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李班头匆匆去了,郑和尚那锣声又在村子里响起来,杜月棠听到他扯着嗓子吆喝,叫各家都去打谷场集合。
虽如今天色已晚,但因此乃非常之时,村里人也不敢耽误半分,匆匆忙忙往打谷场赶去。
此番所说之事有二,一是千万不可轻信外面那劳什子的流言蜚语,什么天灾那都是贼人们搞出来的人祸,他们就是看不得赵王爷比他们贤德,治下百姓过得安平。二来是村子外面若有面生之人靠近,务必要仔细盘查,若身份有异便直接绑了,胆敢反抗的可直接杀了,以防是炸猫儿坎的那些贼人。
马大牛不在,老马村长拄着拐杖来坐镇,只不过年纪大了到底精神不济,这些个话都是他弟弟马二爷来讲,又组织了村上几个从战场上下来的青壮,再请了江先生辅佐着。
这几年外头动荡不堪,除却他们这些战场是退下来的,还有前些年跟着绞杀溃兵的那些人,其中不乏是些十一二岁的孩子,如今都长成了半大小少年,比起从前只更厉害。
还有着秦霄那里学来的口哨传讯,如此江先生晓得他们这本事后,都给安排到村子外面去放哨。
郑和尚不放心,吆喝着人把置放在庵后的拒马都给搬了出来,拦在村口。
如此过了几日,天彻底放晴了,河面畅行的船只也越来越多,但随着人流的到来,城里那细作诋毁赵王爷的流言也传到了王家集来。
好在这边早有李班头亲自来挨着村子打了招呼,不但没人信,好几个村子都抓了些鬼鬼祟祟的人。
他们虽非真正的细作,却是在严审之下,但也脱不了干系,得了那些细作的好处,打算听他们的安排,也在各村子里的井水下毒。
十柳村也抓了一个,还是个才十来岁的小男娃儿,看着可怜兮兮的,说是没了爹娘,一路流浪到此,求村子里的人赏一碗饭吃,吃了就走。
郑和尚他们警惕性高,听他说完直接就拿了绳子来绑着,然后浑身上下搜,扒了个光溜溜,在屁股里抠出个药丸子来。
江月娘听着说抓到细作的时候,跑去看热闹了,虽叫她爹给赶了到外围,没瞧着大家是如何找到这药藏在屁股邻里的。
但听得众人说藏在何处,也是一阵恶心。
那不能她自己恶心,连忙跑来找杜月棠和陈木柳几人。
恰好天气好了,阴郁了数日,这太阳感觉怎么晒都不够,陈木柳的两个表嫂也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
见她一脸神秘兮兮从村口跑来,也好奇抓的细作是什么样子的。
江月娘则见着陈木柳两个表嫂马上要喝下奶的鸡汤,于是劝着:“要不,两位嫂子喝了我再说吧。不然我怕你们一会儿是喝不下的。”
不但如此,还好心地提醒着杜月棠和陈木柳姐妹,“你们要喝水的也快点,别到时候口渴又怪我。”
杜月棠听得这话,顿时担心起来,“叫那细作得手了?在咱们水井里下药了?”近日王家集别的村子,都抓到了准备往井里投毒的,比如阿良舅舅褚广山他们鸭头岩,就是被下了毒,村子里的人洗了两天的水井,又叫鸡鸭吃过水,确认过没事才敢用的。
说起鸭头岩,是多灾多难,但又都给躲了过去。
这次是叫细作成功下毒,但他们及时发现,没出人命。
上次则是猫儿坎的采石场被炸后,他们村子上面有那像是鸭子头的大岩石,听闻后心惊肉跳的,也怕贼人去炸这岩石。
便打发人去守着。
没想到刚去,就在那里发现了一具在水沟里泡烂了的尸体,身上还揣着火药。
自不用多说,肯定就是去炸他们鸭头岩的,只是那山路湿滑,贼人也是倒霉 ,叫天收了去。
此事后,他们村子里不少人都觉得鸭头岩果然住着山神的,各样供品和香纸火烛,源源不动送去岩上,虔诚不已。
而此刻江月娘听得杜月棠问,连连摇头,“那倒没有,但与此有关。”一面不忘催促她,“你快喝水吧。”
“故弄玄虚。”陈木柳好笑地说着,但也喝了水,方追问她,“你可以说了吧。”
江月娘干咳一声,“那个,是抓了个小贼,把他浑身搜了,都没找到毒药在哪里。我爹都几乎以为是不是抓错了,谁知道郑和尚是一点不含糊,伸手掰开那小贼的屁……”
话还没说完,一声暴跳如雷的吼声从外响起,“江月娘,你要死了!谁家大姑娘像你这样没皮没脸的?看老娘不打死你!”
