只公鸡有时候还能看守门户。
但一想到它们近来啄掉的鸡蛋,又恼火起来,“杀,杀!不过毛给我留着,前头我听小牛说她姐姐的嫁妆里还缺个好鸡毛掸子。”这么鸡的毛五彩斑斓油光水亮,做鸡毛掸子好看。
什么鸡毛掸子秦霄不在意,只听着能杀,立即就捡起颗小石子,瞄准那只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去欺负母鸡的五彩大公鸡。
然后使唤着杜叙:“阿叙,继续烧水。”
捡了被自己打晕了的大公鸡,开始放血。
那只不可一世的公鸡,就在昏睡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既是炖了鸡,杜月棠便也去溪头喊柴元歌兄妹两个,“你们晚上别烧菜了,炖了竹荪鸡,过来吃。”
然柴湘玉回了家里去,已经烧得一个鱼,听着小姨喊过去说话,只朝她哥投递过去询问的目光,“这菜怎么办?”
“拿过去一起吃呗,正好小姨说要去县城里,咱们也商量商量。”柴元歌连忙抽出灶火里的柴,又见妹妹一身的葛布旧衣,“到了那县里,你买几身好衣裳换着穿。”母亲在的时候,妹妹总是鲜光亮丽的,像是庙会上菩萨身旁的童子。
“那不成,咱们虽有钱,却不似小姨一般会筹划,更不是那做生意的料子,这般花销,迟早有一日和父亲一样艰难度日。”柴湘玉这一两年来,终于是改掉了那遇事情总掉眼泪的性子,也逐渐会考虑起未来。
“再有哥哥你要读书,你看这外面处处要打点,比如陈家才没了陈叔帮忙打点,生意就没得做了。由此可见,将来你想读书出头,还不知要撒多少银子出去呢!咱们紧细着些,那没有必要的就别动。”
这一番话,说得柴元歌也如梦惊醒来,“是了,这读书本就是消磨银子的事情,这样说来,往后还是要找个生计。不如咱们也想办法弄点银子到明面上来,在村里买些山地,种些茶吧。”
他起了这个心思,到了杜月棠家里这边,只见鸡汤炖上锅了,还煮了些大米饭,秦霄的篮子里装着些豌豆尖、小白菜、芫荽和嫩波稜,便问:“蘸水调了没?”
“你小姨在调,你是不是没事儿做,那你把菜拿去大水井边洗了。”秦霄不由分说就将菜篮子塞给他。
柴元歌连个拒绝的功夫都没得,好在他妹妹柴湘玉拿了个木盆跟着去了。
杜月棠见此,少不得说秦霄几句:“你倒是会使唤。”
“我也没闲着,这不是打算把鸡毛给送去吗,正好今晚他们家里给洗了,明天一晒,就能扎鸡毛掸子了。”秦霄笑着,抬起撮箕里的鸡毛,就飞奔出了辕门。
杜叙在后面追,“霄哥等我,我去和小牛玩会儿。”
一时间就剩下杜月棠一人在家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除了灶上锅里炖汤的咕噜声,便是马棚那边传来的动静。
然没多会儿,秦霄和杜叙就回来了,撮箕已经空了。
“这么快。”杜月棠只觉得他们也才出去了片刻。
“路上遇着了从地里回来的马二爷,他正好背篓里空的,给带过去了。”秦霄回着。
杜叙却有些失望,“本来还想找小牛玩会儿,上次我们趁着天黑这会儿躲猫猫,我就躲在他家篱笆下,拿了背篓挡在身前,哈哈,他居然在我身旁走了几趟,都没发现我,还说以为我是个小背篓。”说起这一件事情,杜叙又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一脸的回味怀念。
只是杜月棠听了,忍不住想揪一下他的耳朵,训斥起来:“还躲猫猫,上次跟你说的话你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是?宋家那小子就是因为躲猫猫,一脚踩空掉进枯井里,叫大人找了半夜不说,还摔伤了腿。”
