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从衙门里回话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还下起了些细雨,哈出的丝丝白气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杜月棠的暖袋子早就凉透了,如今在巷子口搓着手下车来。
一同去的众人都回来了,连带着最开始无辜被带走的全嫂也放了。
如今车停了下来,见着他们两个有这么多东西要搬,便喊着杜月棠:“阿棠今天还亏得是你家的马车,不然这大晚上温度一下降了这许多,冻死个人。你快去开门,我们来给你们拿,一下就好了,省得你们两个小孩子来回跑。”
夜已经很深了,杜月棠也不矫情,“那就多谢各位婶婶嫂子。”然后自己抱着一包炸豆腐,先进巷子里去开门。
等她开门点了门口的灯笼挂,黑漆漆的巷子里才有了些微光。
一行人帮忙搬着东西进了院子里来,也都各自回家去了。
秦霄这才赶车去玉清子家那边。
回来杜月棠烧了热水,扒了两盆炭烧着各自放休息的房间里,“折腾这一个晚上,吃了饺子你快些睡,其他的东西我来收。”
秦霄明天要上学,应着声过来拿碗盛饺子,也顾不得烫,三下五除二吃了,洗漱一番,赶紧去补功课。
杜月棠也是一觉睡到天亮,秦霄早已去了学堂,把昨天带来的吃食都整理了一回,吃了两个包子,就听得墙外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声。
其实夜里她也听着了,只是太困就没当回事。
自不必多说,肯定是对面房老太哭二儿子没了。
昨天他们去衙门,才知道衙门何止是喊了他们这些街坊邻里去问话,连他们养正书院里也是有好几十个。
那样一个个问,有的和那房玉成生前有过节的,还要来来回回盘查。
正是如此,到他们的时候都好晚了。
也不知今天得了什么结果来,尸体如今还放在仵作房里,听说验尸的时候心肝脾肺都掏出来检查了。
“咚咚咚”正想着,她家院门忽然响起,杜月棠心生疑惑,“谁呀?”
“阿棠,是我。”杜十三的声音急促地从外响起来。
杜月棠连忙去开门,但见他一脸的疲惫之态,“十三哥你不是值夜么?怎么这是没回家直接来了?”一面领着他往里走,“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自然是要紧事,今天又死了个孩子,仍旧是养正书屋的学生,叫人发现在屋子里,也是门窗紧闭,像是自尽的,除了一把匕首,什么都没有,可怕的是那匕首上没有一点手迹。”杜十三焦急地说着。
杜月棠被他这话吓着了,“怎会如此?莫不是他们得罪了谁?”反正她是不信自杀的。
一个自杀就算了,怎么还赶趟儿?
而且还是养正书屋的。
“谁晓得呢!你快收拾东西,如今你们这一片是不安全的,阿霄上学去了,整日里就你一个人在家里,我哪里能放心?”杜十三说着,就开始进厨房,“下午等阿霄回来了,也叫他赶紧搬过去,反正我和你嫂子那院子宽敞,又是你们买的,就先在那边住着。”
看这样子,他是要将那些吃的,不能久放的都拿过去。
杜月棠一听,也颇为动心,如今权叔不日也要启程去芦州找玉清子杜叙过年了,马也不好一直放在那边。
倒不如去城东小住一阵子,只是这样一来,秦霄上学就更远了,便又有些犹豫。
杜十三见她还站着发愣,叫了一声:“你还有什么想的,有什么比性命重要?倘若这两个孩子是因仇被杀就好办,就怕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杀人魔,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虽说得没个理据,但介于这世道的不安定,杜月棠还是同意过去了,到时候秦霄赶车去上学就行了。
不过想到柴元歌反而要跑到这边来上学,又担心起来,“现在养正书屋怎么说?可还要继续上学?或是叫学生们先回家去?”
“我还没回家,不过我来的路上听得人说了,让他们先回家等几天看看,大侄儿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家了吧。”杜十三回着,眼见她那炕楼上许多粮食,担忧不已,“到时候多买两把锁来,再请你这隔壁的邻里帮忙留意着些,别叫小偷进来了。”
杜月棠应着,“这一阵子大姑父的两个徒弟就负责巡逻这一片,我和他说一声是一样的。”再说对面就是才死了人的房县丞家,哪个小偷吃饱了撑着,跑来这里惹一身骚?
