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恐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那差人似也看出了大家的紧张,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牙花子,“各位乡邻,不必如此慌张,此番小役来此,是有一件好事情要告知大家。”
说罢,他才慢悠悠自怀中取出一纸告示帖子,逐字逐句细细看过,方才缓声开口:“梅将军于渝江一战大获全胜,顺势收复江、庆二州。王爷龙心大悦,念及乡里百姓连年奔波劳苦,体恤民生艰难,特此传下令来,今年一应钱粮赋税,尽数减免三成。”
此话一落,众人欢呼不已。
马大牛更是忘记了新女婿上门一事,殷切地上前拉着他,“天大好事情,快随我家里去喝口茶吃口饭。”然后还喊着包氏,“媳妇,快些去烧锅煮饭。”
包氏也高兴,税赋减免的好事情,一辈子难得遇到几回,听到自家男人的话,没得好气:“哪里还要煮,都是现成的。”
马大牛才想起来,“是了,快快与我家里去吃饭,今日我女婿上门,正巧备齐全了酒菜。”
那差人一听,连忙推辞,“大哥的好意小役我心领了,只是还要去下个村子通知,就在这庵里喝口水便成,你们招呼自家女婿去。”
说罢,只朝着庵里钻去。
果然只喝了一瓢水,就往别处去了。
众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感慨起来,“咱们的好日子是要来了,赵王爷贤明,梅县令又仁爱,连对手下的差人们都如此大方,要是还是以前那位县尊老爷,哪里肯给他们马骑。”
是了,这一点杜月棠也能清晰感受到,这梅县令来了之后,县里的政策的确是好了很多,不像是以往那刘县尊所在之时,庸碌也就罢了,还苛刻手下的人,有一分金银都恨不得变成两份,全装他的口袋里去。
现在这梅县令,只要他县衙里的差人们出行在外,必然配马,补贴伙食银子。
正想着,忽然听得江月娘兴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哇,来了!”
她这一喊,大家立即又朝村口望过去。
只见一个清隽身影牵着一头毛驴缓缓走来,已嫁做人妇,将头发全梳起的马香秀正一脸含羞坐在上面,还驮了些礼物。
马大牛夫妻见了女儿女婿,欢天喜地迎了上去,一群人也打量起那金伯容。
这金伯容是个薄脸皮的人,只觉得今日比成亲那日还要叫人瞩目,顿时红了一张脸。
包氏瞧见了,生怕女婿不自在,赶紧笑着驱赶众人:“好了好了,看你们也看了,各自忙去,我们也领女婿回家。”
话虽如此,但最不放心的还是女儿,这忽然以一个全新身份到一个陌生家庭去生活,她很是不放心,只想赶紧回家去,好拉女儿在房里说话。
如此这般,众人慢慢散了,各自田地里去忙。
江月娘和陈木柳慢吞吞从树上跳下来,想着那金伯容叫大家围观,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好笑,“真是没有想到,香秀姐这夫君,居然这样害羞。”
“让你们给这么多人围观,跟个猴子一样,还不是一个样子。”杜月棠笑道。
几人说笑着,一同往村西头去。
走了过半,江月娘忽然停住脚步,一脸惊慌:“完了,才想起我娘叫我出来拔葱下面条吃的。”然后提起裤腿,飞快朝着家里跑去。
陈木柳见此,忍不住扶额,一脸无奈:“少不得又要挨一顿打了。”
杜月棠心说她娘哪里舍得真打她,回了家里,将谷种泡起来,准备过两日就撒下秧田里去,反正总是有做不完的活计。
快到中午,马小牛来喊她,“阿棠姐,我姐喊你过去玩儿。”
杜月棠原本也想和马香秀说话的,当即锁了门,和马小牛去他家。
马家这边,老马村长对这个孙女婿十分喜欢,尤其是长得文文秀秀,不似儿子孙子一样的莽汉,对孙女又不错,正拉着在说话,马大牛在一旁都插不进去。
金伯容听得大家说起今天县里来的告示,说那小差人也好,便笑道:“祖父和岳父你们有所不知,那不是寻常差人,听说是临安府城来的,唤梅县令作叔父,只怕也是世家子弟,来此历练。所以衙门里有这样的好事情,大家也都主动把这差事让给了他,图个善缘。”
马大牛听了,想起那差人客气礼貌,“我端他也是个淳朴之人,竟没想到是临安府城来的少爷。”
