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养正书屋这案子结了,也不用终日惶惶不安,何况又只有几天就过年,那街市上人潮人涌。
南坊这边的街市最是热闹,何况又紧靠着文庙,因此那在此处摆摊写春联的读书人就更多了。
柴元歌和几个同窗约着,要去逛一逛,正好秦霄和杜月棠也打算回一趟闻风巷的家里,便一起过来。
到这头后两人回家来,将屋子里打扫了一回,买了春联门神来贴上。
这会儿两人正在大门口唰糊糊贴春联,就听得对面房家的院子里传来摔碗碟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又连带着几声尖叫怒骂。
两人都下意识竖着耳朵仔细听。
忽然那紧闭的房门叫人猛地拉开,房县丞怒气冲冲甩袖离去,一下就出了巷子没了影。
但身后追着他骂的人却还未解气。
是房老太,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褐色暗纹绸缎面袄子,头上的抹额已经出了毛边,几样简单的银饰戴在头上,比起从前风光华贵的她,到底是透着几分的寒酸气。
“混账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非要折腾。要是你媳妇还在,咱家哪里是现在这光景?你个天杀的啊!”她干脆坐在门槛上哭诉,也不怕丢人,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这反倒是叫杜月棠和秦霄有些不自在了,尤其是那房老太骂完了后,就眼睁睁望着他们两个,似乎在等着他们两个拍手附和一样。
亏得一开始她还以为这房老太太是个体面人,出了事情也没闹什么,带着两个女儿深居简出。
于是两人赶紧将春联和门神贴上,进院子里去了。
待关了门,杜月棠就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早前不是看着挺好的么?怎么她忽然闹起来了?”
秦霄哪里会晓得?“你管这个作甚子?你不是说粮仓上也要贴福么,快去贴了,咱们早点回去。”
两人一番忙活,外头的声音也小了。
不到中午就忙完,也不打算在这头生火麻烦了,准备去外面随便吃些,再去买点年货就回去了。
出了门秦霄在后头上锁,杜月棠见着全嫂在井边洗衣裳,先出巷子来和她打招呼。
全嫂见着她,只高兴道:“你们这是搬回来了?”
杜月棠摇头,“打算在那头过完年再回来,这一阵子还要劳烦你们帮忙带个眼睛瞧着。”
“多大点的事情。”全嫂不以为然,只是方才又听房家院子里的吵闹声,估摸杜月棠也听到了,只压低声音说道:“那房家三公子的事情你晓得了吧?是真没看出来,那日他二哥踹我的盆,他还来和咱们道歉,我本当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也是个人面兽心的。”
说罢,又一脸神神秘秘的,“我听得他们在院子里吵,那三公子果然是发现有人害他二哥了,甚至他小妹要过去的时候,还找借口给拦住了,叫那凶手顺利逃了。房县丞质问他为何如此狠心?他说这要怪都怪房县丞,得罪了夏家,叫他们现在日子难过,他二哥还到处惹是生非,如今没了嫂子在后头擦屁股,恐一家子往后都给牵连了,如此倒不如叫他死了的好。说是为了全家好呢!”
说到这里,全嫂一脸不赞同地叹着气,“也是糊涂。”又有些同情那房县丞,“他这个话,那房县丞的爹娘竟然都赞同,觉得错在房县丞身上。可我趴在墙头上,偷偷听到房县丞说,当初是他们一个个嫌弃房县丞给夏家做上门女婿,吃软饭,丢他们房家祖宗的脸,尤其是他爹娘还嫌弃他没有儿子。”
后来他倒是找了个外室生了儿子,可惜儿子养了这么多年不是自己的。
还叫夏氏给发现了。
杜月棠从前不晓得这些内情,如今看来这房县丞倒是有几分委屈在身上,不过谁让他自己耳根子软,非要听家里人的话。
也不值得同情。
全嫂还在继续说:“这下好了,软饭人家不给吃了,儿子也不是他的血脉,不叫他们房家祖宗丢脸了。反而吵得更厉害了。”
秦霄已经来了好一会儿,见全嫂这话匣子打开了,要是叫她在继续说,怕是要说到天黑去。
于是赶紧催促着杜月棠,“走了,还有一堆事情要忙呢。”
全嫂子才止住了话题,“那你俩去吧,家里不用担心,我给你们看着呢!”
