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杜月棠应着她的话,啃着香酥鸡腿回了南坊,到知味酒楼里交了牌子和银子,得了三个铜板的工钱。
但还真别说,香酥鸡是挺好吃的,心想叫秦霄和阿叙也尝一尝,遂摸了一百二十个铜板,买了一整只香酥鸡。
那是要现做的,她在大堂里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
跑堂的阿泰知她就住在文昌街那边的巷子里,那里房屋不便宜,纵使是要租,一个月也要不少银钱。
而且住在那里的,家里都是有读书人的,因此也不敢小看她。
如今看来,果然不是十分缺银钱的人家,出来找活干,估摸也是闲不住,只是到她辛辛苦苦跑了几趟,得了五个铜板,还倒贴一百一十五个来买香酥鸡,不禁又好笑。
不过她能为了一个两个的铜板在城里顶着太阳到处跑,又能眉头不皱一下拿出一百多个铜板买香酥鸡,倒是叫阿泰很喜欢,能吃苦但又不亏待自己。
便上来问她,“方才有个好单子,你要不要接?是送养正书院的,就这一趟给五个铜板,那边的少爷们又大方,你要是运气好于遇到他们亲自出来取菜,估摸还会赏你些钱买果子吃。你若是做,我去和掌柜的说。”
杜月棠已经知道,掌柜的是阿泰的姨父。
虽非真正的大东家,但这知味酒楼里的一应事物,都是他来操持做主的。
而且也是好奇养正书院到底是什么样子,自是没有不愿意的,“那就多谢阿泰哥了,我的香酥鸡若是做好了,帮我放在后厨就成,我回来拿。”
“不妨事。”阿泰笑应着,领了她去和掌柜的说。
很快杜月棠就提上了送往养正书院的食盒,是个学生点的山药粟米羹,一份清蒸嫩鸡,一碟清炒茭白。
点心是枣泥山药糕,还有店里送的蒸柿饼。
看这菜式,想来这学生是胃不好,吃不了那养正书屋的大锅饭,所以才在外面专门订饭菜的。
只是这些饭菜点心,加上食盒还是有些重的,也亏得她在乡下算是做惯了力气活,提着不是十分费劲。
养正书屋是县里首屈一指的学堂,自然也在这文位上,所以杜月棠还从家门口路过,穿了几条小巷子,过了一条街,便到了养正书屋。
那学生的小厮早就等在这里了,见了杜月棠提着知味酒楼的食盒来,连忙拿着牌子上来,“可是你送的养胃餐?”
杜月棠连忙点头,拿了牌子来给他看,又叫他将饭菜一一过目,没有什么问题,结了钱。
果然如同阿泰所言,这里的人就是大方,便是小厮来取食盒,也多给她一个铜板,“赏你了。”
“多谢。”杜月棠还是很欢喜的,这一趟如此之近,居然赚了六个铜板。
可见上头有人真好办事。
不过都是托阿泰的福,一会儿给他买些瓜子果干。
就算买两个铜板的,自己也很划算。
钱哪里手里了,也想仔细看看这养正书屋,只是还未抬头望去,忽然听得一个哀求的声音响起,“二少爷,这是夫人吩咐的,千万要叫奴婢看到您吃了,不然回头奴婢少不得要被责问,就求二少爷发发慈悲,快些吃了吧。”
这书屋门口,多的是各家子弟来送饭送汤,甚至送药的都有。
就是这声音竟有些熟悉,叫杜月棠忍不住侧头望过去。
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落入视线中,竟然是卖身为奴的陈招禾。她眼眶红红的,正卑微地祈求着身前那锦衣华服的胖少爷,叫他喝汤药。
胖少爷听得她的哀求,似也有些不忍,只不过才端起碗,闻到那刺鼻难闻的药味,又忍不住嫌弃地蹙起眉头,推了回去,“我身体早就好了,你说我喝了就是,回头我到家里,我母亲若是问起,我自会说喝了,保管不会叫她找你麻烦。”
说完,头也不回地扭身进了大门去,也不管陈招禾在后面如何求他。
