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可一直咬牙强撑的陈木柳听闻此言,却是再也绷不住心绪,泪水骤然决堤,当场失声恸哭。
她这个做姐姐的一哭,本来就没有她坚强的妹妹陈菱角也跟着哭起来,嘴里更是反反复复哽咽着问:“怎么办…… 这下可怎么办啊……”
姐妹两个在这十柳村本就没了什么至亲之人,彼此依靠。
乡里邻间纵使心地和善,可终究比不上血脉至亲。所以陈木柳一想到舅舅们可能遭遇不测,心头便惶恐难安,实在不敢想往后这孤苦无依的日子。
杜月棠连忙上前将情绪崩溃的人揽入怀中,手掌轻轻顺着她的脊背,温声安抚:“别怕木柳姐,我们在,我们都在的。”
江月娘也赶紧道:“对对,我们都在。不行的话,一会儿我们偷偷跟在大人身后,一起去猫儿坎帮你找舅舅。”
这话说出,扑在杜月棠怀里哭的陈木柳忽然抬起头来,泪眼朦胧望着她,却摇着头,一面试图调整自己的情绪,可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但她还是开口道:“月娘谢谢你的好意,但不能这样,此时我们不应再给大人们添麻烦。”她是极其想去猫儿坎的,可这个时候去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会叫大牛叔他们担忧。
更不能把江月娘和杜月棠她们带着去冒险。
杜月棠则朝庵外那黑漆漆的雨夜望去,这一路去猫儿坎,其实除了有一处可能有坍塌危险之外,相对来说都是安全的路段。
实在想去也成,只是没有办法说服大人们。
于是便附和着陈木柳的话,“是了,当前还是叫大人们先去探一探,天亮的时候,必然能得消息,那时候又比不得这夜里乌漆嘛黑,哪里有什么松动也能看得清楚,咱们再过去帮忙也不晚。”
不管是泥石流或是山石坍塌,人能活下来的机率实在太小了,尤其是在这样生产和科技落后的年代,只靠着徒手挖,哪里来得及?
想到此,杜月棠心里也是一阵悲凉,这便是乱世么?史书上说,那乱世不单是人祸就能造成的,更多的还是因为遇到了无数的天灾。
至此天灾人祸双至,才有了所谓的乱世苍凉。
而这真正大乱,似乎也从自己穿越来那年蜀州大旱为开端。
一件件的天灾和人祸都赶在了一起,本就处于强弩之末的皇朝也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去猫儿坎救援的队伍很快就组织好了,只是可惜近日来一直下雨,不少村里人都在王家集做茶工。
白日里冒着雨水采茶,夜里便很少回来,都歇在了那边,因此最后也不过是拉起了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罢了。
马大牛穿着蓑衣戴着斗篷,举着松油火把走在前面,绵密的细雨落在上面,火光不断闪烁,浓烈的松油黑烟飘得到处都是。
很快,这支三十多人的队伍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比去年苍老了许多的老马村长拄着拐杖,站在庵门前,望了好久这才蹒跚回到佛堂里。
佛堂里也挤满了人,连供桌下面也是盘膝而坐的小孩子,他们已经没了早前被忽然从被窝里拉出来的不满,反而嬉笑着玩耍,丝毫不知这所谓的采石场坍塌,意味着什么。
杜月棠几人坐在一个小角落里,没有一点睡意。
包氏和郑和尚烧了许多艾叶水,用一个大木盆盛着进来,给大家驱寒所用,然而碗有限,那些个小孩子们又嫌味道不美,哭哭闹闹半天,才勉强给灌下去。
使得排到杜月棠她们的时候,又已经凉透了。
于是乎,那不肯喝的小孩们,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
长夜就这么度过了,这许多人挤在一起,或是夜半呓语,又或是如雷的鼾声,还有那担心自家亲戚和男人的,一宿枯坐无眠。
陈家两姐妹更是因为狠狠哭过,双眼红肿。
又一次犬吠声响起的时候,一直守在门口那里的郑和尚急匆匆进来,在小院子里大喊:“来了,他们去猫儿坎有人来了。”
这声音响起,不管那睡着没睡着的,都齐齐起身,抱着奶娃娃或是扶着自家老人,都往庵外跑。
但见马二爷的小儿子,十五岁的马召披着湿漉漉的蓑衣,拄着一根桦树砍的拐杖,从泥泞里走来,大半的裤腿都被泥水打湿了。
他是幺儿,马二娘一见这光景,心疼得要命,“召儿,咋弄得如此狼狈?”