告了辞,到了街上去,去常吃的那家羊肉粉摊子吃晌午饭,那是一对老夫妻的摊子,价格是贵一些,但胜在味道好。
不过老夫妻两个不在,是一对年轻夫妻在这里。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天冷了,老夫妻俩腿脚不好在家里,媳妇儿子来帮忙看摊子。
很快新鲜的羊肉粉端上来,就是量不如从前,但杜月棠也没多想,只当他们才来接手摊子,不熟悉也是正常的。
只是素来喜欢他家的油辣子,每次都习惯性地要多加一勺子。
每一张桌子上都放着蒜和油辣子,任由客人自取。
但没想到杜月棠才伸手去拿勺子,那妇人就一个眼疾手快到跟前来,将油辣子拿走了,还和她说道:“我说娃子,你这碗里不是给你放了油辣子么?你还加能吃得了这么多辣椒么?”
杜月棠抬起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她要是吃不了就不会加。”秦霄已经吃上了,见此抬眼说了一句。
妇人一听,却是不乐意了,顿时就气愤填膺地理论起来:“这寒天腊月的我们才赚几个辛苦钱?你们却是要加这加的那的,却不肯加钱,不就是看我们老实人想要占便宜么?”
秦霄闻言,看了看手里还没吃的蒜,问她:“所以这个也要另外付钱?”
“肯定是要的,我们家的蒜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妇人登时一笑,自己怎么没想到蒜应该也收钱才对啊,这小子倒是提醒了自己。
秦霄却默默地放下手里的蒜,看了还在发呆的杜月棠一眼:“赶紧吃了呀。你不怕多坐会儿人家找你要座位费?”
妇人虽听出秦霄嘴里的阴阳怪气,但也懒得理会他们两个小孩,当穷鬼来看了。
转头去各个桌子上找那些吃蒜的客人加钱。
许多人来这里吃,都是老夫妻俩攒下的熟客,蒜也好辣子也罢,从来都是自取不要钱的。
现在这年轻夫妻来了,量不如从前就算了,连蒜都要另外收钱,旁人自然是不给的,少不得就在那里扯皮起来。
秦霄吃完了倒是事了拂衣,可那摊子却是不得安宁了。
杜月棠回头望着把衙役都招来了,心想这羊肉粉摊的名声怕是要完了。
秦霄见她还不时地扭头回望,“赶紧收起你那不值钱的同情心,那样自私自利的人本来就做不长久。”
杜月棠担心不已,“可怜他们老夫妻攒下的名声,要砸在儿子媳妇手里了。”
得了这话,秦霄忽然顿住脚步,掰着杜月棠的肩膀朝后看,指着她瞧,“看到没,他们在那看着呢!”
杜月棠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老夫妻两个拉着脸站在不远处看着,一时也云里雾里的,“这怎么回事?”
“他们想继续再涨价,但这小半年来都涨了两次,不好意思再继续涨,如今叫儿子媳妇来,探一探大家的想法呗,若是没人吱声,估摸还得继续涨。”秦霄撇了撇嘴,“往后我是不吃了,你自己来吃吧。”
花钱受气。
再涨都能直接去吃酒楼了,谁还花一样的钱坐在大街上吹冷风?
“我也不吃了。”杜月棠心里仍旧是有些惋惜,“原来的价格我是能接受的,他们好好做将来只会更好,怎么就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呢?白白可惜了这手艺。”
“所以说斤斤计较,难成大事情呢!他们就盯着那分毫,却不知因此丢了多少真金白银。走,去前面那家成衣店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狗儿穿的新棉袄。”秦霄指着前面不远处的衣坊,早就听得人说那店里的成衣款式多,不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能挑到合心意的。
一听要给狗儿买新衣裳,杜月棠顿时就来了兴致,脚步比他都要快几分,先一步进了成衣店里。
只是刚进去,就见着一身玄色银纹镶边的袍子,大小和秦霄身形差不多,一时喜欢不已,就不挪脚了。
伙计认识她,住在闻香巷子里,还有个哥哥做狱卒。
所以哪怕看杜月棠穿得寻常,人也丑,但家里肯定是有钱的,这衣裳说不准买得起。
于是立马就喜笑颜开上来招呼着,“这衣裳是南海儋州来的好料子。”还神秘兮兮地压着声音小声和她说:“听说儋州那里有鲛人,咱这料子指不定就是鲛人织的呢!”