秦霄也不赞同,跟着说道几句,“想玩耍,白日里有的是时间,你现在也不上个学,每日三餐你来喂了猪就成,何必要等到天黑才去?又不是那夜猫子,也不似我这习武之人,五感高于常人。”
“你俩好啰嗦。”杜叙听着他们两个训话,心说那大白天的怎么躲?不就是趁着天黑那会儿,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才好玩啊。
杜月棠又往灶里添了几根柴火,柴元歌兄妹也回来了,把菜往沥水架上一放,便问着杜月棠:“小姨有什么办法,看我们能把银子弄到明面上来,届时在村里买些地,也种点茶叶。”
“怎么想着种茶叶了?”杜月棠心里粗略算了算,他们那手里,少说是有上万银钱的家当。
其实还不止,除了柴夫人偷偷留的那几大千银票之外,又有她的金银首饰,还有许多存票。
两万白银是能轻松兑出来的。
柴元歌回着:“我将来想做官,只是读书也不是那万里挑一的天才,少不得是要多花费些银钱,总不能坐吃山空。”
柴元歌一直有这个志向,杜月棠是知道的,有时候甚至怀疑,莫不是这小子身体里有他那遭瘟的外祖父的基因。
也想做个土皇帝。
但他能想着置办田地,这是好事情。而且现在村里人家都在凑钱买公中的荒地闲田,想买的话的确要抓紧。
不然好地方的都没了,再翻了山,那些刁奴们开荒的地方,这个茶种出来品质就不如村周边了。
“容我想想,主要我又打算在县里买个小宅子,不然还能说借给你们。”她有些发愁,也不知找什么个理由,才叫人不怀疑,尤其是柴大老爷那里。
秦霄这时凑过来,“这有什么难的?那县里一棍子打下去,能摸到四五个掌柜东家的,到时候就说运气好,捡了哪位大老爷的传家宝,人家为了感谢,赏个几十两银子呗。”
“这是不是太假了?”主要这种好事情,一般都是在话本子里才有的,所以杜月棠觉得恐怕不妥。
秦霄摇着头,“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种幌子,才越是让人相信,因为人本质上,都希望天降横财在自己身上,所以听到别人有这样的好运气,自是很容易就信以为真了。”
叫他这般一说,似也有几分道理。
往往也是这种看起来最不可信的,偏偏最叫人相信。
柴元歌也点着头,“那到时候就这样说。”
就是柴湘玉见这跟玩笑一样就做了决定,有些不安,“这样确定没问题么?”
秦霄如今已经很适应自己这长辈的身份了,张口就说教:“大侄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这骗人,最要紧的就是先骗过自己,你若是自己都不信,那如何骗人去?所以你要坚信,就是天降横财,让你们兄妹小发了一笔。”
杜月棠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浑话,都是歪理邪说。”也越发打定主意,一定要让他去上学,不然这样下去,这勉强还算正的三观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过了两日,好太阳没有了,山涧里笼罩着一团浓雾,杜月棠家的茶田正好在云雾里。
叫这雾气氤氲一番,那兰花香就更甚了,有时候在梯田下面的河边路过,风一吹竟隐约能闻到些香味。
杜月棠去看了一回,已有了四厘米左右,还是标准的一芽一叶,做毛峰是正好的,当下便直接请了下面朱家老大和朱老二家去采摘。
只因这兄弟两个,自打伤残退伍回来后,就盯上了杜月棠家的茶田,立马就在家里搭了棚子和大灶,还拿了军营给他们俩的归农钱去置办了一口大铁锅来,就是专门准备给杜月棠家炒茶用的。