很快杜月棠这里收拾了些换洗的衣裳和贵重物品,那杜十三也把放不长久的吃食都装好,锁在厨房里。
准备先带着杜月棠回城东家里去。
余下的行李,只等下午些,他来上值的时候和秦霄说一声,让秦霄赶车把东西都拉过去。
只是一抬头看着那满树的青皮梨子,又大又可口的样子,“这梨子咋不摘来吃了?”
“酸倒牙。”杜月棠回着,本来以为下霜后会甜一点,但是她和秦霄摘来吃了,仍旧觉得酸牙。
可是也奇怪,这些梨子也不掉,就这么健健康康地挂在树上,也就随便了,就当瞧个好看。
杜十三自然是不信的,抬手就摘了一个来,用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咬,只觉得清甜可口,汁水又多,果肉还嫩,顿时万分不解:“你两个嘴巴这样挑的么?这多好吃啊。”
杜月棠看他神色自然,不像是假装的,也疑惑不已,“你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杜十三一边吃着,就去找筐:“都摘了,不然下次来,只怕真坏了。你这恐怕是冬梨了,现在应该才是熟了,早前你们觉得不好吃,酸涩得很,估摸就是还没熟。”
杜月棠不信他的话,自己爬到树下的石桌上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顿时也是愣住了,“这,怎么会这样?我们前几天才尝过,的确没有现在的美味啊?”
杜十三从灶房里拿着筐出来,见他站在还湿漉漉的石桌上,“你快下来,仔细摔了。”
杜月棠跳下桌来,赶紧指挥他去搬了靠墙的竹梯来,“咱俩一起摘。”
只是没想到这随手一摘,五六百斤是轻松有的,杜月棠看着那装满的麻袋和竹筐,“给大姑父家里送一点,余下的我们拿过去自己吃。”这冬梨能放。
仰仗李班头的时候很多,杜十三现在这狱卒还是靠他得来的。
自是没有多说,“好,挑些大的好的,一会儿咱回去的时候背过去。”
又拿了些许,分给四下的邻里尝一口新鲜,顺便与他们说要搬去哥哥家住一阵的事。
等到了李班头家时,马大兰听得他们要去城东住一阵子,也觉得好,“现在出了这样的命案,闹得人心慌慌的,你们过去住一阵子也好。”
谢过他们送来的梨子,留吃午饭。
只是杜十三下了值就来这头的,都还没回家,生怕十三嫂在家里担心,就婉拒了。
回去的路上,果然听得许多人都在谈养正书屋学生被害,根本不是学生惹了谁,而是他们养正书屋被诅咒了。
反正传得神乎其乎的。
听得杜月棠也是愁容满面。
到了城东这头,柴元歌果然是在家里的,听得杜月棠和秦霄要搬来住一阵,自是欢喜的,又和杜月棠说道:“虽是叫我们回来等几天,但是这案子如今还没得个眉目,再有二十来天就要过年了,我估摸今年也就这样了,正想着让小虎回家去过年,我送他去,也看看家里头。”
杜月棠点着头,“你去看看也好,到时候帮我带点东西回去给江先生,他应该也是从并州回来了。”
那石小虎也是出来好久了,虽说在城里日子安逸,没什么活计给他做,日日也是大米饭,荤菜不少他的。
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心里仍旧惦记家里,如今听得要放假回家,柴元歌还要和他一同回去,欢喜不已,只拿了自己的月钱去街上,扯了几尺棉布,买了一坛酒,要带回去孝敬他爹娘。
虽他归心似箭,然今天已是来不及了。尤其现在数九寒天,夜长昼短的。
便只等明日秦霄搬过来了,赶车送他们去码头,早早坐船,这样下午些就能回到十柳村了,不用摸着黑走山路。
下午些,秦霄要住的屋子里,姚顺娘就烧炭暖着,重新铺了床,还给搬了一张桌子进去给他读书用。