马召上前来,安抚着她自己没事,这才朝老马村长一行人回着,“大伯,我大牛哥说只管叫各人回家去,应该是没事了。”
一听这话,大家当然欢喜,但也有那胆子小的,“果真能回家?确定不会出事么?”
马召一脸的愤怒,一边配合着他老娘给解去身上那沉重的蓑衣,“实话告诉你们,哪里是什么天灾?分明是人祸,不知道他们采石场得罪了什么人?放了许多火药在石山上。”
本来不可能是这么快就察觉的,然而那头已经没下雨了,空气里还能闻到些呛鼻的硫磺味。
此话一出,惊声怒骂连连,一向温和好脾气的老马村长也怒骂起来,“这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人,老天怎不把他收了去?白白害了许多人。”环视一圈,却发现没有什么脚程快的年轻人可用,于是一咬牙,“不行,我要去县里报官,早早将这恶贼给抓了来。”
马召赶紧拦着:“大伯,不要你去,我大牛哥已经让人去王家集带信了,若是有船,今儿就能叫县老爷晓得咱们这乡里出了横祸。若没有船,也是要叫人骑马走山路去县城的。”
听得儿子已经安排人报官了,老马村长这才松了口气,一面让大家都先回家去,照顾好孩子老人。
可众人哪里肯走,还要抓着马召问自家亲戚如何?
陈木柳也挤到前面来,拉着马召追问:“小四叔,我大舅二舅他们可还好?”
马召见是她,连忙宽慰:“他们离得远,没得事,我们去的时候,还是你两个舅舅在组织人救援,只是可惜……”
那山石之下,泥土之中,连个屋角茅棚都看不见,又不敢随意挖,怕反而引得上面的泥石又滚下来。
就只敢在那边上刨土,可是哪里还有什么活人?早就是断了气的尸体,惨烈不已。
所以当马召的目光接触到村里几个与那挖出来的尸体有亲戚关系的,也不知该如何说。
而陈木柳听得舅舅们没事,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只是晓得他们虽跑了出来,但房屋也被埋了。
因此想到两个表哥家的孩子们年纪还小,这雨水连绵,总不能叫他们住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全去三舅家也不现实,于是和妹妹商量了一番。
陈菱角在家里收拾腾出房间,她则跟着村里其他人一起去猫儿坎,先将舅舅家的小孙子和表嫂们给接过来。
而杜月棠听着马召说,那头还要人帮忙,能挖的东西尽量都给挖出来,杜月棠如今也没什么事情,便也跟着大队人马去。
山崩地裂惨烈她是见过的,可是想来因这几年尚且还算是过得安稳,以至于如今看到那些从泥土里刨出来的尸体,又听着耳边悲戚的哭声,她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如今的猫儿坎早没了原来的样子,这里大部分人家都因做这石料生意,盖上了青砖瓦房。
杜月棠以前新盖房子的时候,和秦霄牵着马来买石料,当时只见那采石场外围,便是村子,好些个大屋大院的,各家各户门口,都是漂亮的好石头。
更因为石料的充裕,大部分人家的院子里都铺着光滑平整的石板,豆子和谷子,连席子都不用,就这样直接摊开晒在上面,当时可叫十柳村这边的人羡慕极了。
哪里晓得,如今时境过迁,猫儿坎突遭遇这横祸,整个村子房屋尽毁,活下来的人口十之一二。
且这其中还大部分是小孩子。
那会儿正是天快擦黑的时候,这里也没下雨,孩子们顽皮,都在村口外面的大路上玩耍。
山石忽然被炸,刹那间山摇地动,汹涌垮塌滚落下来,泥石眨眼间便将房屋亲人给掩埋其中,他们虽是躲过了这一劫难,但不少因为亲眼看到这祸事,如今醒来也像是失了三魂七魄,呆呆木木的。