说得一回,那金伯容终于提起正事来,“其实小婿还有一事不解,想问祖父和岳父大人,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好孩子,都是一家子人,你有什么只管问。”老马村长见他性情温顺,谦恭有礼,很是喜欢。
便只听金伯容问道:“是这样的,娘子的嫁妆里有一斤二的茶叶,县老爷不知如何晓得,来讨了去。这样的事情,因是头一次遇到,我与家父也颇为疑惑,后来暗地里打听,竟听他把城里玉道长和城西清和塾先生的茶叶也要到手里去了。不知这茶叶是有何奇妙之处?小婿问了娘子,娘子不肯说,只让我来问长辈们。”
老马村长一听,孙女没往外乱说,心里是满意的,但既然村子里都有了规定,等入夏后,外孙女也能回村买几亩地。
索性就没有瞒着他,“那是我们村子里头自己种的好茶叶,今年这春茶就总共得了十几斤,主人家也不够喝,你媳妇这一斤二两,还是你岳父厚着脸皮去要来做陪嫁的。不过县老爷既然看重,给了便是,还白得个人情,倒也是值了。而且等过几年村子里种出来了,也不会短了你们的。”
虽如此说,老马村长这心里也不解。好在梅县令是个好官,应该是不会做出当那刘县尊行的那等腌臜事情。
但他把茶叶都要了去,这样说来岂不是送出去的茶叶,这些人一个没尝到,全都到了他的手里。
其实退一步说,这样也好,现在还不是茶叶打响名声的时候,毕竟村里公中的地,还未卖完。
只是他没说那茶叶如何好,金伯容便也没多想,只道这梅县令可能就喜好这十柳村种出来的茶叶。
殊不知梅素平如此厚着脸皮到处讨要,其实大部分都送往临安府去了。
而杜月棠这会儿也来了马家,听着新女婿在他们堂屋里说话,便也没去打扰,径直往马香秀出嫁前的闺房里去。
马香秀见她来了,欢喜地拉住她的手问:“下午可要随我们去县里?”
杜月棠当然想去,弟弟和秦霄都在那里,她来了这个世界认识他们后,几乎是没有分开过,但一想到过两日要下稻种,只能摇头拒绝:“家里许多活计还没有安排好。”
马香秀有些惋惜,随后拉起她说话,又给了一个小包袱,“这是你表兄叫我带来给你的。我一路上就闻着里头有玫瑰糕的香味,怕是昨晚上买的。”
杜月棠打开,只见里面果然有七八种点心,一时哭笑不得,“他是闲的,不好好上学,弄这些做什么?我在家里难道还会饿着不成。”
不过那心里却是受用的,因为这几样点心都是在县城里那些日子,自己夸过的。
忍不住想,他这样细心,也不晓得将来便宜了哪个姑娘家。
马香秀打趣了她一会儿,说起茶叶的事情来,告知她城里送出去的茶叶,都叫梅县令拿了去。
杜月棠不免是有些吃惊,不过又觉得是好事情,“那正好,他是一县父母,若他都觉得好,将来咱们茶叶出来了,有他带着头,也就不愁卖了,到时候名声起来,是早晚的事情。”
反正这梅县令是个好官,杜月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夫君一直问我茶叶,我是没和他说,将他推给我祖父他们,叫他们自己解释去。”虽说是做了他们金家的媳妇,但马香秀也没忘记,自己是这十柳村出去的姑娘,到底还是要保护好十柳村的利益。
若夫君不是个嘴巴严实的,说漏了嘴去,到时候白连累村子。
因此把问题和人都推出去,怎么说,能让他知多少,祖父那里必然有分寸。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约好杜月棠进城就去找她玩。
吃过晌午饭,马香秀就和金伯容一起回了县里去。
一家人送到村口,那包氏万般不舍挥着手,倒叫马香秀又哭了一场。
接下来几日,杜月棠将田里该收拾的地方找人收拾了,家里的牲口托给了陈木柳姐妹两个,地仍旧让朱家照顾着,便和柴湘玉背了些新鲜蔬菜,去王家集坐船进城。
路上柴湘玉问起买奴仆之事,“我哥哥在养正书屋,那里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身边几乎都带着书童,家里我自己能来,可他身边不能不带人。”
只是柴大老爷当时买的那些奴仆,没有一个不叛逃主人家的,兄妹俩到底是有些阴影在心里头,不敢随意乱买,就怕又运气不好,挑的都是包藏祸心之辈。
如今眼巴巴望着杜月棠。
“你看我也没得用,我又不懂这些。”杜月棠婉拒了,她才活了多少年,哪里有那火眼金睛明察秋毫,能看出什么好人坏人的?
