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可是桩好事,皆是乡里乡亲,咱们理应凑份人情才是。” 秦霄手抚下巴,神色认真思忖着。
这几日他私下替养正书屋几名学子代写课业,已然攒下四百多文铜钱,想来凑齐一贯钱也用不了多久。
到时候要凑份子,只管自己这里出就成了。
而杜月棠经他这般一提,顿时恍然,心中生出几分懊恼,“我那时候竟给忘记了。不知便也罢了,如今知晓了,邻里同乡,确实该随份礼。”
瞧着天色渐晚,马大牛断不会留在县城留宿,只怕早已乘船返乡。
她便顺势说道:“我来城里也将近小半月了,正好也该回去一趟。若可行,我便把家中马匹一并带来,我见过专门运载牲口的大船,往后再置办一辆车子,也省得你日日辛苦走路去读书。”
秦霄知晓她归乡心切,只是马匹着实不便带来。这小院没有个饲养之地就算了,清和塾那头也无人照管牲畜,连忙出言劝住,“你别折腾了,马留在家中还能帮着干点农活。我走路上学算不得什么,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里这般金贵。”
他稍顿片刻,又说起眼下时局,“况且前些时日梅将军刚收复江、庆二州,如今稳稳占据两地,拿下湘州不过是早晚之事。东征的石将军若是再平定齐州,届时天下大半文脉重地,尽数归入赵王爷掌中,重开县学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我到县学来读书,那马就更无用了。”
说起这位赵王爷。
他本是前朝异姓藩王,祖上曾平定漠北立下赫赫战功,只奈何昔日当朝皇室忌惮手握重兵的功臣,便将富庶繁华的临安划为封地,封赏赵家。
看似大方,其实就是想借江南本土豪强势力制衡打压。
谁料赵家代代皆是英才,既能披甲征战平定四方,亦能安政理民治理一方,如今在位的已是第三代赵王。
天下大乱之后,赵王顺势吞并毗邻的姑苏、洛州、并州三地,手握四座富庶大州,根基愈发稳固。
前几年被逼起兵迎战,反倒顺势夺得品州,今年又接连拿下江州、庆州。现下梅大将军的大军,已然驻扎在湘庆二州边境,蓄势待发。
另一边东征的石将军一路势如破竹,先取芦州,齐州也唾手可得。
现在放眼天下各路诸侯,赵王如今属地最广财力最盛,已然稳居顶尖之列。
一旦湘州落入手中,杜月棠的故乡蜀州,收复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而世人素来称南湘北齐,这两处皆是中原文脉汇聚之地,地位举足轻重。
杜月棠先前在知味酒楼之时,也听往来食客闲谈天下大势,这些时局传闻也听了一耳朵。
此刻听秦霄所言,深觉有理,只是不免为他忧心:“我听闻县学甄选严苛,极难考取。你既有这般志向,平日里更要勤勉苦读。”
秦霄眉宇间满是笃定,淡淡一笑:“不过小事罢了。再说县学又不会即刻开设,我有的是时日潜心苦读。”
杜月棠就佩服他这股自信。
隔日他沐休,一早两人也不管杜叙了,直接就朝着南城门出去。
南城外面远不如城北热闹,不过这边越是靠着外城边缘,贩卖花木盆景的店铺便不少。
杜月棠还发现有一家专门卖花盆的,也有自己买回去种兰花的花盆,只是这价格比自己在内城买的要便宜一倍,顿时心都在滴血,“内城这些奸商们,怎么能这样黑心,翻了整整一倍,良心就不会痛么?”
秦霄也没想到这外城的东西到内城,竟然如此暴利。
一面安抚着杜月棠,“下次咱们来外城买就是了,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又问她想买什么花?