骗鬼去吧?这个世界没有鬼神。
这伙计必然是看自己一个小孩子好哄骗,“那可惜了,我表哥对鱼过敏,一挨着跟鱼有关的都浑身起红疹子,这衣裳是有缘无分了。”
伙计顿时傻了眼,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赶紧解释,“其实吧,是我认错了,这不是儋州来的料子。这是北边,北边知道吧?那里有个女皇帝呢!听说她叫人来咱们这南方便宜收了许多生丝,叫她那手下的人织好料子出来。那些人从前可都是隶属织造局的,都是给皇帝做衣裳的人,所以小客人你该明白这件衣裳的价值了吧?”
秦霄环手抱胸在一旁看她和伙计扯了一回,觉得没意思,只和杜月棠丢了一句:“我不喜欢这个色,然后就往里去了。”
杜月棠听了,忍着笑,“听到没,我表哥不喜欢这个颜色。”然后方追着秦霄的脚步去,“我觉得那衣裳挺好看的。”
“不要,穿着像是别人家暗卫。”秦霄摆着手,目光到处扫,才发现这边是女装,于是转头问杜月棠:“你不挑一件新衣裳过年?”
杜月棠眼珠子向上一翻,示意他看自己额头上的红斑,“可别糟蹋了,我穿什么绫罗绸缎和披破布麻袋都一个效果。”
这话却是引得秦霄心里有些难过,“你放心,不会叫你一辈子顶着这张脸的。”姑娘家哪里不爱漂亮的?都只因自己没能力。
杜月棠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活着最重要了。”自由地活着最重要。
男人好看都逃不脱被上位者支配的命运,就比如那个男扮女装跳舞的假胡姬。
更何况女子呢!所以杜月棠想着,自己大概要顶着这块红斑活到四五十岁,估摸才能擦了去。
当然,前提是她能活到那个年纪的话。
“走吧,咱们去看看小孩子的就好了。”当下拉起秦霄,问了伙计,便去挑小孩子的衣裳。
只是小孩子长得快,大部分人家还是极少给小孩子买新衣裳,毕竟就穿几个月罢了,实在不划算。
因此挑的范围很小,尤其是狗儿他们这样半岁左右的,现在基本都是大红大绿。
但好歹还有两个颜色,里头也是充实的棉花没做假,又逢着过年,杜月棠和秦霄给狗儿挑了一件红棉袄。
结账出来,原本是继续往前面去,却没想到来了些耍杂戏的,他们一般都是城北外面的草市或是瓦市一带。
但如今过年了,衙门里也准许他们到内城活动,于是便在这街上摆起了摊子。
只一个胸口碎大石,就不知吸引了多少人堵在那里看热闹。
所以杜月棠和秦霄就绕道走,这边沿着一条小河,漂着几艘小船,靠街的地方有一片河房,里头做的都是喝茶听曲的生意,现在临过年了生意更好,还来了许多说书人和口技先生。
他们两个路过的时候,只听得阵阵叫好声。
各家屋檐门前,也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贴上了大红底子的门神老爷。
不过贴的并非是秦叔宝和尉迟恭,而是神荼郁垒,街上卖的也多为他们两个。但即便只是两个门神,也是叫卖家们弄出许多花样来。
有那剪纸的木雕的,当然最便宜销售最广的还是最普通的印画。
“还是这城里过年热闹些,听说从正月里,城隍庙和县衙附近都会有猜灯谜的的活动,衙门那边猜中了能有银子拿。”反正在家里也是玩儿,杜月棠想着还不如出来猜灯谜,若是运气好还能挣钱呢!而且听得晚上还有耍龙灯,每个街坊都会去转一圈,从正月初三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结束。
回头叫十三哥打听一下,东街那边是正月初几耍,到时候早些出来占个好位置。
秦霄听得有银子,也上了心,“到时候把大侄儿喊上。”
说着,忽然见着前面那挑着担子卖东西的人,有些眼熟,只拿手肘推了推杜月棠:“那是阿良小舅不是?”
杜月棠闻言望过去,果然见着是褚广山,“还真是呢!”又见他担子里全是脆柿子,“他们村子里好些柿子树,这是来城里卖柿子。”
两人当即去打招呼。
褚广山一看到他们,也是又惊又喜的,一面拿称急忙给人称了,价格都不跟人家继续讨,就把柿子塞了过去,然后和他们两说道:“我听得阿良说,阿叙拜了个师傅喜欢喝酒,前一阵子家里的拐枣收了许多,我拿着来找你们,不想将地址给记岔了,又给背回家去,怕放不住,就打了酒来自己泡上了,回头我拿到阿良家里,你们回十柳村的时候去拿,就是不知道人家师傅喝不喝我们这便宜的烧刀子。”
秦霄前阵子回村子去,并没有听说这个事情,如今只问起他,“你几时来的?”