不过想着养正书屋的学生,的确都有书童随行,柴元歌自己独自出入,时间久了,难免叫人排挤。
便道:“你哥哥也是胆子小,如今的他已非吴下阿蒙,自己尽管大着胆子去挑选便是了,反正日日待在身边,倘若有不合心意的,打发了去,就再换一个。”
柴湘玉心里悬挂此事,也没好好看这两岸春光,到了县里,两人各归家里。
这时候刚好下学,秦霄在巷子里看到杜月棠,一脸的兴奋,一下闪到她身旁,接过背篓,“你又带这许多做什么?现在阿叙在他师傅那里吃住,都几乎不回来,就咱们两个人,要吃到几时去?”
“那我回头给大兰姑姑送些过去。”杜月棠来的时候,只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恨不得把家里各样都带来,这会儿听秦霄一说,果然是太多了。
而且蔬菜也放长久。
说话间开门进了院子,秦霄放下书袋就赶紧去挑水来,杜月棠烧火煮饭,少不得要问他的学业如何?
“这才几天,能瞧得出什么来?你真是把江先生他们的闲话听进去了,世间哪里有那么多一蹴而就天才。”其实在不早之前,秦霄还觉得自己就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学什么都会。
可这几日跟着杨先生,逐渐发现自己的认知还是过于浅薄了些,而且如果将来真要参加科举,又何止是会看懂这书就成的?
既要通晓诗词歌赋,又会精研策论时文,还要揣摩阅卷考官心意,其中门道繁杂,规矩极多。
不过他又想,要真如此简单,那天下聪明的人其实不少,像是他这样过目不忘的也是有的,不见个个都高中登榜,可见这科举一路果然是艰难严苛。
更可怕的是,现在天下未定,以后不知谁是这天下之主,科举几时开?开了又是何等规矩?
因此现在又和那摸着石头过河的瞎子没个两样了。
只能沉下心来,多方涉猎,把所有能用的学识尽数学全。
杜月棠的认知里,秦霄向来都是桀骜不驯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意气风发之时,还能口出狂言能搬山填海。
如今却能说出这般沉稳务实的话,心中不由得颇为诧异。
“怎的,莫不是你这杨先生果然有大才,都能让你这等自诩天才的人拜倒?”那杜月棠倒是奇怪了,杨先生如此有才华,怎又名声不显呢?
秦霄闻言朗声一笑:“这怀才和怀孕一样,他又不显怀,旁人哪里有我的火眼金睛能看得出来。”
“你又讲胡话。”杜月棠无奈地嗔怪了他一眼,转而又道:“对了,我这次回去和江先生问了,那阿叙这师父竟不是个普通的。还有说好去找小心的,我却忘记了,你们后来可去他家拜访了没有?”
秦霄将水缸盖好,“巧了不是,你回家的那日,阿叙去了,还在他家玩了一个下午,而且他今天好像也回十柳村去了。”至于阿叙师父玉清子的身份,秦霄当然知道。
而且前世就晓得的,算得上是当今一流的丹青高手,只不过一生潜心修道,无儿无女,此前有两个弟子。
只是他不知是什么身份,但反正是差不了的。
不管怎么说,阿叙那小子都是运气好,能拜在他的门下。
二人闲话家常,用过晚饭,秦霄收拾好碗筷,便准备伏案练字。
如今读书课业他其实早已得心应手,唯独一手潦草难看的字迹,最是让杨先生难以容忍,日日叮嘱他归家勤加练习。
天色渐渐暗沉,屋内光线昏暗,杜月棠唯恐他伤了眼睛,端着一盏油灯送入房中,定睛一看,只见纸上皆是工整端方的小楷,笔笔利落,与他平日交予先生的字迹截然不同,顿时满心疑惑。
“你这是何故?这不是已经写得很好了么?为何偏偏拿那些歪歪扭扭如同鸡啄一般的字去应付先生?”