杜月棠扫视着两旁花木店里的各样鲜花,“我看现在大部分做胭脂的,都是紫茉莉和山红花较多,石榴花太贵了,成本高价钱也卖得高,寻常人买得起的太少。”
山红花有养颜之效,紫茉莉可抗皱,至于石榴花则让皮肤红润光泽,但大部分胭脂都如同李晚音铺子里的一样,做工粗劣,效果大打折扣。
自己刚开始学做,也不敢贸然尝试别的,倒不如就学着前人,仍旧采用这些材料,然后在工艺上出色些,到时候品质必然大大提升,那就不愁卖不出去了。
至于香粉的材料蔷薇玫瑰蜀葵居多。
“就买这些常用的,反正我如今才学做,也不用太多。”就是现在石榴花非季节性,价格肯定更贵,所以杜月棠打算买些紫茉莉和蔷薇就算,这两个最便宜。
只是她进了花店里,才发现人家卖的是干花,颜色是不如新鲜的漂亮,但杜月棠想着便宜也省了个步骤,便各自买了半斤。
不过最主要的是,刚开的人家也有,只是那价格吓死人。
想要便宜,得入夏以后。
逛了一圈,两人正欲回去,忽然有人喊:“杜十三,快,有客人要那棵飞鹤松是盆景,你快给人送去。”
话说杜月棠来了这平河县,也住了好几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和自己同姓,条件反射地望过去。
顿见那人略有几分眼熟的意思。
秦霄一下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怎么?你别告诉我,这个什么杜十三你认识?”
杜月棠想点头,但又摇头,她的确是觉得仿佛见过这个人,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应该不认识吧。”
只是打脸来得如此之快,那个被称做杜十三的,一下跑到她面前来,满脸的激动,“你是小三十二么?”
但目光却盯着杜月棠额头上的红斑,“你脸上怎么长了这样大一块红斑?不然你比你姨娘要好看呢!”
不过这人话没说完,就被管事的拽走,催着他赶紧去搬盆景。
那杜十三还不死心,扯着嗓门朝杜月棠大喊:“我住在黑茨菇巷子第三个门,我娶媳妇了,有个娃,你得空去我家里,他们娘俩在。对了,我听说你姨娘后来生了个娃,是弟弟还是妹妹啊?现在还活着么?”整个人显得十分亢奋。
秦霄愣在原地,完全被这个杜十三称呼杜月棠的小三十二惊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还说不认识,他都喊你了。不过他怎么这样喊你?你在家里排行三十二么?那岂不是说,你是你那狗官爹的第三十二个孩子?阿叙排行多少?你们的名字是自己取的么?”
不然那杜十三怎么不喊她名字?而是喊排行?
杜月棠头一次觉得秦霄话太多,不过这会儿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也有了这杜十三的印象。
原主五岁之前,跟他们住在一院子里。
所以他只知道后来姨娘生了个孩子,却不知是男是女,也没见过。
“我好像想起来了,阿叙没出生前,我姨娘和他姨娘住在一个屋子里。”记忆里,他就是个憨厚哥哥,挨打了也只会傻笑,不过自小身强体壮,跟个牛犊子一样。
没想到活了下来不说,还有了媳妇孩子。
可见,有个健康强壮的体魄多重要。
“那你要去他家里看看?”秦霄问。
杜月棠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干花,“不去了吧,我又不认识他媳妇跟孩子,不过既然遇到,我们到对面的茶铺子里喝茶等着他得闲,喊来说说话。”看看还是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憨厚耿直的哥哥。
秦霄想着也行,反正今天有空,“那好,不然我看他刚才那傻样子,只怕到时候要到处找你呢!”