那杜十三睡到酉时三刻不到,就起来吃饭,早些去杜月棠家等着秦霄,还给她在杂货铺里买了两把锁,到时候给大门和灶房都多加一把。
眼见着夜色越来越浓,各家灯火都逐渐点上,星星点点的。
杜月棠她们三个带着狗儿在烧得暖烘烘的屋子里烤火,地上铺了一块厚厚的草垫子,盖上一层狗儿用的旧包被,就叫狗儿在上头躺着玩耍。
小子穿得厚厚的,嘴巴够不着脚趾了,急得嗷嗷哭。
看得柴湘玉一片心软,“我听得街坊们说,狗儿这样大的小孩子,说不准是要长牙齿了,所以嘴巴里才痒,想要得个东西在嘴里磨着,也好叫他舒坦些。”
她这一提醒,杜月棠也反应了过来,如今的狗儿的确是到五六个月了,是该长牙齿,只不过听人说小孩子的磨牙棒,要花椒树来做,往后才不会长虫牙,也不知是真是假。
只和她们两个说。
姚顺娘小的时候哪里享受过什么磨牙棒?自然是什么都不懂的,但听杜月棠说对自家儿子好,也上心,“那回头我去找一找哪里有花椒树。”
杜月棠摆着手,“哪里要这样麻烦?我地里就有的,元歌既然要回去,叫他来的时候带一截就好了,到时候让十三哥打磨好再给狗儿用。”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是柴元歌回来了,他也去置办了些东西,准备带去给老马村长和郑和尚那里。
石小虎无聊又和他一起去,如今两人带着些湿冷进来,叫柴湘玉嫌弃不已,“快关门,省得吹着狗儿了。”
两人慌忙关门,这才脱了湿漉漉的鞋子进火桶里。
柴元歌有些懊恼:“早晓得下冻雨,我带着小虎去那边等表舅就好了。这天寒地冻的,许多东西要他一个人搬到车上去,来来回回不晓得要跑多少趟。”
是了,杜月棠也心疼不已,只希望秦霄脑子灵动些,到时候在巷子口找几个人帮着,尤其是那许多梨子呢!
“你今日闲赋在家里了,我如何没想到?只不过一想着你是养正书屋的学生,就不敢让你去那头。”不然的话,杜月棠早就打发他过去了。
这话一说,叫柴湘玉都吓白了脸,“哥哥要不你在乡下多住一阵子吧。倘若真像是人家说的那般,你们书院叫人诅咒了,回头要害,你离得那么远,也咒不到你身上去。”
柴元歌扯了扯嘴角,“你们尽是听外头胡说八道,我实话与你们说,这房二公子虽才来书院没多久,但少爷脾气大着,在书院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杜月棠想着那天房玉庚在后头赔礼道歉的样子,感觉像是一朵小绿茶,于是也趁机问:“那房玉庚如何呢?”
“他呀?我是不喜欢的,不说整日娘们唧唧,就说他跟在房玉成的身后,那房玉成骂谁了他就跑去给人道歉,我就看不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先不说房玉成行事是否好坏,可他是房玉成的兄弟,不赞成可以,好好劝阻房玉成就是了,他倒是好,不劝房玉成,而是在房玉成身后专门拆他的台。”柴元歌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房玉成其实脾气也没那么坏。
因为他处身设地想了一下,换做是自己早就发脾气了。
可却没见他对房玉庚如何?
杜月棠一听这话,果然是自己没有感觉错,这房玉庚如果不是蠢,那就是坏,甚至这会儿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他害了房玉成。
毕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的机会更多。
但话又说回来,另外一个在屋子里自尽的又怎么说?