门口的护卫将陈招禾给拦住,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进了书屋去,无可奈何。
端着那碗药站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
杜月棠看着她,犹豫着是否要上前与她打招呼?正想着,目光却已经和黯然转身过来的陈招禾对了个正着。
陈招禾显然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杜月棠,更没想到她额头上会有这么大一块的红斑,眼里满是惊讶。
“招禾姐。”杜月棠见着既然都看到了,便也上前同她打招呼。
陈招禾尴尬地将那碗药放回食盒里,却不打算与她多寒暄,“我得回去了,如今非自由身,出来太久主人家也不高兴。”
杜月棠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实在无法理解她这卖身为奴的脑回路。
回了知味酒楼来,结了银钱,她的香酥鸡也做好了,包好便提着回家去。
下午些揉了点面,本来是想发面蒸点花卷的,奈何她一个南方人,也不知道哪个步骤出了问题,那花卷刚出锅的时候还柔软香喷喷的,但放凉了后,竟然硬如铁石。
反正酵母是从知味酒楼讨的,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
秦霄回来不知情,只见放在灶旁的筲箕里,挺漂亮的,捡起一个就要吃。
只不过下一瞬牙齿咬在上头,竟是硬邦邦的,虽是咬了一块下来,但着实费劲,又给放回去,朝着院子里在墙角挖地的杜月棠问:“你买的还是自己做的?”
“那不很明显么?做成这样有谁会买?不过你也别嫌弃,蒸热了还是很香软的。”杜月棠拿着新买的小锄头,蹲在地上栽种做花卷剩下的小葱。
秦霄半信半疑,捡起那花卷看了又看,似乎为了验证一般,立即烧火要重新蒸一遍。
杜月棠以为他是饿极了,“我今日在知味酒楼打小工,回来的时候买了香酥鸡,你先吃些垫着肚子。”
“打小工?”秦霄疑惑地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厨房烧火?”
“不是,是给人送吃食。你说这个世界小不小,我不但接了一单是送去城北外晚音姐的胭脂铺子里,还有一单在养正书屋,虽没看到大侄子,但是我竟然遇到了招禾姐,给她家二少爷送药。”今天这样巧,尤其是李晚音还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大的震撼。
不过既然答应了她,也没打算和秦霄说,只是这么提一嘴罢了。
得了这话,秦霄提着烧火棍就出来了,双目盯着她的双腿看,“你是真闲着没事做,跑那么远的路,就缺那几个铜板?这样我以后也给人抄些书,你得空多在家里休息。”
“我要和你说的哪里是这个。”杜月棠起身将小锄头放好,檐下的盆里洗了手,钻了厨房去,往锅里加水,放上蒸笼。
秦霄跟着进来,“怎的,你要给招禾姐赎身?”
“她不需要,卖身的银子又没给木柳她们,身上哪里缺钱了。就是如今见了,感觉好生分。”一样的柔弱女子,杜月棠其实是不明白的,李晚音能自救,没有半点内耗,但为什么招禾姐如此别扭?
她卖身是为了惩罚她自己,还是为了逃避?
秦霄蹲回灶前,继续烧火,“她自己做的选择,你操这个心做什么?还有你别去做这送吃食的活了。这内城倒也还好说,外城鱼龙混杂的,咱们也没有几个熟人,若是看出你那额头上的红斑作假,一个麻袋套了你,往船上一放,到时候人海茫茫,我和阿叙上哪里找你去?”