江月娘听得是她娘来了,吓得拔腿就跑了。
不过余下没说完的话,没过多会儿,杜月棠她们也从朱老大媳妇周氏嘴里听到了。
那小贼把毒药藏在屁股里,郑和尚抠出来的。
“啧啧,要叫他得逞了,把咱毒了就算了,还要被恶心一回。”周氏说着,都觉得有些反胃。
杜月棠有些后悔,自己的耳朵为什么要去听?至于陈菱角,这会儿已经在干呕了,边一脸痛苦道:“难怪月娘姐要叫咱们先喝水。”
虽然没下毒成功,但一想到那药若是下了……
所以杜月棠感觉自己这两日,也不想去大水井了。
好在家里的水缸里还有不少,就她一个人,能用几日的。
小贼当日就扭送去了王家集,让那边一起帮忙送县里去。
而这时秦霄也乘船回来了。
少不得是要相互交流这些日子的发生的事情。
“村子里还好,没出什么问题,你们在县里如何?”杜月棠说完,又担心起狗儿来,“我十三哥和十三嫂可是仔细照料孩子了?”
“好着呢!你大侄女每日过去盯几回,出不了岔子。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和你说。”秦霄是请假回来的,只有两天的假期,本来早就要来,可是山路不通畅,河上又有问题,前些日子除了衙门的船只,几乎没有一艘客船。
直至这几日,细作抓得七七八八的,织女河上的船只又复航,他便赶紧回来了。
“什么好消息?”杜月棠听得也满怀期待。
秦霄笑着说道:“细作抓了许多,牢房里人满为患,以前那几个老狱卒不堪重用,故而梅县令发布了告知招人,月响尚可,最主要那身皮子也糊人。所以我和你大侄儿商议着,就请了大姑父作保人,让他去做了个狱卒。”
杜月棠一听,心里也欢喜,“你说的对,银钱多少暂且不论,就那一身皮子也能震慑些宵小,不敢欺负咱们。何况那里也安稳,他性子耿直,若是到外头和人打交道,我还担心他吃亏呢!”
“那可不,十三哥自己也觉得去对了地方,往后就和犯人打交道,新同僚们也知道他上面是大姑父,大姑父如今也得梅县令的眼,对他只会敬着。”其实秦霄没敢说,主意是他提的,因为柴元歌说只要把十三舅舅给他从身边弄走,他就给秦霄二十两白银。
因为柴元歌始终觉得叫自己的舅舅做书童,不自在。
于是求到他跟前来,刚好赶巧了不是,衙门要招人。
所以秦霄就去问杜十三的打算,他听得能吃公家饭,哪怕不是做官,属于募役,但只要自己不出岔子,往后这个位置还能传三代。
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往后他老了,狗儿就去接替他做个狱卒,又不需要卖力气。
欢天喜地答应了。
只是如此一来,柴元歌身边又缺了人,一时是叫杜月棠头大得很,“那大侄儿那里怎么办?他可还要书童?”
“要肯定是要的,他们那养正书屋事儿多,没得个书童的确是吃不消。但我思来想去,外头的人他瞧不上,倒不如在村子里给他找一个,你觉得如何?”果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秦霄心想若是十柳村过去的,他应当能把心放在肚子里了吧?
叫他这一提醒,杜月棠也觉得妥当,“是了,竟忘记了还可以从村子里找。那你看村里哪个合适?”主要从前柴元歌在村子里住,也没见他和哪个同龄人能玩一处去。
“要身体壮实些的,年纪十五岁以下十二岁以上。”秦霄看养正书屋里,那些公子哥儿们身边的书童,都是这个年纪。
说罢,想着如今为柴元歌操心,不禁又埋怨起来,“他老娘就给了你五百两银子,其实也大可不必这样上心。”
“我从前的确是不想管的,但是这几年相处下来,他们兄妹是真的敬爱我们几个。”说到这里,不由得幽幽叹息:“这样世道,咱们都是无亲无故的,若能团结一处,遇事也有个商量的地方。就如此前,我被困在村里,若没有你和他们,我哪里放心阿叙在县城里呢。”
都是互帮互助,没有谁吃亏的说法。
何况现在十三哥住在他们隔壁,十三嫂性情单纯,有柴湘玉去照料狗儿,何尝又不是在帮自己呢?