像是杜月棠这样的过来,就是负责照看他们。
她跟在包氏身后,这一忙就是一天,眼见着快下午了,包氏劝着她和其他的妇人回家,“你快回家吧,趁着还见亮,晚些了山路本就湿滑,到时候更难走了。而且王家集也来了这许多人帮忙,几位老爷家里也送了粮油铺盖过来,不用担心什么。”
怎么可能不担心?听人王家集来的人说,码头上虽然有船去县里,但不知道为什么,都在半路上漏了水,亏得都是河边的人,反应过快,一发现不对劲,便赶紧把船停靠到边上,急急疏离人下船去。
方没有出人命。
大人们虽没明说,但也能猜出来是人祸了。
也不知是什么人,在猫儿坎害了这许多性命就算了,连那水上也不放过,而且现在的河水有湍急,如若船家不是老把式,早早发现问题,不知又要牵连多少性命。
“嗯,婶子和大家也别太劳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一切总会好的。”她应着话,与村里其他人一起回家去。
夜里又下起了小雨,然还未天亮,就听得院门梆梆作响,陈木柳急促的声音在外头不断响起。
她匆忙起身,将油纸伞撑起来开门,“木柳姐,怎么了?”
陈木柳满脸急色,“我那两个侄儿发热,浑身烫得吓人,我和表嫂们实在没办法,孙赤脚又在猫儿坎那头,只能来找你。”
她们表哥多,征兵的时候去了好几个,死了两个,负伤回来三个,说了媳妇,所以还是几个月大的奶娃娃。
怕是连夜淋雨,到底是感染了风寒。
可杜月棠也没办法,本来就不是学医的,正想着要不要骑马去猫儿坎把孙赤脚接回来,就被陈木柳一把抓住,“我记得你家里是有红枣的,给我几颗,拿回去和生姜煮水给他们喝。”
杜月棠闻言,赶紧进屋子,在墙上的布囊翻出来,也是运气好,刚好剩下几颗,全都塞给陈木柳,“你快拿去,我马上过来瞧。”
“谢谢你阿棠。”陈木柳匆忙谢了一句,赶紧带着红枣回家去。
杜月棠随意擦了把脸,心想着孩子是淋雨发烧,那主要得驱寒,又披着蓑衣去地里挖了些葱,掐下葱白洗干净,抓了一大把干薄荷叶子,便急忙到陈家来。
昨日陈木柳去将两个嫂子和两个侄儿都接了过来,她舅妈们要在那头帮忙。
如今两个孩子都发热,便放在一起来照料。
陈木柳见她来,仿若得了主心骨一般,“阿棠,你说这如何是好?若是喝了没得用,我怎么对得起舅母他们,明明是接来好好照料的。”
“这与你无关,他们本淋了雨,又这样小,实在难以避免。”把薄荷叶递给她,“这个煮水来给他们擦拭身子,城里的大夫说是能祛风退热的,还能有安神之效。”
又见她锅里熬煮着的姜红枣汤,“汤小孩子不能多吃,我刚挖了葱,熬水给他们多喝些,每次少量小口喂,不伤肝脾。”
陈菱角听着她们俩说话,过来帮忙。
待熬好了薄荷水,先拿去给孩子们擦拭身体,她两个嫂子其实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姑娘罢了,乡下人家,成婚都早。
这也是孩子头一次发热,早就吓得六魂无主了。
如今听得她们说这薄荷水擦拭身体有用,也不疑心半点,现在反正没得大夫,死马做活马医,急忙给孩子擦拭。
等着那葱白水熬出来放凉了些,又各自喂了点。
只是两个小侄儿难受,一直不停地哭,大人也听得焦心不已。
这时候杜月棠想起孤儿院里,那些发烧的小婴儿,因不能随意用药,除了各种温和的方子和物理退烧之外,护工们还会给孩子轻柔地推着前臂,或是揉他们的掌心和眉心。
每当如此,哭闹的孩子也大都会停歇下来。
听说这样推拿,是可缓解他们燥热。
也不知真假,杜月棠面对两个哭闹不止的小孩儿,听着也是很心疼,一时叫她想起了城里十三哥家的狗儿,只盼望这夫妻两个如今对孩子上心些,可千万别叫孩子着凉。
不然就那狗儿的底子,怕是难熬过去。