他不提,杜月棠都快把这张脸忘记了,不免是有些沮丧。
又觉得他说的叫人害怕,要真那样,自己这张脸,肯定给送那种地方去,培养做个头牌。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背脊骨发寒,就更想回十柳村了。
果然,自己这小民身份,长着一张好看的脸除了能带来危险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秦霄见她脸都吓白了,又有些不忍,“其实现在这县老爷还不错,各城门码头都有衙差巡逻,算得上是安全的,近来也不曾听说有作奸犯科之类的。”
可杜月棠心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看来以后还是小心为上,“算了,明日我去前面书斋里租几本书来打发时间。”顺便也好好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只要不买,租还是支付得起的。
于是,杜月棠隔日就去书斋里找了几本地方志和杂记来看。
再要详细的,就没得了,只能是那些个传承了数代的人家才能有。
她得了这书消磨时间,倒也没怎么惦记十柳村的田地牲口了。
不过也没把秦霄那日说去抄书挣钱的话当回事。
殊不知秦霄没去抄书,只因在那街头看到几个读书人摆摊给人测字或是写信,才赚几个钱。
生意不好的时候,还不如那些去给各大酒楼跑腿送吃食的小少年们赚得多。
书斋里抄书的价格更是没有更低,只有最低。
叫他觉得这读书花钱,却不好挣钱,还不如自己去山里打猎挣得多。
后来灵机一动,跑去找了柴元歌,让柴元歌帮忙打听,可有同学需要代写先生布置的功课。
倒是真叫他找到了一条发财的路。
那柴元歌听得他的意思,直拍手夸好,“表舅你是找对地方了。你不知我们这养正书屋名声倒是好听,但其实真正像样的学生,总共就是甲子班里那几个罢了,余下的都是滥竽充数之辈,叫家里长辈按着头来的,最烦的就是每日怎么敷衍先生布置的功课。你若是肯代写,他们不知多高兴呢!”
只是柴元歌觉得有个问题,“但他们各人写字笔记不一样,这怕是有些不好糊弄了。”
秦霄却没放在心上,模仿而已,算个什么事儿。更何况都是才读书没几年的人,又没好好学,怕是都还在每日练字,字没定型。
如此,那就是没有属于自己的笔迹,这就好办许多。
柴元歌见他如此自信,便也是同意了,去学堂里偷偷问同窗,果然是给秦霄接了两个活。
都是家里做生意的,手里不短缺他们零花钱。
秦霄帮忙代笔做了一次,他们就十分满意,甚至要求包月。
这样一来,秦霄就有了稳定的客源,每日他从城西清和塾回来,就直接在家附近和这几个学生接头。
杜月棠就发现他这几日忽然忙起来了,还以为是先生终于给他布置了多余的功课,便也没多管。
连续在家里看了几本书,她对这个世界也了解了许多,听得秦霄昨晚说灯油没有多少了,也就拿了油壶,去往金家的杂货铺里。
顺便看看马香秀过得如何。
那金母在柜台前拨着算盘,见着是她连忙招呼进来,“是小杜姑娘啊,快进来坐。是要找你香秀姐么?她在后堂里招呼你大兰姑家的晚照呢。”
杜月棠朝她见了礼,把油壶往柜台那里放,“劳烦伯母给我称三斤豆油。”当下把钱放柜台上给她。
到了后堂,果然见李晚照也在,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人。
李晚照就起身过来,拉她进了马香秀他们小夫妻的房间,把门关了,才忧心忡忡道:“我才和表姐说我姐的事情呢!你说这可如何是好?我是越想越气,我娘又不许叫我爹和我哥知道,说我姐是自作自受。”
马香秀一个新媳妇,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缺乏经验,一展莫愁。
和李晚照一样叹着气,“是啊,晚音姐这日子以后如何过啊?”
杜月棠是有口难言,不然实在想告诉她们,白白多余担忧了,晚音姐哪里要她们两个来操心?