他们以前虽然懒惰,但朱老头在的时候,身体还好的那会儿,时常去王家集给人炒茶,手艺甚好,兄弟三个都学了他这本事,只是朱老幺想打听他三姐的消息,所以才一直在码头上扛大包。
现在他们家里连制茶坊都做出来了,因晓得杜月棠爱干净,还把院子里收拾过了,看着清净整洁了不少。
杜月棠回来看后,悄悄和秦霄说:“这是什么道理,你记得咱们刚来他家时,不说院子里了,就是家里也是脏得没地方下脚,如今这变化倒是大。”
秦霄才不管这些细节,“哪个晓得呢!你管他的,反正他们地里的活也做得不差,没有敷衍过咱们现在又自费搭了制茶坊,到时候就仍旧给他们,省事。”
也正是这般,现在要采茶了,杜月棠自然是通知他们兄弟两个。
得了她的话,朱老大朱老二夫妻四个齐齐背着茶篓上山去。
早上摘来,中午摊放在竹席上通风散水汽,傍晚些就开始烧火炒茶杀青。
那锅里是一百多的温度,这活计还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得了的,亏得朱老大那手掌心厚厚的一大层茧子,不然像是杜月棠他们这样的手,不晓得要烫出多少泡来。
朱老大负责炒茶杀青,他媳妇周氏和弟媳妇王氏,两个一起揉捻,朱老二则负责来烘烤。
这烘烤听着简单,然而却也是有两个步骤,先要用八九十度的温定型去水份,然便是六七十度的低温来慢慢烘烤。
十分的熬人不说,还要熟稔地掌握炭火的温度,时不时翻查烤笼。
正是这样,次日再去采茶,那朱老二就没法跟着去了,他熬了一宿,终于是天亮的时候将五斤毛峰做好,给杜月棠送来。
这熬夜是避免不了的,地里的茶草在长,时间不等人,采回来了若是迟迟不做出来,又坏了品质。
杜月棠拿了碗来泡了些,闻着那香味适中的兰花香,但见那茶汤是清浅透亮的杏黄色,入口清甜回甘。
最重要的是那兰花香并非是表面的香,而是唇齿间也能捕捉到。
秦霄闻着香,自己也倒水泡了一碗,也顾不得烫就抿了一口,顿时是又惊又喜的,“阿棠你这茶叶也太不得了。”
杜月棠也很满意,除了茶品种不错,更重要的是,没想到朱家这两个不靠谱的居然还有这等制茶手艺,“是了,我去包一些,给老马村长和江先生送些过去,郑和尚也爱吃茶,你也拿些给他尝一尝。”
秦霄应了,“他若是得了,只怕又恨不得藏起来带回家去给他家媳妇孩子。”
郑和尚就是这样的,别看他平日里没了事情,就喜欢在枫杨树下睡大觉,但是个疼爱媳妇的孩子的。
尤其是前段时间,他大儿子也负了伤,和朱老大他们一般回来。
如今说了个小哑巴媳妇在家里,听说已经有了身孕。
他是日日惦记着,等着抱孙子。
这般说着,包了三包出来,一包六两左右,杜月棠拿了一包去老马村长家里叫他尝鲜。
秦霄则去找郑和尚,杜叙喂了猪后,也拿了送江先生的那一包去他家里。
马香秀的婚期就在二月中旬,家里正着急忙慌地给她凑嫁妆。
大到床架子床,小到一把打蚊子的拂尘,虽不说是什么名贵的材质,但那该有的都给她备齐全了。
马大兰不放心,还专门回来帮忙,就怕漏了什么,到时候惹人笑话。
见杜月棠来,很是高兴,“我听得说你家昨日就开始采茶了,交给了朱老大他们。你还别说,他们从前虽是懒汉子,但现在上头没了老人依靠,又从这战场上回来,倒是勤快了不少,做茶的手艺也没得说,肯定是得他们老爹真传的。”
杜月棠将手里的茶包递上,“叫婶子您说中了,这手艺是没得说的,难怪他们敢早早就自己出钱建了那制茶坊,原来本身是有底气在这身上。”又问老马村长在哪里,拿来给他尝尝。
包氏指了指堂屋里,“你大兰姑正在和他说话呢!”