一面赶紧与陈木柳的两个表嫂说起推拿之事,一面给她们两个示范,“县城医馆的大夫,就是这样做的,孩子若是不哭了,想来是舒服有效的。”
那两个做娘的如今本就没主意,眼下只要叫孩子舒坦,别说只是给孩子轻轻推拿,就是喊她们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心甘情愿的。
连忙照着杜月棠学,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生怕漏过一个细节。
终于,几次下来,其中一个孩子终于停止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可将几个激动不已,“有效的有效的。”
又急忙朝着杜月棠感谢。
但这还没完,杜月棠觉得还是得去请个大夫来看,陈木柳又急忙披上蓑衣,去猫儿坎找孙赤脚回来。
而经过一帮人的悉心照料,又或许是乡里养大的孩子粗糙,所以等着孙赤脚被请回来,孩子们几乎都退热了,也能正常吃奶了。
只要能吃,就没有什么可发愁的。
这也提醒了杜月棠,孩子们吃饱那免疫力也能高些,可都是普通人家,没有大鱼大肉的,那奶也寡淡,甚至根本不够孩子吃。、
陈木柳两个嫂子也只能干着急,见此忙去杀鸡给她们熬鸡汤喝。
杜月棠见此,于是喊了陈木柳,拿着家里的网,准备去鱼塘里捞些鱼。
她那鱼塘里的鲤鱼鲢鱼甚至鲫鱼都有,这些都是能下奶的。
奈何两人才出门,看到那溪里哗啦作响的大水,顿时断了去捞鱼的心思。
别是鱼没有捞到,反而到时候叫河里的大水冲了去。
杜月棠家那鱼塘本来就是梯田最下方,离河边最近,虽然那里没被淹,出水口有朱老大看着,也没漫出来,但旁边有一条小沟。
平日里是小沟,可这连日的雨,此刻那水堪比河水急流,要是两人没顺利跨过去,直接就给冲进河里去了。
“阿棠算了,我知你是好心意,可咱也不能冒险。”陈木柳见杜月棠还盯着那汹涌的溪水瞧,深怕她不放弃。
杜月棠收回目光,“我们不去便是了,不过你两个表嫂奶水不够,孩子吃不饱是不行的。你才养了几只鸡,天天杀不是法子。我去找老马村长,叫他喊几个大人过去就成了。届时多捞一些,我牵马驮去猫儿坎。”
听得她的话,陈木柳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有些想哭的冲动,心里明明有好多话要夸赞杜月棠,为何能这样好,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掉着眼泪紧握着她的手,“阿棠,你要想清楚,那鱼到年底过年的时候,你能卖不少钱,如今白送出去,阿叙和你表哥都在读书,那是无底的洞,你要……”
读书是要花许多钱,但秦霄过目不忘,不用买书,他自己能抄,又节约了许多钱。杜叙画画,纸张颜料也是快消品,尤其是许多颜料,小小的一点,那颜料甚至是几两银子起步。
但没事的,银子是赚不完的。
当即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木柳姐,你能这样替我想,可见这几尾鱼送出去就是值得的。”
叫她先回家去,晚点来拿鱼去煮汤。
然后便去找了老马村长,表明了来意,老马村长感激地望着她,“孩子,村里欠你太多了,却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老马爷爷,咱们不说这些了,快安排人去,多捞些,趁着还早,我骑着马送去猫儿坎。”煽情话就不讲了,杜月棠就想抓紧时间捞鱼,这样骑马去猫儿坎送了鱼,还能赶着暮色回来。