秦霄提笔蘸墨,笑道:“这个你就不晓得了吧。我学堂里还有两位师兄,早已跟随杨先生求学几年,我初来乍到,若是骤然展露全部本事,锋芒太过,岂不是挫了同门颜面,乱了他人心境?”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两下,嫌弃太干便往里添水 ,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杜月棠见此连忙伸手拦住:“好了。”随后拿起墨条细细研磨,忍俊不禁:“真是稀奇,往日里你心高气傲,只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你天下第一,不大顾及旁人感受,如今入学短短时日,竟也懂得顾及他人脸面了。”
看来这清和塾,果然是去对了地方。
“我不过是见你闲着无趣,找些事让你忙活打发时间罢了。” 秦霄嘴上打趣,手中运笔却丝毫不慢,笔走龙蛇,落笔行云流水。
杜月棠凝神细看,惊道:“你这默写的竟是《春秋》?”
这方天地大势,上古至盛唐文脉尽数相通,李杜诗篇建安风骨一应俱全,唯独宋朝之后历史轨迹大变,衍生出新的王朝,虽有相似朝代,却无前世熟知的历代名人。
秦霄头也不抬,专心落笔,只是那一贯的狂妄又来了,“那书斋里的典籍贵得要老命,一册好书动辄数两纹银,以小爷我的记性,何须花这冤枉钱财?看一遍回来自己默写出来就是了。”
杜月棠十分赞同这般勤俭持家的法子,就是怕耽误他学习,“你先生留的功课多么?会不会影响到你?”
不过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自己前世辛辛苦苦学了多少年,熬更守夜的,才考上的大学。
“功课就练字啊。”秦霄想着,再过几天,自己就稍微有点进步,不然好无聊,每天都要浪费几张纸拿去交差。
而杜月棠却在感慨秦霄这样的学习能力,在自己那个世界,肯定能轻松进少年班。
算了算了,连地里的菜一样施肥,还不是参差不齐,更何况是人。
所以自己何必强求呢?反正目前为止,秦霄这个大腿是抱上了,自己的未来算是有些保障。
而且替杜月柔挡灾的节点又已经熬了过去,自己的未来一定一片坦荡顺畅。
指不定将来还能寿寝正终。
秦霄见她半天没说话,抬头一看,见她竟然在发愣,“你想什么?”
杜月棠摇着头,“你看我。”
“看你什么?有墨汁溅到你脸上了?”秦霄果然认真看她,还深怕自己没看清楚,特意放下笔墨起身来看。
“不,我是让你看我嫉妒的嘴脸。”杜月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切!”秦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天生的,你嫉妒也没用。不过有什么要紧的,我聪明还不就是等于你也聪明,反正咱们是一家人。”
“感谢你能这样想,有被安慰到。”杜月棠回着,又见有一个灯盏里需要剪灯芯,把墨条放下,擦了手去拿剪刀,一面和他叮嘱:“我不在,你剪灯芯也要勤快些,别舍不得油,咱们虽不如大侄儿他们富贵,但手里的银子还有几百两呢!金子也还没动。”
秦霄听着她唠叨,那张俊俏的脸上,嘴角不知觉微微扬起,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别人话多他只觉得吵闹,但如何是杜月棠就莫名心情愉悦。
果然,人还是得有个家,如今只为当初自己果断和他们姐弟在一起的决定而庆幸。
白日里秦霄去读书,杜月棠将他昨晚默写的春秋都给整理好,用线装订过后,抬着一盆兰花,又带着些肉干糟鱼,装了满满一篮子提着去隔壁巷子里。
麻子脸大叔一开门,见是她也不去禀报了,直接领了进来。
只不过杜月棠见弟弟和玉清子在学习,便没打扰,把东西放下就回去了。
可回了家,发现这不算大的院子,如今对自己来说,竟然有些空荡荡的意思,看来自己果然是劳碌的命啊!居然闲不下去。
算了,串门去。
反正这么多新鲜菜,再放下去也坏掉,昨日就说送去马大兰家的。
于是又去了马大兰家里,心想着在那里和李晚照玩一会,回来烧好饭兴许秦霄就回来了。
没准杜叙晓得自己来了城里,也会回家来。
然她刚赶上马大兰带着小女儿李晚照要去大女儿家里,晓得她无聊,便招呼着,“就在外城码头边上,那里比南边的码头要热闹,去玩一会。”
杜月棠心想,去看看也行,以后还是要常住在这县城里的。
说起马大兰的大女儿,出嫁已经两年多了,还没孩子,马大兰这个做娘的心里是十分着急的,生怕邻舍编排女儿。