所以倒是将这房玉庚害房玉成的嫌疑洗去了。
正说着,听得一阵阵敲门声响起,杜月棠连忙起身,“莫非是你表舅来了。”
柴元歌赶紧从火桶里起身,穿了鞋子去开门,石小虎赶紧跟上。
很快柴元歌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是表舅回来了。”
杜月棠一听出了房门。
这头的巷子宽敞,马车能进来,柴元歌和石小虎正在开大门,好叫秦霄连车带马赶紧来。
姚顺娘把狗儿给柴湘玉看着,也出来瞧,跟着搬些东西。
一群人热火朝天的,没多会儿一车的东西也搬得七七八八了,姚顺娘赶紧叫秦霄去吃饭,余下的他们来收拾。
等忙好,狗儿那里也要睡觉,便只剩下他们五个在屋子里烤火说话。
杜月棠想到秦霄往后还要起得更早些,不然去得晚了,惹先生不高兴,只催促着他,“时辰不早,你该睡觉去。”
“不睡,我忘记和你们说了,先生提前放假了,都叫我们各自回家,年后过了正月再去。”秦霄估摸是叫这养正书屋的凶杀案吓着了。
他说罢,神色兴奋,“我准备回十柳村,进山打猎去,弄几张好皮子过年。”
这话一说出口,柴元歌最为激动,“那感情好,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明日准备跟小虎回十柳村去,表舅你要是一起,那就太好了。到时候我也和你一起进山,正好我前些天捡漏得了一把好弓。”
越说越高兴,当下只叫石小虎这个书童帮自己去把弓取来。
果然男孩和女孩逐渐大了,这区别就来了,杜月棠对他们的弓不感兴趣,挥手赶着他们,“得了,别费劲拿过来,我们又不看。”
只叫秦霄去柴元歌家那边看就得了。
于是乎三个人就过去了,也不知是高兴什么,隔着两家人中间那堵墙上开的门洞,他们那兴奋的猴叫声一阵阵传来。
听得杜月棠头皮直跳,和柴湘玉说道:“你也睡觉去,顺便喊你表舅回来休息,这么晚了他们在那边叽叽咕咕的,吵着邻舍不好。”
柴湘玉也许久没有听到哥哥这么高兴的欢笑声了,但大晚上的的确不好,只笑着应道:“嗯,我这就去。”
不多会儿,秦霄就回来了,“你要一起回么?”
杜月棠肯定是想的,但是这样一来,她怕柴湘玉和姚顺娘也想去,那狗儿咋办?
狗儿这个身体底子摆在那里,天又冷,一路舟车劳顿,还要走那么远的山路,就怕有个好歹。
于是最终摇头,“算了,我不去了,你们两个去反正也是打猎,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和在这头有什么区别?不过你既然去了,就去他们几家拜个早年。”
江先生那头是一定要去的,老马村长家里的也免不得。
至于郑和尚那里,秦霄和他关系本就好,既然秦霄去了,那肯定不用自己多说。
还有就是赵三婆那里,陈家姐妹。
秦霄这里应着,又道:“他们两个都备好了东西,我明天一早买了,就直接和他们坐船回去,车你看我是暂时寄存在码头上,等十三哥下值了去赶,还是请人赶回来?”
“找人吧,他值夜也需得早些回来休息。”杜月棠想着不必为了节约那几个铜板,叫杜十三跑这一趟。
这样商议好,秦霄从杜月棠这里拿了钱,就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和柴元歌石小虎三人赶着车,就走了。
得知他自己存了许多私房钱,还管自家小姨要钱花,好叫柴元歌鄙夷不已。
秦霄一脸浑不在意,还和他解释:“她叫我回村子里,拜一拜早年,哪里有空手的道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若不问她拿钱,反而才有问题呢?”
“有什么问题?”柴元歌一时没反应过来,还认认真真地问他。
“那你小姨岂不是就发现我有私房钱了,到时候必定要追问我哪里来的这许多钱?你就告诉我,到时候我怎么回?是说还是不说?”秦霄反问他。
柴元歌想都没想,就脱口道:“可千万别说。”那到时候他肯定也逃不了的,毕竟这些客人是自己给表舅找的。
他们三个回十柳村的第三日,前面两条命案还没找到凶手,养正书屋又再添一桩命案。
前两名死者皆是在家中遇害,可这一回,凶案竟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彼时死者正在岁丰茶楼闲坐饮茶,手中还捏着刚尝了两口的槐花点心,忽然身子一僵,紧跟着剧烈干呕起来。
不过眨眼间,猛地张口呕出鲜血,重重栽倒在地,当场气绝,就这么没了。
满堂宾客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四散奔逃,茶楼之内顿时乱作一团。