如此,杜月棠进了堂屋,只见马大兰已经起身,笑盈盈道:“老爹这才听着你在外头和弟妹说茶,就开始使唤我去烧水,一会儿也叫我尝一尝,听着说是有兰花香味的,可不要唬我。”
便去烧水。
老马村长示意杜月棠坐,也满怀期待。
说了会儿话,怕杜月棠一个小姑娘无聊,只叫她去找马香秀玩耍。
马香秀在屋子里,还在赶绣她的枕套,早就听得杜月棠在外头和她娘说话,这会儿开门叫她进来,“我听着小牛说,你们过几日就要去县里。”
杜月棠颔首,“是了,我们在县里等你呢!”这边的酒席是吃不上了。
这话却是叫马香秀顿时红了脸颊,如若不是手里拿着针线,少不得要掐她一下的,因此只拿一双水灵灵的杏眸瞪她,“还笑话我,咱们做姑娘的,不都有这么一天么。”
“那不尽然,也有一辈子未曾出嫁的,比如那……”只是杜月棠这话还没说完,就叫马香秀给打断:“你又胡言。哪里有一辈子不嫁人的?而且叫我说,你和秦霄,已是出了五服的表兄妹,他这个人聪明,又会武功,还护着你们姐弟两个。”
说到这里,竟也是有些为杜月棠担心,“你虽出息又有主意,可没得个长辈,将来真嫁了人,婆家那边少不得要欺凌你的。所以叫我说,倒不如将秦霄盯紧些。”
如果此前还好,可现在杜月棠这脸上好大一块红斑,好好的一个漂亮姑娘,如今竟成了那无盐女。
因此看着她额头上的红斑,不免叹起气来,“你说你,大家给介绍了那些个好大夫,总要一个一个去试,万一能给你治好呢。”
杜月棠摇着头,那谎话张嘴就来,“没得法子的,我也不瞒你,我娘就是如此,治了一辈子,什么药都吃尽了,也没见好。所以我是不打算去浪费这钱了。”
马香秀听得她这样说,心里更是怜惜她了,“老天爷也真是,怎对你如此狠心。”
想是又因为要出嫁了,心里终究是有些不安,拉着杜月棠说了好多话儿。
杜月棠回家时,已是夕阳斜落了,婉拒了包氏他们留饭。
又得了两天,杜月棠家这茶叶就结束了,堪堪得了十四斤多一点。
她看着那么点茶叶,心想果然那物再以稀为贵,也不是这么稀的,而且就这点名声都没法打响,果然还是得靠着全村都种起来才有效果。
可就这么一点,马大牛和江先生都亲自来家里求。
马大牛喝不来好茶,但听得人人都说好,少不得要给女儿求一些,带去夫家也算撑一撑脸面。
那是马香秀一辈子的大事情,杜月棠也是愿意成人之美,到底给了他一斤二两,等于十二两满月,刚好月月红,图个吉利。
江先生则是单纯因为喜欢茶,这茶又如此好喝。
可惜杜月棠这也没剩下多少,自己家怕是都没得两口喝呢!
毕竟带杜叙去县城拜师,先生那里要给一些的,到时候还要买宅子等等,还有秦霄读书之事……哪里都是要人情。
于是只能给他匀了半斤去。
他哪里觉得够?听得女儿也种了一亩多,原来只当是小孩子种着玩,现在只觉得太少,和夫人商量着,再买些地,多种点。
往后就算是有个稳定的进项,也不用只靠他教书这点束脩了。
很快春假来了,杜月棠家今年的地仍旧交给朱家来打理,他们此刻正在收拾行李,和回家的韩庭心一起乘船去县里。
柴元歌兄妹两个比较兴奋,又比不得杜月棠家这边牲口一大群,家当颇多,所以早就收拾好了,门上了锁,来她家这头帮忙。
但见秦霄已经搬了七八个小瓮放在院子里,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杜月棠的咸菜坛子,柴元歌连忙阻拦,“这是做什么?你们要去县里摆摊卖咸菜么?”