于是乎,老马村长那里招呼了一声,叫了几个大人来,提着桶去杜月棠家的鱼塘里,捞了三百多斤鱼上来。
又给有奶娃娃的人家和老人的人家分了一条,余下的她便骑着马驮去了猫儿坎。
王家集的这些扒皮大户,甚至是水帮,也都派了人来帮忙,更是捐赠了不少物品。
她这些鱼在前面根本不够看,但也叫人把这雪中送炭的恩情记在了心上。
回来自然是和陈木柳说这些仗义之人。
陈木柳虽然没有怎么插手当初那卤菜铺子的事情,但的确是因为没继续再给他们水帮上供奉,铺子才没开下去的。
所以对于水帮,心中是有些怨念。
听得杜月棠说他们如今也学人做好事,不由得撇嘴道:“装模作样罢了。”
“你管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或是为了博个贤名,反正给的东西是真的,能给猫儿坎的百姓解去燃眉之急就成。”人嘛,杜月棠觉得就是跟颜色一样,不是非黑即白的。
陈木柳听着,似又想起此番水帮也损失严重,他们能想到帮猫儿坎,其实也难得。
只是也好奇,“你说究竟是什么人要害猫儿坎,还有到底是什么丧良心的在织女河上凿人家船的?难不成不晓得这样汌急的河水,要真出了问题,一船的人都要没了。”
一开始织女河上的船没有被凿的时候,杜月棠也和大家一样,只觉得是猫儿坎惹了仇家,或是得罪了什么歹毒心黑的人。
但是水帮又出事,让她不觉就想到了那日南城门口的凶杀案子。
本来这是几个不相干的案子,可恰恰因为不合理,才让杜月棠忍不住想到一处去。
然一切都没有证据,甚至那城南门口的凶杀案,到如今村子里都不知道呢!
但没想到真叫她猜中了,如今赵王爷坐拥的州府越来越多,他贤明广传,呼声又高,其他各方势力见此,不免是心急,也是摒弃前嫌,经一起结盟,共同对付起他,四处给使绊子。
正面大军打不过,自然只能玩这些阴招。
所以遭殃的又何止是平河县?不说其他县里,就是平河县除了织女河的船无故被凿,采石场被炸。
还有那别的地方,采石场被炸,堤坝被毁比比皆是,就如今这梅县令的衙门里,便已经收到了六七处乡民来报案 。
城里渐渐传开流言,都说赵王爷触怒上苍,招致天谴。
那堤坝莫名溃塌、采石场轰然倾覆,掩埋冲毁的村庄,皆是天道降下的警示。
坊间传言,百姓若依旧拥戴这获罪之人,天灾便不会停歇。采石场崩塌现场满目狼藉,大水冲垮堤岸淹没村落,一幕幕惨状传得到处都是,人人心底惶惶不安。
果然,借鬼神之说蛊惑人心,向来最容易牵动世人惊惧之心。
只是这背后之人,为了自己的私心利益,害了这许多无辜百姓的性命,难道就不怕真正的天谴么?
这些杜月棠不知道,只是过了两日,越想越觉得心惊,又是这样的世道,到底还是要小心为妙。
于是也顾不得黑灯瞎火的,自己打了个火把,就急忙去找老马村长。
也是巧了,老马村长也恰巧得知县城里凶杀案子的事情,喊了江先生和郑和尚等人来商议。
忽听得马小牛说杜月棠来了,想到她前些日子也在城里,忙给喊进来,便立即问起。
杜月棠自是将此事告知他们。
几人听得杜月棠和秦霄当时就在场,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郑和尚更是双手合十,直呼菩萨保佑。
江先生则面色凝重,城里纵使有凶杀案,但也没有这样明目张胆,甚至一次出动这么多人的。
这时候只听得杜月棠又说:“听得人说了一嘴,好像那些人是湘州宋将军派来的。”
她话音才落,外面又传来马小牛激动的声音,“爷,爷爷,我大姑父来了。”
大家齐齐起身,他来必然是带了好消息,或是来查这猫儿坎的火药之事。
李班头踩着一脚泥水进来,身上的蓑衣全是水,老马村长心疼女婿,赶紧去帮忙跟着解,“你怎么来了?如今河上能过船么?”