衙门差役闻讯火速赶到,第一时间封锁现场,将茶楼里剩余的茶、点心、杯盏碗碟逐一查验,里里外外查了数遍,却半点毒物痕迹都未曾寻到。
然仵作勘验尸身之后,断定此人的确是中毒而亡,胃里还发现些少量朱砂,然这朱砂却不什么致命物。
案情愈发扑朔迷离,整座县城也被浓重的惶恐笼罩。
柴湘玉心下惊惧,只觉这凶手手段神鬼莫测,杀人竟做到了无痕无迹的地步,拉着杜月棠的衣袖怯声央求,“小姨,要不我们也回村子去吧。”
杜月棠心中也是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便该让湘玉跟着他们一同返乡,她这胆子小,如此下去若是吓出病来,反而不美了。
待到午后,门外忽然传来访客。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秦霄的同窗王衡之。
他昨日去家里找秦霄,得知他们两个搬这边来小住,便一路寻了过来。
现在又听闻秦霄回了十柳村去,王衡之脸上满是惋惜,“秦兄心思机敏,见识过人,本还想着请他帮忙梳理一回线索。”没想到自己来晚了。
杜月棠晓得王衡之如今寄居在梅县令那里,接连命案频发,梅素平压力定然不小,王衡之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所以才有此刻四处奔走,也是一心想要帮忙破案之事。
她温声宽慰:“王公子不必太过忧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手早晚都会落网。”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场面客套话。
王衡之闻言微微颔首,转身正要离去,却又忽然顿住脚步,也不知如何想的,犹豫片刻后竟然开口问道:“杜姑娘,依你之见,第三名死者所中之毒,究竟藏在何处?莫非茶楼之中,还有衙门未曾查到的死角?”
杜月棠心想她要是晓得,早就去衙门报信领赏了。
官府早已贴出告示,但凡能提供有效线索者,可得五十两纹银的赏钱。
可对上王衡之满眼恳切的模样,她也不好直接推脱,随口说道:“茶楼各处都查遍了也无毒物,或许并非有人当场下毒。会不会是两样本身并无毒性的吃食,接连下肚后相互冲撞,化作剧毒?又或是他随身带着什么物件,恰好成了引毒的诱因?”
没想到王衡之闻言,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此言有理!如今线索全无,这未尝不是一条新方向。” 说罢郑重谢过杜月棠,便匆匆离去。
杜月棠望着王衡之离去的背影,只觉他是病急乱投医。
自己不过随口一说,他竟给当真。
然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王衡之回去后,立刻将这番推断告知梅县令。
连日来被连环命案搅得焦头烂额的梅县令,听罢也觉此法可行,当即下令,彻查死者在茶楼所饮之茶、所食点心,排查各类食物相克的可能。
仵作此前验尸时,便在死者胃中检出了朱砂。
众人早已知晓这名学子自幼体弱,常年服药,起初只当是药中成分,细细核对后却发现,他日常服用的药里,根本没有朱砂。
显然,他的药丸早已被人暗中调换。
可单凭朱砂一物,并不足以致人死命。
如今循着 “食物相冲” 的思路往下查,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死者胃中的朱砂,与他在岁丰茶楼吃下的槐花糕相遇,两相作用,催生出致命剧毒。
岁丰茶楼是本地老字号,向来诚信经营,所用槐花皆是上好鲜品,由城南花田商家提供,并无掺假之举。
一场惨祸,便由此酿成。
由此也能断定,能暗中调换死者随身药丸的,必定是他身边极为亲近熟悉其起居习惯之人。
梅县令立刻下令,重新梳理排查死者的亲友同窗与近身之人。
另一边,王衡之只当杜月棠有断案之才,心中敬佩不已,再次急匆匆寻上门来,脸上满是振奋。“杜姑娘,果真如你所料!案子查清楚了,有人暗中换掉他常吃的药丸,在里面掺了朱砂。他后来又在茶楼吃了槐花点心,朱砂与槐花相冲生毒,这才不幸殒命。”
杜月棠当场怔住,愣了半晌才道:“竟,竟真的是这样?”
“你就莫要谦虚了。” 王衡之笑道,“我还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说着,他取出一包沉甸甸的五十两白银递过来,面露几分愧色,“这是衙门颁下的线索赏银。我本想据实禀报功劳归你,只是叔父顾说如今案情凶险,贸然出头恐会引凶手记恨,对你不利。我便暂且冒领了这份功劳,你不会怪罪我吧?”