这般商议好,两人便到斜对面那茶铺子里,要了个临窗位置,正好对着那花店。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竟然是一个多时辰,才重新看到杜十三出现在视线里,又快晌午了。
秦霄便起身,“我去叫他来,咱们就在这里吃个饭,正好你们兄妹说说话。”
说罢便去了,也不知和杜十三说了什么,很快就和他一起来。
今日太阳好,也不晓得他是去哪里送盆景,一身的汗水,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见到杜月棠后,兴奋地坐到她身旁。
只是屁股一沾凳子,就一脸受伤地控诉起来:“你怎么晓得那老畜牲要跑的?而且你为什么只和二十四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晚上爱哭,都是我一宿一宿地背着你在院子里走,隔壁的骂你丧门星,我为了你跟他们对骂了几天,嗓子都骂哑了,你听我现在说话,是不是一点都没有那种声如温玉的感觉了?”
按理那时候很小,杜月棠是没有什么记忆了的。
但是叫他这样一提醒,不免是想起了姨娘后来也常感慨,尤其是晚上杜叙也爱哭,她就提起以前杜月棠一宿一宿哭的时候,是杜十三背着她在院子里走。
如今这些记忆都如同潮水般涌来,再看杜十三顿觉亲切了不少。
不过也比不上杜十三的热情,因为他正在掏自己的口袋,把所有的铜钱都拿出来了,热情地喊来了小二的:“你去给我买些烧鹅,再多上几个肉菜。”
杜月棠因怕他不好意思,刚才秦霄去叫他的时候,就已经点了菜,于是连忙拦住,“不用了,我已经点了许多,就咱们三个,吃不完浪费。”
杜十三也听劝,没让小二的帮忙去买烧鹅,却把那把铜钱都塞给小二,“你拿去柜台,多退少补。”
所以他这是要请客吃饭。
杜月棠都来不及阻止,秦霄则稀奇地打量着杜月棠这个话唠十三哥,一面压低声音凑在耳边悄悄问,“你不说你兄弟姐妹都没好货么?”
“也有那么一两个好的。”杜月棠偷偷掐了他一把,他一定要现在问么?万一杜十三听到了,多尴尬?
杜十三则仍旧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杜月棠,好似怎么都看不够,关切地问着:“你现在住哪里?你还没说,你姨娘后来生的是弟弟妹妹?也和你逃过来了么?”
“是个弟弟,也快八岁了,和我在一处。”杜月棠生怕他再追问,赶紧回了。
没想到杜十三又指着一旁的秦霄,“他是哪个,是你哪个哥哥?”
“额,我是表的。”秦霄赶紧出言。
果然,杜十三的脑子就这样,一点没怀疑他这个表哥的真假,反而高兴地握紧他的手,“表弟好。”
“表哥好。”秦霄笑嘻嘻地回应着,似乎觉得很好玩。
打完了招呼,杜十三又问杜月棠,“青石县破城的前几天,我听说你娘逃出去了?真的假的?”
“真的,她给我们留了不少钱,当时为了逃命,我想着带在身上不安全,找个地方挖坑埋了。本来想着往后回青石县,再去挖的,哪里晓得后面地龙翻身,什么都没了。”说起这个,杜月棠就十分难过。
白白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钱财。
姨娘留给他们的是不多,但她不是去了杜月柔的屋子里么,拿了一大包袱出来。
想想就心痛无比。
杜十三闻言,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又笑起来宽慰道:“没事,我有力气,现在每月能拿个三贯多的工钱,以后我拿一半出来给你们。”
杜月棠和秦霄来县城里买了小院子后,就算过一个月的开销大概再三两银子左右,这还是温饱线。
想要吃得好些,比如隔三差五一顿肉,得四五两起步。
一贯钱等于一两银子。
所以他那三贯多听着是不少,三千多个铜板,只是可惜只勉强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个温饱而已。
因此连忙拒绝,“不用,我表哥继承了一点遗产,我们现在靠他过活。”虽然记忆里的杜十三是很好的,但时境过迁,杜月棠也不能没有一点的防备心。
不过听得他一点都没犹豫,就要拿一半工钱给他们姐弟,心中还是十分感动的。
秦霄也赶紧顺着杜月棠的话,“啊对,我家里给我留了些银钱,我们三个也能活,你不是说有了媳妇孩子么?那这钱你自己留着,再苦不能苦了孩子。”
“孩子能有啥花销?还吃着奶呢!”杜十三摆摆手,还是坚持要分钱给杜月棠,“你和我亲妹子没有两样,你若不要,那我就存起来,将来给你攒嫁妆,还有你弟弟,也要娶媳妇。”
不是,这便宜哥哥如此仗义?把他们姐弟俩的往后都承包了?