郑和尚则赶紧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暖一暖身子。”才晴了两天,地上的烂泥还没晒干,又下起雨来,也不知这次又要下多久。
李班头脱了蓑衣,接了热水一口喝下,这才擦拭起脸上的雨水:“能走,只不过还不是很安全。”见到杜月棠在这里,也十分意外,“大晚上的,又下着雨,你怎么不在家里头。”
言罢,他环视众人,面色沉肃:“不止王家集,平河县境内六七处采石场、堤坝尽数损毁,伤亡惨重。然相较别处,咱们这儿已然算是侥幸,我来时刚有公文快报途径我们县里,是珙桐县那头的,他们堤坝叫细作毁了十几处,沿河的村庄几乎没有幸免。”
江先生到底是读书人,脑子转得快,方才还听杜月棠说在南城门外面是湘州宋将军的人,一时也反应过来,倏然起身,愤恨不已:“莫非是那湘州宋军的细作所为?”
李班头颔首:“我们老爷手下有能人,已经抓到了个主谋,是查得了他们身份,还晓得近日计划在城里的井中投毒。只是除此之外,他们甚至还到处散播流言诋毁咱们赵王爷,把他们作下的这些人祸当做天罚安在咱们赵王爷的头上。不过如今这些也不要你们操心,只是细作还未完全抓捕到案,而且他们这次乡下也不放过,你们要小心些,但凡有不认识的外来人口,千万不要引人进村子,谨防起杀心害你们。”
杜月棠就是担心这个,因为这两日也听得陈木柳两个表嫂说,采石场坍塌之前,有几个操着外乡口音的路人来借宿避雨。
因此来找老马村长,就是想提醒大家,小心些,但凡见了外地人,拿不出身份证明的,一律绑了,若是遇到那突发情况,更要直接杀了,不能有半点的心软。
毕竟这些人 ,也不拿性命做命,如此还惜他们的命作甚?
现在听李班头说,那就不用自己操心什么了。
郑和尚立即就出言:“我去敲锣通知村里人。”又问李班头可要去他老家村子通知,劳烦帮忙叮嘱他家里几句话。
李班头自然爽快答应,加上事态紧急,他也不敢在十柳村多逗留,还有许多村子需要自己去跑一趟。
便和杜月棠说:“那河面上不安全,山路叫这些贼人也弄塌了好几处,你就先在村子里。城里那边,他们不放心你想要过来,我给拦住了,也已经安排手下人给你留心着,去见了你哥哥,交代过他照顾好大家,你不要担心。”
杜月棠没有想到李班头这样为自家操劳上心,“多谢大姑父,有你这个话,我在村里也安心了许多。”
“你是好的,警觉心又高。所以其实说句实在话,你在村里我还放心几分呢!还有你也不宽裕,如今见着大家危难,还如此舍财,捐出去的鱼多少,到时候都会记录在册送上去,等此间事了,必然会给你嘉奖。”李班头说着,又想起个正经事情,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你表哥和弟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给你的。”
下意识看朝杜月棠的额头,“听得说是你弟弟的先生调的好颜料,不伤皮肤和身体,涂上的话倘若不用酒酿擦拭,碰着什么水油都不会掉色。”
他上次在城南门外给杜月棠擦额头上的血时,连带着杜月棠额头上颜料涂抹的红斑给擦了,秦霄晓得瞒不过,索性直接和他说了实话。
杜月棠将油纸包捧在怀里,感激不已,“谢谢大姑父,您一路安平。”也怀疑,只怕玉清子常年画画,对于各种颜料都如数家珍,怕是自己第一次见他,他就瞧出端倪来了。
不然怎么还专门调了这样的颜料。
果然,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但是好人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