杜月棠觉得梅县令考虑得确实周全,出名又不是什么好事情。
更如今凶手横行,锋芒太露绝非好事,平白招来祸事就得不偿失了。
见王衡之面露歉疚,当即伸手接过银两,笑道:“无妨,你说得有理。你得名声,我得银两,各取所需,再好不过。”
入手沉甸甸的银子,杜月棠心情也轻快不少,“你方才说还有问题要问我?”五十两啊,真金白银,万一有这个运气呢?
王衡之见她并不介怀,心头大石落了下来。
只是站在巷口交谈,终究多有不便,便拱手道:“可否容我入内细说?”
杜月棠想着杜十三白日在家歇息,有他在也不必顾忌邻里闲话,当即侧身引他进门。
只不过杜十三正在屋中补觉,王衡之便未去打招呼,随着杜月棠径直来到客厅落座说话。
然王衡之见杜月棠忽然又愁眉不展起来,甚是疑惑,明明刚才拿到银子的时候,她还很开心的样子。
“杜姑娘你这是?”
杜月棠忽然觉得手里的银子好烫手,“我只是想,那凶手既然能随便将死者的药换了,为何不直接给他换上一颗毒药?而要费尽心机,让他死在岁丰茶楼?”这该不会是什么变态疯子吧?
她记得前世看的那些刑侦案子,有的凶手就是纯变态,还有表演欲,杀人的同时还要完美地表现出死者的死因和过程。
把杀人当成一件艺术作品。
“这……”王衡之也被问住了。
杜月棠叹了口气,“算了,你再问吧?只是这是最后一次了。”
然杜月棠始终不是衙门之人,比不得王衡之从前还是衙门的人,因此案子的其他细节,也不敢和她多说,只提出自己的问题。
“第二个死者,他的伤口仵作说倒像是自己撞上去的,凶器也在他房中。但是没有发现第三个人在场的证据,武器上无手迹。可也无固定凶器的地方。”这个案子是三个里最让人费解的,王衡之其实觉得自己不该来为难杜月棠。
可却不知杜月棠一听完,觉得他肯定是漏了什么:“当时的现场就是如此么?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王衡之认真想了想,“也有炭盆,但房屋正常通风,并非是炭火中毒,不过倒是有一滩水,他伤口周围的衣衫也湿漉漉的。”那水也不知从何而来,反正并非是他房中茶水。
杜月棠却在听到这话后,一脸恍然大悟,脱口道:“地上的水是冰块融化了,凶手用冰块固定了武器,将被害人推至上面。”只是说到这里,又觉得这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王衡之却顾不得想着许多,只觉得如若真是这样,那这便有了新线索,早前还没这么冷,水难成冰,只要追溯这冰块来源,想来查到凶手,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当下朝杜月棠告辞,匆匆去了。
杜月棠实在怕他再来,只和姚顺娘几人交代,“秦霄那同窗要再来,就说我也回村里了。”头一次说食物相克中毒,的确是随口胡说,但歪打正着了。
可这次王衡之问的问题,她觉得答对了。
也不是自己聪明能想到这上面,而是有两辈子的记忆,前世看过的动漫里,就有这冰块杀人的案子,所以轻而易举就联想到。
但别人不知道自己为何知道啊!要是自己再误打误撞说中了,回头该不会怀疑自己是凶手吧?
即便他们不怀疑自己,那会不会让凶手察觉出什么,跑来找自己?