因此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给送去。
现在又提着些新鲜的牛肉,准备给她送去。
三人沿着河街走,一路出了北城门,外头反而更热闹了,更有许多大客栈,外州府的行商也颇多,几乎都住在这边。
行商多,酒肆茶楼少不得,那青楼赌馆的花样更是层出不穷,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办不到的,甚至还有大白天就开着的青楼。
马大兰每次走到这里,都十分不高兴,和小女儿埋怨大女婿孙峰几句:“你姐夫也是,如何要住在这样的地方?哪里能读好书?乌烟瘴气的。”
杜月棠却是看得眼花缭乱,这边的姑娘品质,可比南边那渡口的要高上许多,她也喜欢看美女,根本就没顾得上听马大兰的话。
直至听得李晚照在旁边安抚:“娘,你说得简单,姐夫家本来就是这外城的,你叫他搬进城里,这个钱财哪里来?这些年他读书,我姐她婆婆又不善生计,只靠我姐开个小胭脂铺,能敷嘴就算不错了。”
杜月棠这才晓得,李晚照的姐姐李晚音嫁了个外城的穷书生,只因对方长得好看,她贪图人家的脸皮。
现在还挣钱养家。
又是一个为了爱冲锋陷阵的勇士。
正想着,就听得前面传来闹哄声音,李晚照更是拉着她挤过去看,“好像有人挨打了。”又见这里是外城有名的青楼,一时更是兴奋,在她耳边压低嗓音小声道:“肯定又是没钱想白嫖姑娘的嫖客挨打了。”
一面防备地看朝身后的马大兰,似乎还担心她听到。
两人挤进入群里,果然见着一个男人抱头蜷缩在地上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一定会凑钱来赎如烟姑娘的。”
杜月棠有些新奇,头一次看到嫖客没钱挨打。又因为听到如烟这个名字,简直是如雷贯耳,想不到她也能看到鼎鼎大名的如烟大帝,当下四处寻找这如烟姑娘的身影。
不过并未瞧见。
手臂却传来一阵剧痛,侧头一看,竟发现是李晚照捏的,正要询问,竟见她睚眦欲裂,正恨恨看着地上挨打的男人。
杜月棠心中好奇,忽然被人拉出了人群。
竟是马大兰,而且脸色也阴沉沉的。
马大兰没言语,拉着她们俩绕过人群快步往前走,李晚照则暴跳如雷地挣扎着,“孙峰这个狗东西,居然还敢来喝花酒,娘你怎么就这样走了?不上去打他一顿?”
一听这话,杜月棠也反应过来了,莫非那人是李晚音的丈夫?不然有什么理由打他呢?
这岂不是赶上了修罗场?杜月棠有些懊恼,自己应该一早给马大兰家里送菜来的,那现在也许就不会如此尴尬了。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终于,在一处小门脸前面停下。
杜月棠望过去,是个小胭脂铺子,里头有个温婉的女子拿着鸡毛掸子打扫灰尘,正是李晚音,马香秀嫁来城里那天杜月棠去吃酒席见过一面。
一扭头看到门口的马大兰几人,顿时面露欣喜,连忙迎出来,柔柔地叫了一声:“娘,你怎么来了?”又亲昵地拉起李晚照的手,“这是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随后才热情地邀着杜月棠,“阿棠也来了呀,快进来坐,看看可是有喜欢的胭脂?姐姐送你。”
只是这话音刚落,内堂里就走出来一个面相尖酸刻薄的老妇,“我儿子的家业就是叫你这样败完的,两年来无所出就……”
话未说完,似乎终于看到了两眼喷着怒火的马大兰,才把话吞了回去,挂着一个虚伪的笑脸:“哟,亲家母来了呀,快进屋子里坐。”
一面使唤李晚音给泡茶添水。
然才坐下,杜月棠就见刚才在青楼门口挨打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回来了。
果真是李晚音的丈夫孙峰,她一看到就担心地迎上前来,“相公,你怎么受伤了,谁打的你,我告诉我爹去。”
杜月棠看着,心想恋爱脑无疑了。
马大兰脸色难看,似乎也气这个大女儿不争气。
“没有,是我不小心摔的,娘子你给我拿点钱,我去抓几副药来吃。”孙峰摇头敷衍着,催促她拿钱,说完转身才看到坐在一旁的马大兰,连忙上前行礼,“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倘若不是看到他在青楼门口挨打,杜月棠是真不信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男人有两张面孔。不过有一说一,那一双桃花眼的确好看,难怪李晚音被他迷得如此神魂颠倒。
马大兰冷哼一声,还没说什么,沉不住气的李晚照就揭穿他,“你确定是摔的么?那我们方才在怡红楼门口看到的人是谁?还有如烟又是谁?”