不过也好奇,如今那孙家母子两个老实了没有。
所以在这里坐了会儿,把灯油拿回家,转头又往城北外的码头边上去。
到了李晚音的胭脂铺子门口,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正从铺子里出来,又钻进隔壁的布坊里。
一看便晓得是那花船上的姑娘们。
她朝铺子里看去,只见李晚音在算账,气色很是不错。
显然那孙家母子两个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她这一阵子是过得顺心的。
“晚音姐。”她喊了一声,跨进门槛朝柜台前走去。
李晚音抬头瞧见是她,温婉好看的脸上露出笑容,又绕到后堂去,拿了一个小瓷罐出来,“你上次来,就说要给你胭脂玩,只是没合适的,这次有人从临安府带回来了好香粉,你拿去玩。”
她这么一说,杜月棠再推辞反而有些矫情了,索性收了下来。不过目光却忍不住朝后堂看去,小声询问:“晚音姐,你这几日过得怎样?”
李晚音见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又如此关心自己,心里一阵暖意,“你姐夫在码头上给人记账去了。我婆婆一个人在家里无聊,我给她接了前面怡红楼的生意。”
不是,这么快就被驯服了?杜月棠震惊的同时,更因她那怡红楼三个字儿睁圆了眼睛,下意识就脱口重复她的话,“接生意?”该不是自己的想那样吧?
她如此误会,只差没把那意思写在脸上,叫李晚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你想什么?她人老珠黄,倒贴都没人要她,我是给她接了怡红楼姑娘的脏衣裳,叫她在后院洗呢!”
“这样啊。”杜月棠有些尴尬,刚才她的确是想左了。
不过又想既然人都老实了,便与她说起此前去金家杂货铺遇到李晚照在那里,很担心她的事情。“所以晚照姐,你要不回去和他们说一声,省得都担心你。”
李晚音颔首应着,“是这样想的,晚上就带你姐夫过去吃晚饭。”
只是杜月棠有些担心,到时候李晚音不在家,孙母会不会趁机闹?“那你婆婆也一起去么?”
“她还有好些衣裳,今晚得洗好,怕是不能了。”李晚音略有些遗憾,“到底是答应了人家的,说明天保管把衣裳干干净净送去,往后还要指望长久做这生意,不好头一次就晚了时间。何况我们这做生意的,最讲究诚信。”
杜月棠觉得,可能孙母更想在家里洗衣服。“嗯,做生意是要讲诚信。”
李晚音看着她额头上的大红斑,心生怜惜,“对了,我这次给你留的香粉,听说是临安府最为时新的,你要是喜欢,我以后还叫人给你带。”带货的人说这粉连媒婆的大痣都能抹白,也不知对杜月棠额头上的红斑是否有用。
杜月棠见她满怀期待看着自己手里的香粉盒,感觉自己这年纪也用不上,连忙婉拒:“谢谢晚音姐一片好心意,我还小也用不上,以后可不要麻烦了。”
“哪里用不上?你试试。”李晚音不由分说,就要她试。
无奈,杜月棠只打开,迎面扑来就是一阵好闻的香味,指尖蘸了些抹在手背上,一股熟悉的白便映入眼帘。
顿时诧异地看朝李晚音,“晚音姐,这里头加了铅粉?”而且价格也不便宜,当下连忙盖上,退还去给她,“晚音姐,这么贵的东西,你留着卖才是正经,给我也是糟蹋了。”
而且铅粉有毒。
李晚音却有些出乎意料,关于杜月棠表兄妹三个,她也是没少听爹娘提,如今看来爹果然是慧眼识珠,她一眼就晓得这香粉贵重,可见从前真是好人家的孩子。
如今却流落到三个孩子一起相依为命,也是心疼不已,“我既送了你,你拿着就是。”
杜月棠却有些担心她,“晚音姐,你自己没用吧?”一面仔细朝她脸上打量。
的确不便宜,李晚音当然舍不得自己用,她也就是怜惜杜月棠好好的小姑娘,脸上一块大红斑,恐旁人笑话她,才花钱找人带这一盒的。
便是她妹妹和表妹马香秀,也没有这样的。
于是摇着头,“你别瞧我做的是这生意,然我这脸用了却是起红疹子。”
杜月棠一听,晓得她这是过敏了。
一时也有些好奇,“晚音姐,我可以看看你铺子里其他的胭脂水粉么?”