姚顺娘等人倒没有多想杜月棠拒绝的缘故,只想着不见也好,城里人这样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
那王公子到底是外人,遇着杜十三在家的时候还好,若是他不在,那王公子还常来,难免引人说些闲言碎语。
接下来的日子,杜月棠整日在家里猫着,又有姚顺娘每日做的美食,人都胖了一圈。
期间养正书屋又死了个先生,这书院名声再度大减,听着许多里头的学生都在嚷着退学了。
眼见着已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要上天述职了,姚顺娘做了许多糖糕来供奉,指望他上天后在天神老爷面前多说自家好话。
次日秦霄和柴元歌回来,带着一袋子的肉,除了熏好的猪肉,还有野兔野鸡,甚至还有半只鹿。
秦霄把熏猪肉拿出来,“这都是老马村长家和江先生家给的,我就直接在村里熏了,我和大侄儿打猎得来的,回了他们几家一些,剩下的全在这里。”
姚顺娘赶紧把熏肉拿去挂在房梁上,野鸡杜月棠让炖汤,野兔红烧,只不过要等秦霄腾出手来剥皮。
眼下秦霄和柴元歌正在处理鹿。
鹿皮自己用,剥下来就找皮匠鞣制,鹿肉分一分,给李班头家那边送一份,剩下的若是吃不完就拿去卖掉。
便这样忙了一天,杜月棠才得空和秦霄说那王衡之来找自己的事情,只不过第二次来问过后,就再没来过了。
秦霄一听,“你说的这些线索没错,是有些道理,他没来兴许正在查,明日我去探一探。”
然而哪里还用等秦霄去探?第二天一早就听得这案子终于破了。
杜十三带来了第一手消息,满脸唏嘘:“那凶手叫作戚建章,是养正书屋学生戚建群的双胞胎弟弟,自来体弱,几乎不出门,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戚家这两个儿子长得一模一样。”
那戚建群在书院里受同窗欺辱,告知先生,那先生也是个不称职的,一来嫌麻烦,二来又见他不过是小商户家的孩子,便不想得罪其他学生家里,反而一味责备那戚建群,说别的同学为何只欺负他,而不欺负别人,必然是他的错。
这戚建群整日被欺辱折磨,受不住最后在家里自缢了,他那弟弟知晓,眼见父母双亲因哥哥之事一夜白了头,便以他哥哥的身份,继续去上学,然后设计为哥哥报仇。
只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他出师不利,去闻风巷杀房玉成的时候,出来险些叫那房家小妹瞧见,竟是房玉庚替他打的掩护。
柴元歌一听,立即道:“我就说吧,这房玉庚就不是个好的。”这才是个伪君子,发现他哥哥有错,不告知家里不劝阻,反而是跑去人家后面道歉,这不就是故意激怒房玉成嘛。
结果房玉成被人害,他还包庇凶手。
“可那房玉成也算是害死戚建群的凶手。”柴湘玉小声反驳。
这话一听,柴元歌自是不赞成,“是又如何?首先他是房玉成的弟弟,又不是外人。什么叫自家人,自家人就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和你在一起,相信你而非质疑你。你有错我要纠正,而不是任由你四处惹祸,我跟在后面赔礼道歉,那样和纵容有什么区别?”
柴元歌忽然有些担心地望着柴湘玉,“妹妹,我就只有你这一个嫡亲妹妹,你将来不会做混账事情吧?”
柴湘玉叫他这样一看,吓得朝杜月棠身旁缩了缩,“小姨。”
杜月棠则是出乎意料地看着柴元歌,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柴元歌因为父母之事性情变得偏激了许多,但如今看来,倒也没有多偏。
是护短些,但他自己心里有数,如果亲人有错不是一味纵容,而是早早叫其改正。
只看这一点,杜月棠觉得他如今就已经极好了。
因此见朝自己靠过来的柴湘玉,也开口道:“你哥哥说的有理,真正的自家人,不是纵容放任拆台,而是发现对方有错及时纠正。”
这话杜十三是十分赞同的,“正是这个道理了。所以这房玉庚多少是有些问题,只不过这是那戚建章的供词,说当时房玉庚发现自己后,替自己打掩护。房玉庚自己并不承认,说根本没看到他,只是碰巧有事把小妹叫走了,所以衙门里也不能拿他如何。”
不过不管他是否看到,是不是碰巧,但这个事情在他们自家人的心里,都是埋下了一根刺。
而这一桩桩惨烈命案的根源,从来不是凶手心狠,而是深埋在养正书屋内部的溃烂。
书院之中早有霸凌积弊,弱学子弟常年受欺凌受折辱,苦不堪言。
可执掌教化的师长,非但不曾秉公持正,为弱势学子主持公道,反倒趋炎附势看人下菜。
只因施暴者家世显赫,受害者出身寒微,便黑白倒置,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受害之人。
受辱者求告无门,绝望自尽,方有了今日连环血债。
如此想来,那死去的教书先生,当真半分冤枉也无。他身为师长,手握教化之权,却弃公道于不顾,徇私护恶姑息纵容,亲手养出了恶。
而经此一事,只怕这养正书屋也要就此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