饭菜很快就上来,他还要做工,匆匆忙忙扒了两大碗,把钱结了就先忙去了。
走的时候还在叮嘱杜月棠去他家里。
杜月棠见他刚到店里,就扛起一个重达百来斤的盆景去送货,心中五味杂陈,“你说,这么多年,他变了没?是初心不改,还是假惺惺想骗我们?”
秦霄觉不是多大的事,“时辰还早,我送你回家去,你倒腾你的胭脂水粉,我去打听打听,好叫你心里有个数,不然这样七上八下的也不是个事儿。”
杜月棠其实更倾向于他没变,还是同自己记忆里的十三哥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她还是柴元歌兄妹俩,做很多事情都方便许多了,在这城里也不用小心翼翼。
早前柴元歌他们就怕叫邻舍晓得家里没大人,欺负他们,专门跑到城北花钱找了两个耍戏法的去扮作在外行商的爹娘。
就半天的时间,就花了半两银子。
关键还是假的,非长久之计。
秦霄固然厉害,可他年纪摆在那里,始终是个小孩子,凭何要将所有的压力都给他。
于是也没反对,“那你辛苦几分,读书的钱你只管放心花,不要舍不得,再过两年,茶叶一卖,就有大把的银子进账。”
“你还和我客气?”秦霄挑了挑眉,有些不高兴。
杜月棠赶紧哄他,“就是牛马也要吃草,你为我的私事奔波,我好话好歹要给你说几句,不然你寒了心怎么办?”
“这样说来,倒是我不知好歹了。”秦霄给了她个白眼,将那一斤干花拿手里,“回吧。”
然还没有进内城,就在那南城门附近不过五百来米的地方,也不知哪里忽然杀出二三十个莽汉,提着刀见人就砍,疯魔一般。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秦霄反应过来,立即拉起杜月棠就跑,“好像都是正经练家子,我最多能对付两个。”
但是他一动手,势必将那些疯子都引来,自己纵使武功不错,但力量悬殊和人数摆在这,也不占任何天时地利,就算自己能轻松逃跑,但杜月棠怎么办?
此处紧邻城门,远比城外街市热闹,两侧铺面摊贩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这忽然横祸突生,百姓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混乱顷刻蔓延,城门值守的厢军卫卒察觉异动,一时也难以迅速驰援。
倒是这里有两个巡逻的衙差,反应过来后一直扯着嗓门大声喊:“别慌,大家都往内城跑!”