十三哥的姨娘是个力气大的爽朗人,当年自己姨娘被欺负都是她护着的,十三哥待自己又如同亲妹子。
所以说十三哥是亲哥哥也不夸张。
现在大家相互照料,这才是真正的亲人嘛。
两人把村子里的小子们盘算了一回,最后找了石木匠家的三小子石小虎。
他今年十三的年纪,比柴元歌大一点,而且又是个身强体壮的,为人又爽朗,只是这月钱得回去和柴元歌商议。
然石木匠家里孩子多,现在活计不好找,靠着他的手艺,也难以叫孩子们吃饱饭,毕竟一帮半大小子,吃穷他这个老子。
虽家里有田地,但也要等几年种出茶叶来了,才能宽裕些。
因此是十分愿意的,甚至那月钱不月钱的,石木匠都不在意,“你们领了虎子去,只要叫他吃饱饭,一年裁一身新衣裳,我们两口子就心满意足了。他有不好的地方,只管收拾他,皮糙肉厚的不怕打。”
石小虎也高兴,他还没去过县城,对于自己即将展开的新人生充满了期待。
秦霄待两天就把人领着回去了。
原本杜月棠也要回去,只是看着这马上就要插秧,索性等插完了秧苗,带着大家扦插一波茶叶苗再回去。
如今细作都抓了干净,那些诋毁赵王爷的流言蜚语也不攻自破。
她在这村里,大家又照顾,秦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方领着马小虎回了县城。
接下来的日子,村子里的拒马也撤掉,郑和尚赶在插秧前回了一趟家。
紧接着去王家集做茶工的人,也回来了许多,拒了老东家们叫采夏茶的要求,开始插秧。
插完了秧便去杜月棠那将近十亩的旱地里砍茶树枝。
砍回来妇人们在打谷场上挨个坐着,才用磨得锋利的剪刀将茶树枝剪断,这又有讲究的,上剪口要平滑,下剪口则有一定的倾斜面,而且必须有一个芽和一片叶子,每一根茶树枝不能太长。
这一忙,杜月棠便是待到了六月初,村子里那几棵火红色的石榴花已经凋零,结了小小的石榴挂在上面,好在她那会儿虽然忙,但叫村里的小孩子给自己捡了不少雄花。
如今也都晒干了,等回了城里,高低要做点胭脂出来。
家里的家禽都处理完了,猪也给了江先生和马老村长家养,她牵着马驮着许多菜,便往王家集去坐船。
当日下午到,因没提前通知秦霄他们,所以他们也不晓得杜月棠今日回来。
但也不妨事,纵使是东西多,但杜月棠这次把马也带来了,仍旧让马驮着,自己牵着回去。
只不过他们这马养得好,膘肥体壮的,她一个小姑娘牵着在街上走,不免是引人注目,甚至有人怀疑是偷来的。
还将衙门里巡逻的壮班差人惊动过来瞧。
但巧了不是,李班头就是壮班的头儿,他手底下的人哪里会不认识杜月棠,因此来瞧了,都和她打招呼,“原来是十柳村的杜丫头啊!早就听得说你家里养了一匹不错的好马,没想到传言果真不假。”
众人一看,这马果然是杜月棠的,便也没再多议。
杜月棠和几位差人小哥告了辞,只是才到闻风巷附近,就见巷子口堵了许多人,心中疑惑,平白无故怎如此多的人?
难不成是井边出了什么事情?可千万别是小孩子不小心掉了进去。
她想着,加快脚步走过去,方看清楚了这人群里头还有一顶上好的轿子,粉红色的丝绸垂帘,轿檐上竟然是精巧的雕花。
大家都在这里围着瞧轿子。
这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小姐的轿子。
只是怎么会来他们这巷子?也不晓得是哪家的亲戚?
正好奇地探头看,就有人认出杜月棠,喊着她,“好一阵子不见你了,你家好像来了贵客。”
贵客?杜月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可不认识什么贵人。
目前自己认识的最有钱的人,也就是柴元歌了。
而围观的众人一听是她家的客人,也顾不上问她哪里得来的高头大马,还驮满了货物,只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好叫她早些去招呼客人。
杜月棠牵着马赶紧走过去,却见还真有一片花花绿绿的身影堵在她家的门口。
然她才到墙根下,就有个面色高傲的丫鬟过来拦人,“没看到我家小姐在这里么?怎还将这畜牲牵来?赶紧牵走,不然叫你有好果子吃。”
杜月棠到底也算是有见识的,没叫她一个狐假虎威的小丫头吓着,面不改色地指了指,“我还没问你们,这是堵在我家门前作甚?”