“不是啊,你小姨说拿两坛给阿叙的先生,其余的放在那边自己吃。”秦霄竟然十分赞同杜月棠此举,压根不觉得这些咸菜拿多了。
何况每个坛子里的咸菜,都是不重复的。
柴元歌嘴角直抽,又指着桌旁靠着的那两个麻袋:“你们这里又是什么?别告诉我被包还要带过去吧?天爷啊,那县里什么没有,叫你们买不到,这样大包小包拿去,便是有顺风船可乘坐,也不是这般占人便宜的。”
但这话音刚落就叫秦霄反驳,“你这叫什么话?哪里占人家便宜了?我们早就订了货船的。那里有一袋是自家晒的黄花菜和笋干,另外一袋分装好的蕨菜香椿,还有些藕粉苦槠粉,都是要拿去送人的。小心家里也送,你小姨说不能白坐人家的船。”
杜叙见柴元歌被吓着了,忍不住偷笑,一面指着屋子里:“这算多少?大头在里面呢!还有糟鱼熏肉咸肉咸鸭蛋火腿烟熏豆腐干蕨根粉条。”
他报菜名一般念了一串,但这还不算完,又抬着下巴示意他看屋檐下的米糠袋子里,“里面凑了五十多个鸡蛋,也带着去。对了,还挖了些兰花,说到时候去了县里没买几个素雅的花盆栽好,也送我先生去。”
“疯了,疯了,我看你们是疯了,搬家都没你们这样的。”柴元歌捂着脸,觉得杜月棠和秦霄多少有些不正常,好似不回来住了一样,带了这么多吃的去,便是送人也送不了这许多,不晓得的还以为要住一年半载呢!
柴湘玉虽然也很吃惊,但想着小姨自来英明,肯定有她的道理,于是赶紧上手帮忙。
因东西多,秦霄今晚就开始用马驮去王家集,在那码头边上找了个通宵的茶摊子,许了人家十几个钱,将东西存放在那里。
牧卒来乡里征收牛马牲口,那已经是好几年的事情了,现在别说是王家集了,就是那山间小路上,也时常看见牛马骡子在驮东西。
因此也不用再躲躲藏藏。
忙了一宿,柴元歌觉得这两人是疯子,又过意不去,半夜起来跟着帮忙,后来见着快天亮了,柴元歌就没回来,直接在茶摊上等他们。
秦霄一个人牵着马回来,托付给了郑和尚看管。
至于家里的鸡鸭和猪,杜月棠另外请了陈木柳来照看。
东方日初,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那韩庭心背着个小包袱来喊他们。
杜叙见了,忍不住说他:“你是没得路走,在郑和尚那里等我们就是,到时候路过自会叫你。”
“我哪里等得及?昨晚半夜我就醒来了,想到能回家,有吃不完的大肘子,我就高兴得睡不着觉。”只不过有些可惜,自己只有几天的假期,不然以后就能和杜叙一起在县城里到处玩耍了。
他这里催促着,各样货物昨晚也送去了王家集,杜月棠他们也是一人背着个小包袱,出了村子。
一路到王家集,又在街头吃了些小食,等到了码头边上,柴元歌早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倒是会算时间,货船才将东西拉走,找人帮忙搬上船的,给了人五个钱。”
柴湘玉把带来的包子塞给他,“怎的,你还要小姨给你钱不是?那你把小姨给的包子钱也付了。”
柴元歌一脸冤枉,“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正当时,韩庭心忽然朝着河面一艘漂亮的两层大船挥手喊,“仓伯,我在这里。”
杜月棠一行人闻声望过去,只见那是一艘两层的大船,可谓是奢华至极,雕花窗户彩绘横梁,看得人是眼花缭乱。
瞧那光景,内设雅室,外绕雕栏,船少不得也是七八丈长。
“你那身家,可买得起一艘么?”秦霄也倒吸了口冷气,悄悄问身旁的柴元歌。
“买得起……三分之一?”柴元歌不确定地回着。但如果不要这么精致的,就简陋些也许能买一艘。
而杜叙则已经激动地搂着韩庭心的脖子失态地叫起来:“小心,你家酒楼里卖的是龙肝凤脑么?”不然怎么能这么挣钱?
韩庭心一脸不以为然,“哎呀,区区一艘小船而已,我大哥的那一艘才叫大呢!等什么时候去临安府城,我借来带你们坐一坐。”
杜叙连连摆手,“不用了。”恐给人弄坏了什么,到时候如何赔得起?