“上个月,不过近来忙,村子里的柿子挂不住,又吃不完,王家集那头不好卖,村里人都发愁得很,我们便商议着,自己租了条小船,几个人轮流划着来城里,看看能不能趁着这年节给卖掉。”所以近来也没空去十柳村看阿良。
而他和村子里人,在县里分开卖。
杜月棠看这都是些脆柿子,做柿饼是不成的,只是也好奇,他们往年怎么处理的?
逐问起来,“那以前怎么卖?”
褚广山笑得一脸无奈:“说来不怕你们笑,我们村子里以往哪里能结这许多果子?自己吃都不够的。都是看你们村子里修枝施肥了,也照着学,没想到立竿见影就得了效果,今年结了许多,却是吃不完了,但叫丢掉拿去喂猪,又十分舍不得,方想着拿来卖,再怎么便宜,多少能换几个钱。”
说着,见秦霄身后背着背篓,便捡起来往他背篓里放,“你们拿去吃,反正都是自家树上结的,不要本钱。”
秦霄吓得连退了两步,“够了够了,我们也没得几个人,吃不了几个。”
可他不肯听,追着秦霄仍旧要继续放。
杜月棠也赶紧拦,亏得是有人来问柿子价钱,方将他给叫走了。
只是杜月棠觉得这里人流虽也不少,但附近卖果子的实在多,也是有卖脆柿子的,便建议着他,“你不如继续往前去,我们刚从那边来,在河屋那边你叫卖一下,里头的人只喝茶嗑瓜子,只怕早就喉咙干了,他们多多少少买一些。然后继续往前,有耍杂班子在那里表演,人多得很,你再叫卖一回,这一担子应该是能卖完了。”
褚广山听得她说,左右望了一回,果然见人家的水果比自己这里品种多,价格也差不多,没得是优势。
就听了杜月棠的话,挑着担子去了。
到了杜月棠说的河屋,刚扯着嗓子喊脆柿子,新鲜脆柿子,就有人来卖。
这里没得人卖果子,多是些卖点心花生瓜子的,他这一喊,生意就上门。
脆柿子保存得又好,还新鲜,不多会儿,这个称一斤两斤,那个拿几个,一下就给他销去了大半,顿时心情大好,只觉得这杜月棠果然是个神人,随意给自己指个地方,就这样好卖。
所以这里卖得差不多了,赶紧挑着去她说的第二个地方,果然也是才喊,生意就上门了。
不多时,他在那边大半天才卖去几斤的脆柿子,眨眼间就空了担子。
而杜月棠等他走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懊恼不已,“忘记和他说咱家地址了。而且他这一趟来城里,热饭都没吃上一口。”
秦霄刚才实在害怕这褚广山继续往自己背篓里放脆柿子,毕竟他是见识过这褚广山的热情,第一次买猪去鸭头岩的时候,就晓得他是怎样的客气人了。
所以那会儿只巴不得他赶紧把柿子出了,省得再给自己,因此也忘记了请人家吃口饭的事情。
便与杜月棠提议道:“那咱们原路走回去,兴许能遇着。”
杜月棠心说也只能这样了。
却不知那褚广山卖完了柿子,就去找别的同乡,想继续帮他们卖,所以杜月棠他们自然是找不着了。
最后秦霄只道:“罢了,反正过了正月,你也要回去做茶叶,到时候再讲。”
“只能是这样了。”杜月棠点头,接下来逛了一圈,背篓都装满了。
秦霄自己还买了些流星炮玩,和那穿天猴有些相似。
本来是打算留着过年那天晚上玩的,但是今天回去,和柴元歌两个人没忍住,天一擦黑,就全都点了。
于是打算第二天再去买。
杜月棠觉得真是烧钱的玩意儿,但想着一年就这么一回,也随了他们,没去扫兴。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虽都在杜十三家这头一起过年,但那供桌上却是摆得五花八门的。
各供各家的。
杜十三供他老娘,各样的菜拿个碗都装了一点,请他老娘来吃年夜饭,还抱着儿子狗儿在供桌前晃悠,叫她老人家显灵看看孙子。
那柴元歌兄妹两个倒是供了爹娘,只是一边烧香烧纸,嘴里却只求母亲保佑将来他做大官,直至最后一句才道:“父亲你也来吃口吧,我估摸着你那继女也顾不上你。”
杜月棠她姨娘应该还活着,所以没有什么想供的,秦霄也自小走失被拐卖,不知道爹娘是哪个,又是否还活着。
但见他们都在那里磕头烧香的,也是把买来的财神像搬到跟前来供,求年年发大财,岁岁金银来。
倘若有一个正经长辈在,少不得是要指着他们的脑门骂不成体统了。
杜月棠看得嘴角直抽,偏偏他们一个个拜得那叫一个虔诚,烧香烧纸,作揖磕头,一样不少。
最后点了鞭炮,方开始吃年夜饭。
吃过饭就是发红包,她这长辈不白做,给了柴家兄妹两人一人一个,狗儿一个。
秦霄那里也是如此。
不过转头又从杜十三这里拿了一个。
吃过年夜饭,家里没有守岁一说,用秦霄的话来讲他供的是财神爷,财神爷哪里需要他来守?