那丫鬟一听,蹙起眉头,目光怀疑地打量着她,“这是你家?”
“如假包换,若是不信,可去衙门里查验,户主就是我。”杜月棠回道,一面朝那帮丫头瞧去,想透过她们的身影,看看到底是何人?
然话音刚落,就听得那叫一帮丫鬟围着撑伞躲阴,摇着扇子吃着水果坐在椅子上乘凉的小姐传来不耐烦的质问声:“青儿,你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还没把人打发掉?这马粪臭味都飘来了,不知本小姐最是受不得这牲畜的臭味么?”
那来拦杜月棠的丫鬟一听,冷冷地看了杜月棠一眼,“我不管这是不是你家,都赶紧把你这臭熏熏的畜牲拉走。”然后急忙小跑回到她小姐跟前回话。“小姐,她说这是她家。”
杜月棠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这小姐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原来就是那日叫细作抓了做人质,准备威胁梅县令的梅小姐。
只是她来这里作甚?不会还惦记着要找秦霄做护卫吧?可若如此,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有动静?
正想着,那帮丫鬟已经侧开身,杜月棠刚好能与这位梅小姐面对面。
梅朵儿见到她顿时蹙着眉头,也不知是不是杜月棠额上的红斑太醒目,所以哪怕那日杜月棠脸上也沾了血迹,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原来是你啊丑八怪。是你正好,赶紧开门让本小姐进去,不然本小姐就要砸门了。”
“还请小姐先让一让。”杜月棠指了指身后的马匹,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会不会不让自己牵马进去?想到此,又不愿意多惹事端,准备想将马放在巷子里,过去给她开门。
心中一时有些不喜这梅朵儿,虽然她这梅家小姐的身份给了她可以嚣张跋扈的底气,但自己怎么觉得,她那目光里不怀好意?
正想着,就听得梅小姐嗤笑起来,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什么?让本小姐让你?还要让你身后的畜牲?呵……”
冷笑一回,眼里闪过一丝怨毒,“正好你那表哥自视清高,不愿意做本小姐的护卫,那本小姐将你绑了,看他如何?”想到那日他想都没想就拒绝自己,心头一阵恨意涌上心头来,又骂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说罢,抬手一招,“来人,将这丑八怪给我绑了,拖回去。”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原本等候在巷口的几个护卫立即就朝杜月棠走来。
杜月棠心头一惊,说不慌是假的,所以她立即翻身跳上马背,随手解下马身两侧的竹筐,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攥紧缰绳策马直冲巷口,一声叱喝:“驾!”
很显然,也没有人想到她面对这身份尊贵的梅小姐,居然还敢反抗,等那几个护卫反应过来,她已经骑马跑到了街上。
气得梅小姐顿足厉声呵斥:“小贱人,你敢跑!都给我追,一帮废物!”说罢也提着裙摆,急匆匆带人紧随追赶。
杜月棠上了街,看着这人来人往的人群,却不知该往哪里逃?茫然无措。慌乱之中,只见着远处高耸的鼓楼,立即就有了主意,朝着衙门跑去。
现在只有梅县令能救自己!这梅小姐虽然是他亲妹妹,但那日既然能为了百姓选择杀他妹妹,自己何尝不赌一把?
主要杜月棠此刻也想不出另外的法子。
这匹马也是养了几年,灵性多少有一些,想是也知道主人在逃亡,马蹄飞快。
因此纵使是身后有那梅小姐的护卫飞檐走壁追来,这马仍旧能将他们甩在身后。
县衙就在县城中轴,此处乃东边的文庙,所以离得其实并不远,杜月棠驱马快速赶去,很快便看到县衙大门。
她二话不说,快到县衙大门前,猛地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衙门前,高声呼救:“青天大老爷救命!求梅县令做主!”
身处等级森严的世道,满心愤懑不甘尽数压下。
可是为了活命,又有什么办法。
想是因为心头的不甘和委屈,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又因风尘仆仆才刚进城,整个人显得无助又弱小。
衙门如今风气好,守门皂隶见有人跪地鸣冤,立刻转身入内通禀。
然也就是她跪在县衙门口哭诉的这片刻间,梅小姐的护卫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后领,便粗暴地将人往外拖拽。
见门口其余皂吏见此要来拦,那护卫甚至还口放狂言,“此人乃我们小姐点名要的,我看谁敢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