比起他们三个男娃儿闹哄哄的沉不住气,杜月棠和柴湘玉是内敛了许多,没好意思把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表现出来。
只不过上了船,待被几个身材相貌姣好的丫鬟引进了雅室里休息,摸着椅子上的柔软垫子,杜月棠还是有些局促不安。
这会儿韩庭心不在,丫鬟们上了茶水点心来,也退了出去。
只有他们五个人在这里,终究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小心早上和我们坐在包子摊上,一口吃了七八个大肉包子,实在想不出他这样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如此接地气。”
以至于杜月棠都只当他是酒楼少东家,便是说自己有船,也没往这种两层的大船上想。
而且单是伺候人的小厮丫鬟,就有十几个,听说船尾那茶房里,还有两个厨娘。
这放在自己那个时代,包是个有豪华游轮的富二代了。
果然,有人出生就在罗马,而她出生就是牛马。
杜叙听到姐姐的话,也忍不住感慨:“他还经常给咱家喂猪赶鸭子呢!上次去鸡窝里捡鸡蛋,叫母鸡追着啄了好久。”
秦霄这会儿早没了刚才的震惊,在雅室里四处打量,目光一下就被墙上挂着的几幅画吸引了过去,“阿叙,上次你不说丢了废稿么?你看这是不是你丢的?”
他是不懂什么鉴赏,但只看这一眼,就敢断定出来是杜叙画的没骨花。
闻言,众人不禁齐齐朝墙上看过去。
杜叙错愕不已,“小心要画,直接和我开口就是了,怎还捡这画废了的?”一面赶紧起身要去摘下来。
奈何自己个头太矮。
正当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竟然是韩庭心来了,身后还有个小厮端着些瓜子花生,以及些糯米纸包着的麻糖。
见到杜叙此举,立马就反应过来,好不心虚,“那个阿叙啊,你别生气,我就是看你不要了,但又挺好看,就给捡回来让人装裱了挂在我的船上。”
杜叙是有点生气,“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咱们是兄弟,你想要画直接和我说就是了,何必捡了这不要的来?要叫人看了,岂不是笑话?”尤其是他还找村子里的石匠给自己刻了个小章子,上头留名留姓的。
韩庭心顿时大喜过望,“你真的可以给我画么?那可以给我画河边的石蒜么?大红色那种。”
“可以,不过颜料纸张你自备。”杜叙爽快答应,就是自己的颜料可能便宜,颜色没有那么正,而且纸张也不是很好。
若韩庭心拿了好纸和好颜料来,保管叫他心满意足。
很快随着船只起航,码头边上的热闹声逐渐小去,自窗外瞧去,只见河水两岸皆是那青青杨柳枝,柔软随风飘起。
又有一眼望不尽的桑林初芽,几丛桃花杏花掩在里面,甚是好看。
于是乎一行人也没在雅室里待多会儿,便都跑到了甲板上来,靠在栏杆上瞧这春景。
不觉间,两岸屋舍逐渐多起来,甚至有不少水房依河而建,更有卖酒女见这精致豪华的大船行来,只当是来了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儿,从水房里伸出半个身子,露出白花花的胳膊,挥舞着手里那色彩鲜艳的手绢揽客,“卖酒了卖酒了,上好的橘酒!客官要不要尝一尝?”