只是可惜惨叫声连连,只将这衙差的声音给掩了去,加上他和同僚正在疏理拥挤的队伍,很快就被那些莽汉给围住。
杜月棠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前些日子,马香秀回门时候去他们村子通知减税令的那人,听得金伯容说,他是临安来的,叫梅县令做叔父,如此可见身份并不寻常。
但现在也顾不上了,她没能力,也不会让和自己更亲近的秦霄去冒险。
两人很快就和一部分人跑出绞杀圈子,只是可惜内城门口那里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法挤进城去。
她飞快朝左右扫视了一眼,立即找到了藏身之所,几乎是和秦霄异口同声开口。
“往那铺子里去。”
如此,两人默契地朝左边一家酒铺子里跑去。
门槛上血淋淋一片,店家和小二的都被那帮忽然出现的疯子给砍死了,也正是这般,旁人没敢躲进来,都拼命朝着内城门跑。
然秦霄和杜月棠都见过无数尸体,几乎已经是免疫,没半点犹豫,一进去就倒在地上,将尸体拉来放在自己身上。
街上惨叫声连连,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
忽然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从外飞进来,重重砸在酒铺掌柜和小二的尸体上。
底下杜月棠和秦霄忍不住发出闷哼声,吓得两人汗毛倒竖。
好在那铺子外的疯子似没有听到一般,丝毫没有停留,跑去追杀其他的人了。
而他们铺子前面的街道上,尸横遍野,血淋淋一片。
秦霄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些疯子,好像是死士,而且是那种没有了属于自己感情和思想的死士,全靠着身体里的蛊虫行事。
控制他们的人肯定也在附近。
心头一阵后怕,这平河县怕是不安全了。
只不过叫人如此大手笔,还不知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约莫一盏茶功夫,大批城门卫卒与上百名守城厢军匆匆赶到。平河县不算小,这般驰援速度已然极快。
想来是城头望火楼值守之人警觉异常,第一时间发出示警信号,梅县令调度有方,才能短时间调集兵力合围。
数十名死士当即被层层围困,盾兵、弓手、长枪兵列成三道防线,步步紧逼。
激战正酣之际,梅县令策马匆匆赶来。想来因事发仓促,他也来不及换上官服,一身寻常便装,面色冷峻肃穆。
接过随从递来长弓,他抬手拉弦,箭矢破空而出,每一箭都精准放倒一名死士。
顿时守军士气大振,眼看一众凶徒即将尽数伏诛,一家酒楼二层忽然掠下一道红袍身影。
来人单手死死扣住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将其挟持在身前。
少女望见梅县令,瞬间好似抓住救命浮木,哭喊出声:“四哥,救我!”
这一声呼喊,让梅县令搭箭的手腕猛地一顿,射出的箭矢就此偏离轨迹。
红袍人眼中掠过一抹得意,冷笑开口:“不知将令妹带到梅将军跟前,他是否也会如你一般束手束脚?想来倒是一桩趣事。”
梅县令垂眸望向泣不成声的小妹,眼里此刻满是为难挣扎。
二哥最为疼爱小妹,如若她真被带到阵前,梅素平不想让二哥为难,那这个决定让自己来做便好。
尸体下的杜月棠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一直听要攻打湘州的梅将军,本就好奇和这梅县令是什么关系?
如今也是反应过来,果然是亲兄弟,所以这个穿红衣服的疯子,抓了他们妹妹来,就是来实验威胁他们兄弟好不好使?
而红袍人见计谋奏效,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可下一瞬,梅县令再度拉弓,箭头调转,赫然对准了自己的亲妹妹。
那红袍男子见此,满脸错愕,显然也没有想到,梅素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做出决定来,但仍旧是不死心,他不信这梅素平真能动手杀了自己的亲妹妹。
可是也不敢赌。
如果他真杀,那自己也必死无疑,带来的死士都被杀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剩下的这几个,未必能带他安全离开江南。