她才说完,李晚音眼圈一红,就伤心垂泪,满脸失望,楚楚可怜地望着他,“相公,你不是说再也不去那个地方,以后好好和我过日子么?”
马大兰大怒,她以为大女儿被蒙在鼓里,哪里晓得大女儿是知道的,而且还委曲求全做小伏低。
当下看她这软弱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怒其不争,“李晚音,老娘从前是如何教你的?你就是这么过日子?一个男人都管不住。”
那孙母听了,自是维护自家儿子,“亲家母这话说的,少年人哪里有不风流的?何况我儿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又晓得李晚音这个媳妇离不得儿子,所以即便马大兰生气又如何。
仍旧底气十足,“再说,他们夫妻成亲快三载,你这女儿也没给生个一儿半女的,我老婆子心里也急,若是外面有人能给生,是你女儿的福气,叫她白捡现成的娘做。”
马大兰不理会孙母,只死死盯着大女儿,“你也觉得这样行?”
李晚音抿着嘴,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似乎很为难,纠结了半响,终于开口央求道:“娘,我相信相公只是一时糊涂。再说女儿心里有数的,您就别管了。”
这话险些叫马大兰气昏过去,一脸失望地指着她,“我看你才是糊涂,没脑子的东西,我马大兰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糊涂女儿?”
当即起身, 气冲冲一手拉着李晚照,一手牵着杜月棠,“你既然自己有主意,那我从此以后也不管你的死活了。”
杜月棠被拉着走了一段路,那马大兰才松开手,显然气还没消,嘴里仍旧骂着自己不争气的女儿和那孙家母子两个。
这般一闹,杜月棠也和她们母女告辞,自回家去了。
回来没想到杜叙已回来了,见着她一脸委屈巴巴的,“阿姐怎么回去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都不要我和霄哥了。”
“说什么胡话?你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杜月棠问着,一面打量着他,没胖没瘦,气色也好,方松了口气。
“先生知道阿姐你回来了,特意让我早些下学的。”杜叙高兴地回着,说起先生时更为兴奋,只叽叽喳喳围在杜月棠耳边说玉清子如何厉害?那画出来的白鹤,仿佛会真的从纸上飞走一样。
说得玄乎乎的。
晚些秦霄回来,因落了雨,有些凉飕飕的,杜月棠晚上煮的辣锅子吃。
又过了两日,她有些想回去了,可是每天早上杜叙去玉清子那边的时候,都一脸依依不舍,不放心地再三问她:“阿姐,我今天下学回来,你不会就已经回家了吧?”
秦霄虽不说话,但也眼神忧郁地望着她。
于是杜月棠只能硬着头皮住下来,想着家里的田地,朱老大他们应该会照料好的,出不了什么问题。
但总是这样闲着,也不成。
便想着找些活儿打发时间,绣花她是不成的,做小吃摊什么的,有了陈家的先例,她觉得麻烦,要到处打点街上的地头蛇,而且自己又不是天天来摆摊,还要回十柳村去照看田地和家里的牲口。
很是不划算的。
便穿过了文昌街,直往南坊那十字街上去,本想看看有什么商机。
竟发现这县城里,还有人对外送吃食,这不就是送外卖么?许多半大的小孩子都来做这跑腿的营生,比起别的活计,这提着个食盒满城里窜,对他们来说相对轻松。
杜月棠忽然也想去试试,看到知味酒楼在招小跑腿,便跑回文昌街,在熟悉的书斋里找人帮忙做保,人家她虽然额头上一大片红斑有些丑,但干净清爽,便同意了。
于是在酒楼里拿了对牌,然后按照地址给客人送家里去。
客人订餐后,会给对方一个竹牌,而送餐的人再拿着一个牌子去,能对一起,买家就结账,把手里的竹牌也一并给送餐的人。
送餐的人拿回一对牌子和银钱,就表明任务完成,按照路程长短,可得相应的跑腿费。
大户人家里订的,那都是一桌子的宴席起步,跑腿费高,人家还会另外给赏钱,不过这种大单生意不是他们这种半大小孩能接到的。
都是有力气的夯夫,且还要店家熟悉的人,不然出了什么问题,如何担责?