“可以啊,你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拿去玩。”反正没几个本钱,她这里的客人多是花船上下来的姑娘,或是岸上青楼里的。
她们就喜欢那种味道浓烈效果显著的,但价钱却是要越便宜越好。
可李晚音也知道,便宜没好货。但无奈她这些客人们都喜欢那样的,也只能顺应她们的心意,专门卖这些次品。
而且来的都是这些女客,其他正经客人自就不愿意来了,便是真的拿了什么好货来,也难以卖出去。
杜月棠已起身看了几样胭脂,的确是粗糙不已,香味大部分都是那种浓烈刺鼻的,一时心里也起了个念头。
既然在这城里是闲不住的,倒不如去城南的花田里买些花回来,自己学着做胭脂,如若有多的,到时候拿李晚音铺子里来卖,也许可算一条挣钱的路子。
甚至还能蒸馏些纯露。
这般一想,心里倒不似前日那么空荡荡的,又有了干劲,“晚音姐,我想做香粉胭脂,你可晓得哪里能买些珍珠粉?”
她当然不会拿珍珠粉来做实验,肯定是用米粉,但李晚音送了自己这样贵重的香粉,即便自己不会用,但人家心意已送到了。
又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己当然也要投桃报李。
回头给她做一些,她过敏应该是店里这些劣质胭脂的缘故。
李晚音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好妹妹,你怎么想到一出是一出,那胭脂水粉哪里有这样好做?若是人人能做,那我们这铺子里的又卖给谁去?”
好吧,杜月棠觉得自己年纪小,就没有什么说服力。
那自己先回家试试去。
因此晚上也和秦霄商议,杜叙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如今他有玉清子教导,对于颜色的原料也越发了解,更知道哪些有毒。
连忙凑过来,“阿姐,我能帮你取色,还能区分哪些有毒无毒的。”
那感情好,杜月棠觉得顾问都有了,那还等什么?明日就决定去南城外的花田里买花。
秦霄有些不放心,“你别着急,我后日就沐休了,后日我同你一起去。”
杜月棠想了想也成,这里比不得乡下小地方,有个人陪同也好。
不过杜月棠也没有闲着,第二日把自己房间收拾了一下,隔出了一半来,准备到时候做自己的小作坊。
晌午的时候,却听得有人敲门,倒叫她奇怪?按理柴湘玉是不会跑这么远来的。
问着是谁,外头传来的却是马大牛的声音。
她心头一喜,赶紧开门请他进来,“大牛叔,你怎来了城里,是有事情么?去看了香秀姐没有?”
“还没来得及,我要先去衙门,从你这里过就来看看。”马大牛是担心他们几个孩子住这里,邻舍若是没看到有大人来往,欺负了他们,因此得空就要来常走动。
为此他还叮嘱了姐夫,得空也要多来这边看看。
杜月棠给他上了茶,一面询问着家里的情况。
说着少不得是要多问一句他去县衙,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却见马大牛笑道:“麦谷她爹去年不是战死了么?郑和尚给麦谷娘说了一门亲,人家愿意上门,你猜对方是哪个?”
叫自己猜?那必然也是自己认识的人,只是杜月棠将村里的单身汉都想了一遍,竟然发现年纪合适的,只有一个方大寸。
但是黄老太能同意么?
一面试探地回着:“是大寸叔?”
马大牛颔首朗声笑起来,“你果真是聪明,一猜一个准。如今村里人人在争抢着买地,黄老太看了也眼热,不想回老家了。又算是为了大寸考虑,都是快三十的老菜帮子了,前几年因口舌叫人打断了腿,现在又有些跛,麦谷娘不嫌弃他,做上门女婿了,往后她闭眼什么都不愁。”
但依杜月棠对黄老太的了解,她是很想回老家去的,求个落叶归根,“那黄奶奶愿意?”