于是只能将所有期望都放在手中梅朵儿的身上,沉声开口:“你亲兄长要杀你,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小姑娘自然不愿意死,哭得泪人一般:“四哥救我,我不想死,呜呜呜,我死了爹娘肯定会很难过的,呜呜。”
果然她这一哭,那梅素平才狠下来的心又软了。
红袍男子见此也趁机开口:“梅素平,你们梅家说白了也不过是赵王手下的一条狗罢了,何必如此拼命,连自己妹妹死活都不顾了?何况这江山打下来,又不是你们的。”
而铺子里的杜月棠正紧张地盯着眼前这艰难做抉择的梅县令,忽然察觉到身上的尸体动了。
当然,并非是酒铺的掌柜和小二活了,而是秦霄竟爬了出去。
她虽然意识到了秦霄要做什么,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出声,生怕动静惊动红衣歹人,一颗心紧紧悬起,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局势瞬息万变,就在梅素平内心煎熬抉择之时,凄厉惨叫陡然响起。
红袍男子骤然松开手中少女,两手死死捂住脖颈,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重重栽倒在地。
而他倒下去后,梅素平也终于看到,出现在他身后的那小少年身影。
梅朵儿被那红袍男子松开后,就瘫软坐倒在地上,还没意识到自己安全的她,只见四哥又重新拉弓,以为是要杀她,吓得连忙抱住头缩成一团。
但是等了半响,没听到箭飞来的声音,反而是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抬起埋在膝盖的头,但见她四哥已经到了她眼前,“四……四哥。”
梅朵儿愣神片刻,也终于反应过来,此刻自己安全了。
下意识回头看那劫持自己的红袍男子,只见他满脸难以置信躺在地上,已断了气。脖子上深深的一道狰狞伤口,而旁边还站着个相貌俊美的小少年。
忽然心噗噗的跳,“是,是你救了我?”然后便要朝他扑去。如今对她来说,这个救她性命的人,远比四哥要安全许多。
秦霄面对她忽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连退了两步,神情淡漠地回了一句:“是你四哥救了你。”便折身回酒铺子里拉杜月棠出来。
他没说假话,但凡梅素平没有瞄准他妹妹,自己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秦霄这些日子在清和塾读书,也明白了许多大道理,认识了许多在生死大义前,舍弃私情的典故。
他肯定是做不到这种地步的,但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不得不承认,梅县令方才想要射杀他妹妹的举动,无疑是在保护老百姓。
就为他这份大义,秦霄值得赌一把。
果然他赌赢了。
杜月棠被搀扶起身,心头后怕难平,伸手轻轻掐了一把秦霄,眼眶泛红带着哭腔:“你不要命了不是?刚才吓死我了。”
秦霄一边躲闪,一边笑着宽慰::“我肯定有把握啊,我又不蠢,那人的武功还不如那些死士呢!”
他越笑,杜月棠就越气恼,几巴掌打在他身上都不解气。
偏这个时候,脚下传来个虚弱的声音,“小姑娘,你踩到我的手了。”
吓得杜月棠一下跳起来,垂头一看竟然是那差人,也是命大,身上都那么多条口子了,还没断气,如今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实在抱歉。”主要以为他没了,一面赶紧和秦霄将他扶起来。
话音刚落,梅朵儿也迈步走进酒铺,径直上前想要挽住秦霄手臂,语气带着娇蛮:“小哥哥多谢救命之恩,你留在我身边做护卫可好?我祖父乃是梅巽,只要你追随于我,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秦霄面色瞬间沉下,不动声色侧身避开,语气冷直:“我救你性命,你不拿点真金白银谢我就罢了,你还想让我给你做奴才,早知你如此恩将仇报,刚才应让你哥哥一箭射杀你才对。”
同他一起扶着那差人的杜月棠听到他这话,脚下一滑,对味了。
刚认识的时候,秦霄的嘴就是这样的,所以秦霄没有变,特么还在坚持本心,只不过在熟人面前收敛了几分。
但为何杜月棠听着,竟觉得他没说错,好心救命,对方还想让他去做奴才……
她才这样想着,手里扶着的这差人费力喘息,出声维护:“这……也是我恩人……恩人,你休休休要,休要轻贱了他!”
梅朵儿听着这声音,才认出眼前这满脸鲜血的差人,“衡之哥哥,怎么是你?”