所以她只能接些散活儿,送送糕点或是一道菜什么的。
杜月棠接了两个送糕点的活,都是附近,得了两个钱,少是少了些,但打发时间还是挺有用的。
于是又继续找活计,终于等得了个送招牌菜的活,是去城北码头那边的街上。
虽有些远,但是三个工钱。
杜月棠提着食盒,沿着喝河街便往城北去。
又路过了当日那孙峰被赶出来的青楼门口,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杜月棠便到了送餐地址,一抬头发现竟然是李晚音的胭脂铺子。
她有些意外,但来都来了,也不能坏了自己的口碑,只能往里看去,没有人,也不知是不是那孙峰订的招牌菜。
等了片刻,还是没人,只能起身进去,喊了两声仍旧没人。
又怕等太久,耽误了时间,到时候酒楼扣自己的工钱,所以只能拨开进内堂的帘子,里头也没人,倒是后门大开,院子里有动静。
她又喊:“有人么?有没有人,知味酒楼的香酥鸡送到了。”
几乎是她声音才落,忽然一个人影闪到自己跟前,看到是她后,一脸惊喜,“阿棠小妹,怎么是你呀。”
李晚音一脸紧张地拍着胸脯,一面伸手去接食盒,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别人,吓我一跳呢!”
“晚音姐,你没事吧?”杜月棠想起那日的事情,难免是有些担忧她,也不知她如何想的,有厉害的娘家做主,还给那对母子伏小做低。
一面朝着她家院子里悄悄看去,生怕那孙家母子欺负她。
李晚音仍旧是那副柔弱的模样,只是笑得轻松了许多,拉着她往院子里走,“我能有什么事情。”
然后杜月棠就看到了那开着的厢房门里,两个被捆得粽子一样的人,可不就是正是孙家母子么。
杜月棠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总觉得自己看花了眼,尤其是那母子俩的面前,都挂着一个大饼。
不,不对,他们屁股底下的凳子下面,还放着一个恭桶……
“晚音姐,你这……”不是,自己到底漏了哪个环节?为什么孙峰母子两个怎么如此可怜兮兮的?眼前的确实是李晚音本人么?
李晚音一脸痛心地叹息着,“没什么,只是他们不肯听话,你姐夫还骗我,我实在生气,又舍不得对他们动手,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家里的饭菜都是自己张罗,绑他们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下一瞬如同献宝一般,指着那厢房里的两人凳子下的恭桶,“你看我把椅子掏了个洞,他们穿的也是开裆裤,屎尿来了,直接拉在里头就行,饿了脖子上又挂着饼,什么都不愁,也是享福了。”
又说刚才就是特意来给他们挂饼的,免得饿着了。
话虽如此,但杜月棠也忍不住替她担心,“可若是他们求救,怎么办?”
“没事的,我婆母就是总大惊小怪的叫,我们这邻舍都习惯了,她就是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当真的。至于你姐夫,这两日嗓子不好,我估计他大声点说话,那喉咙里跟小刀刮一样,他是个怕疼的,不会随便乱叫。”李晚音温温柔柔地给杜月棠解释着。
杜月棠说不清楚心情起伏,只觉得自己是三观颠覆,又不知李晚音到底图什么?更无法想到她怎么能如此语气平淡又认真地和自己说。
那李晚音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笑着解释着:“你姐夫那双眼睛实在好看,我喜欢得很,不敢确定和离后,我二嫁是否还能找到这样好看的男人,所以那日才劝我娘别管,他们不听话,我慢慢教就是了,总会让我合心意的。”
而厢房里的母子两个,以为有人来得救了,没想到是杜月棠,顿时满脸的绝望。
不过果然也跟李晚音说的一样,不叫。
“那这香酥鸡?”杜月棠想起自己来的正事,应该不是给这母子俩专门点的吧?毕竟他们脖子上都挂着饼了。
李晚音苦笑道:“没得什么生意,坐着也无聊,所以叫了只香酥鸡来吃着打发时间。”说罢,去屋子里拿了牌子和银钱给她,又掰了个鸡腿塞她手里,“姐姐就不留你了,你快些去交工,得空来姐姐这里玩耍。”
还不忘交代,“不要和我娘说,省得她担心,过一阵子人教好了,我会领着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