马大牛啜了口茶,只觉得满口兰香,一脸的满足,“还是你这茶好,几时咱们也能日日喝到。”
夸了一回,方回着她的话,“黄老太有什么不满意的,往后儿子也算是有家有业了,何况麦谷娘又还年轻,不是不能生。而且你是不知道,他们母子两个当时如何到咱们平河县来的。”
这个杜月棠当然不知道,虽然村口那枫杨树下每日都有八卦产出,但是关于黄老太母子俩的身世,却是从未听说过。
眼下只好奇地望着马大牛。
马大牛想着她在城里住,也不是那嘴碎的人,只道:“告诉你也无妨,他们家原先还算是不错的,虽比不上当初柴大老爷家富贵,但听说在乡里也有些银钱,叫声地主老爷也是当得起的,只奈何大寸他爹一处在外做生意,回来路上掉河里没了,族里人看他们孤儿寡母的,眼馋家财,便打着帮忙保管的名义把家里的钱财图了过去。”
说到这里,也是有些同情他们母子两个。
“你黄奶奶眼睛就是那时候哭瞎的,没了田产家业,生计都成问题,只能带着他出来讨饭。所以啊,现在就算是儿子做了上门女婿,她也没有什么对不住方家列祖列宗的,往后真到了底下,反而要去质问方家的列祖列宗,养出这些黑心肝的后代子孙,把他们母子俩逼得无路可走。”
杜月棠还真没想到,黄老太的眼睛竟然是哭瞎的,想来也是可怜。
而且像是她这样,没了男人的,纵使是有儿子,也免不得族里人贪心,强占了家产。
有的甚至更可怜,把孩子强行抱走,女人则卖了出去。若是只有女儿的,母女一起卖掉。
马大牛在这里坐了没多会儿,说去衙门里把事情办了,要去看女儿,饭也不吃,杜月棠也不好多留他。
跑到知味酒楼买了些现成的肉饼,抄小巷子追着他的背影去,把肉饼给他,“大牛叔,你路上吃。”
马大牛看她递来的肉饼,还跑得满头的汗,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好孩子,在城里注意安全,家里不用担心,我随时得了空,也去给你们看看。你大侄儿那里,太远不顺路我就不去了,你叫他们在这外头也仔细些。”
杜月棠应着,挥手送他转至街角瞧不见,这才回家来。
下午些却见秦霄回来一脸的不悦。
自是担心,生怕他在外头受人欺负了,“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和杨先生有些意见不合。”秦霄将书袋往桌上一放,就朝厨房里去找吃的。
杜月棠早就给蒸了一碗嫰蛋羹等着。
他三下五除二给吃了,拿着碗在屋檐下的木盆里洗,“你怎么不问我?”
杜月棠想问的,就怕自己和先生的观点一致,到时候秦霄会更气愤,但见他都开了口,就勉为其难道:“那你说说。”
秦霄进厨房里又舀了一瓢水来,将碗冲洗了两遍,放回去后这才道:“今日原是他和两位师兄论曹子恒,说他刻薄猜忌,逼迫一母同胞的曹子建七步作诗,做不出来就要借机害了他。”
杜月棠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小事,“就为这个生气?”
“怎么不气?我寻思着,曹丕也没让曹植七步杀一人啊?而是让他作诗?这哪里是害他?”他越说越气恼:“试想曹植是何人?才华绝代,更有后人评: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看分明就是曹丕爱极了他这个弟弟,哪怕对方是他权力争夺的竞争对手,还是找机会想放他一马。”
杜月棠瞠目结舌,主要她从没往这方面想,毕竟七步诗就摆在那里。
可现在叫秦霄这么一说,她居然觉得有道理极了。
曹丕真想要曹植的命,的确不该叫他七步作诗,而是七步杀张飞。
但见秦霄为此还生气,连忙安抚着:“哎呀,这都是传说,也没个正经史料来考究。”一面赶紧转过话题,“今日牛大叔来咱们这里了。而且大寸叔以后要给麦谷做爹了,他是来给他们登记婚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