而就这当头,梅县令已经让人抬着担架来此,手底下的人赶紧将那差人扶上去,急忙抬去内城找大夫了。
那梅县令才朝秦霄拱手,“多谢小哥救命之恩,再下出来得急,未曾带了金银在身,还望小哥留个身份地址,待处理好今日之事,便上门道谢。”
他倒是谦逊,在秦霄这个救命恩人跟前,也不自称本官。
不过话说完,认出了杜月棠额头上的红斑,一下就对上了身份,想不得竟然眼前这个相貌俊俏的小哥儿居然就是秦霄,有这样的身手,难怪那年能带着全村人一起绞杀溃兵。
然一旁的梅朵儿仍旧是满心执拗,拽住梅县令衣袖任性央求:“四哥,我就要他做我的护卫!你若是不应,我便写信告知祖父爹娘,揭发你方才想要射杀我的事。”
提及此事,梅县令满心怒意涌上,沉声训斥:“父亲母亲正四处派人寻你,谁准你私自离家出走?若非你任性妄为,怎会遭人挟持同行,就连随行两名丫鬟也白白丢了性命。”
当下吩咐人将梅朵儿强行带回,又再度朝秦霄道谢,方去处理要事。
街上已有人在清理尸体了,只不过满地血迹斑斑,怎么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就将这些枉死的生命踪迹抹去 。
杜月棠见此,不免是心生悲凉,这便是乱世,纵使在战场大后方,然而上头的人打架,他们底层的小鬼遭殃。
也不知今日究竟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走吧。”秦霄转了一圈,发现慌乱之中,那一斤的干花也散落在地,沾染了鲜血,自然不能再用了。
杜月棠颔首,有些后悔:“早知今日便不来了,平白无故遭了一场祸事。”
话音刚落,忽然一个身影急匆匆奔到他二人跟前,伸手就来擦他们脸上的血迹,声音都在发抖,“你们两个好好的,不在内城待着,怎么在这里?”
“大姑父。”杜月棠见着是他,心里升起一阵暖意。
秦霄也连忙解释:“我们没什么事,只是我看对方好似那湘州宋将军手底下的人,此番虽不知为何来咱们平河县,但近来大姑父你们在外执勤,都要小心些。”
听得他们没事,身上的血是旁人的,李班头暗自松了口气。
见他们又如此关怀自己,心头也高兴,只觉得这有良心的孩子,不白自己疼惜他们,正欲叫他们快回家去,忽然给杜月棠擦拭脸上血迹的手一下顿住了。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秦霄见他忽然顿住,也反应了过来,一下抢过他手里的手帕,继续遮住杜月棠的额头,“那个大姑父,我们先回家了,您小心些。”
李班头还愣在原地,他怎么刚才好像看到,杜月棠额头上的红斑没了?好像被自己擦了。
所以这丫头那额头上的红斑是故意的?不过很快就想通了,那孩子生得好看,顶着这样一张脸出入,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情。
一时间,反而更可怜她了。
又见两个孩子已经进了内城去,便继续干活。
而杜月棠叫秦霄不由分说拉着跑进了内城,这才问,“你做什么?我还有话和大姑父说呢。”
“那还说什么,他好心给你擦脸,把你额头上的画的红斑都擦了。”秦霄有些担心,“也不知他瞧见了没有?”
杜月棠听得这话,吓得也忙捂住自己的额头,一面也抱着些侥幸心,“大姑父应该不会说出去吧,他待咱们自来都是好的。”
“应不会说。”李班头的人品,自然没二话,就是秦霄看着杜月棠这一下就被擦掉的红斑,只觉得不妥,“看来还得另外想法子,不然我直接在你脸上划一刀算了。”
他说着,竟觉得这个法子好,当下就劝起杜月棠来:“你放心,我下手有分寸,不会叫你疼,疤痕保管吓人。”
杜月棠本来以为他和自己玩笑话,随之一转头,就看到他满脸的认真,顿时气恼地一把推开他,“你别乱来,你问哪个姑娘不爱美?”
“你这美只会害了你,真的。”秦霄好言相劝,完全不理解杜月棠,难道美貌能比性命还重要么?一面还不死心追上她的脚步:“你看你读过的书比我还多,怀璧其罪你应该晓得吧?”
“你给我闭嘴。”杜月棠加快脚步,若不是现在要用手帕挡着额头,她都想给秦霄一顿打了。
死直男,居然想让自己毁容,诅咒他将来打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