不过很快就被韩庭心口中的仓伯给赶回了水房里去。
仓伯生怕他们一帮孩子瞧了不好,飞快叫人加速,待过了这一段,这才让船慢些。
杜月棠只见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来往有序,甚至还有在水上做生意卖瓜果的。
倒也是奇了,这才初春,竟然已有人种出了瓜果来。
见她看得认真,秦霄解释着:“这有什么稀奇的,这江南多富庶,什么都肯出钱,自有人在春秋就开始建暖房,专门种这些瓜果高价卖给他们吃。”
杜月棠没有来县城之前,一直觉得王家集已经很富裕了,那么一个小镇子,因为茶叶和丝绸,码头如此热闹,还养活了不少纤夫船工。
哪里晓得这县城更甚,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河上河面到处都是店铺小摊贩,吆喝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热闹得有些国泰民安的意思。
根本就叫人看不出来,此刻属那天下大乱,四分五裂群雄逐鹿之时。
也不得不感慨,这赵王爷果然是有些帝王之才了,他治下的百姓们还能安居乐业,就能看出他非寻常之辈。
兴许这是杜月棠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县城该有的热闹,直至船已经在码头停下,她还没反应过来。
是秦霄轻轻推了她一把,“到了,咱们的货也在前头的货船上,倒是省了许多心。”
听到秦霄的话,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尴尬一笑:“你是知道的,我们姐弟俩第一次到这样热闹繁华的地方。”不免看花眼,实属常情。
“嗯。”秦霄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同情又可怜的眼神看着她,“那我们这一次在城里多住一阵子。”
杜月棠觉得有被冒犯到了,瞪了他一眼,“去看着货,我去找客栈。”这是笑话她乡巴佬进城来。
那韩庭心其实已经邀请过他们去家里了,但他们这一帮人,也不是住个三两天,怎么好上门去打扰,于是给婉拒了。
韩庭心又许久没回家来,于是大家简单道别后,便在这码头分开了。
不过最后是杜月棠带着杜叙和柴湘玉在这里看着货,是秦霄和柴元歌两个人分别去找客栈和骡车。
这许多货物,昨天晚上他们就忙了一宿,所以不是随便叫个夯夫就能挑得了的。
因此得雇个骡车来。
好在有李班头早给的手书拿着,即便他们是小孩子,客栈和骡车很顺利就安排妥当了,杜月棠便喊着秦霄和柴元歌:“你们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先去睡觉,这里我来便好。”
两人如何同意把她一个姑娘扔在这里?
只是将货物安排好,一行人同进了客栈。
客栈是两个套间,杜月棠带着柴湘玉住一处,他们三个在隔壁。
算是从昨晚忙到今天,现在又是夜幕了,秦霄喊了小二送了饭菜来屋子里,各自吃了后就早早歇下。
翌日一早,杜月棠和秦霄就去牙行找房子,留了柴元歌他们三个在客栈里,负责看着货物。
也是运气好,还未到牙行,就看着刚要去衙门的李班头。
李班头走到跟前来,欢喜不已:“早前说春假可能来,我还托在码头巡逻的弟兄们留意,没想到你们竟已到城里来了。”又问他们在哪里落脚,想要喊去家里住。
“又不是什么外人,何必花那冤枉钱。何况我给你们写手书,是怕你们几个孩子来县里,人家看你们没大人欺负你们,我虽不是什么大官大富,但到底是有些名头在,寻常人不敢找你们麻烦。并不是叫你们拿去住客栈的。”李班头说着,就要找人帮忙请假,领他们去家里。
杜月棠赶紧开口,“姑父,您的心意我们是领了,只是我们这一次来,是想在县里买个小宅子,往后我表哥他们读书,也有个落脚地方。”
李班头看着杜月棠额头上那片红斑,心里一阵惋惜,嘴上附和着她的话,“买个小宅子也好,我知道好几处,读书是要紧事情。”
又看朝秦霄:“霄哥儿你今年也是十一岁了,江先生说你是读书好料子,但也不能这样耽搁下去,回头我去问一问凤桢的先生,他若是还肯收徒,你不如去他那里读书,老人家虽是有些年纪了,但学问极好的。”
杜月棠听他这般说,房子和先生都有,自然是高兴,也没同他客气推辞,“那就麻烦姑父,如此我们回客栈去等姑父。”当下要给他留地址。
秦霄是不怎么愿意上学的,但总听柴元歌说当官怎样好,又动心起来。
旁的不说,往后出门在外,有个像样身份在,也不叫人家低看。指不定往后,自己厉害了些,不用动手人家只听身份名号,就不敢招惹,那杜月棠也不用日日早起来往脸上画胎记了。
于是也忙拱手谢李班头,“劳烦姑父了。”
李班头看着他们两个,很是喜爱,只可惜不是自家的。但便是如此,也很愿意帮扶他们一把,“哪里还要等?读书是要紧事情,你们稍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同老爷请个假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