自是睡觉去。
那柴元歌就更直接了,他母亲素来疼爱他们,怎么可能舍得叫他们熬通宵呢?至于爹,不需要他们守夜,也许他那继女给他守了。
杜十三和同僚换班,人家私底下给他几个钱,于是他去牢房里守岁。
翌日大早起来,杜月棠秦霄和柴湘玉兄妹两个,就立即去衙门附近猜灯谜。
姚顺娘则在家里陪着男人孩子。
至于他们舍近求远,专门跑到衙门附近猜灯谜,而非是去城隍庙那边,只因这里的灯谜猜中了是能拿银子的。
围在告示前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目,越算心头越是火热。
“前十个,一个一文,凑齐十文便能取现;过了十题,十一到二十每题两文,二十一到三十每题四文,逢十翻一倍,这不是白送钱么?” 一个长袍书生搓着手,满眼跃跃欲试,“若是一口气闯过五十题,那后边一题便是十六文,抵得上寻常小半日工钱了。”
周遭接连附和,不少青壮年已经摩拳擦掌,打算排队进场猜谜,只当衙门大发善心布施银钱。
杜月棠立在人群外侧,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冷眼瞧着告示上的细则。
旁人只盯着翻倍的赏钱,唯独她揪着中途答错全数清零,非整数关卡不予结算这条死规矩。
看似门槛只是保底十题,可人性最熬不过贪念。
辛辛苦苦熬到三十九题,手里赏钱已经攒下不小数目,眼看再答对一题便能凑整取现,可四十往后单题赏钱直接跳到八文。
眼前金光闪闪的铜板成倍暴涨,很少有人能甘心止步,硬生生收手拿钱离场。但凡贪心多猜一题,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卡在四十至四十九之间任意一处失足答错,先前从第一题到四十题所有辛苦,尽数化为泡影,一文落不到口袋里。
“我就说衙门哪里可能这样大方白送钱。” 杜月棠只和他们仨指了指那一条规则。
前面已经有人兴冲冲挤进衙门前的猜谜棚子,衙役搬着条案,悬着谜面,锣鼓一响,第一轮猜谜便开场了。
一个扬言稳赚不赔的汉子一马当先,接连破了七八道谜面,引得外围看客阵阵叫好,越发引得旁人眼红,争先恐后想要入场搏一把彩头。
秦霄也是一脸的自信,“多大的事情,左不过就是猜谜而已,一会儿看我的就成了。”当即招呼着,叫杜月棠不要怂,这么远跑来,少不得要弄一顿酒楼的饭菜钱。
柴元歌也连连称是,“反正又不亏什么,小姨咱们也去。”
于是四人到跟前来,只见方才那豪气万丈的汉子,才到十三就猜错了,衙役面无表情挥挥手,按规矩抹去他全部累积赏钱。
还满面得意的汉子瞬间垮了脸色,懊恼捶胸,白白忙活。
紧接着又有读书人上前去,一连猜对三十个,答对一个身前的铜钱就增添,看得人心情澎湃。
但这个读书人收得住心,才到三十他就放弃继续闯关,拿着这七十个铜钱高高兴兴去了。
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有的连十都没到,有的则到七十多的,身前那铜钱如小山一样堆着,可惜了他没稳住,七十二的时候答错了,一切归零。
他自己倒也好,看着是个富家翁,并不可惜银钱,只觉得有些惋惜了。
然一人一天只能参加一回,于是让开身,好叫其他人来继续猜。
柴元歌上前,这书果然没白上,一连杀到三十五,可惜三十六的时候阴沟里翻了船,就此截止,一个铜板没带回来,懊恼不已,只不甘心道:“明日再来,我不信了。”
杜月棠则见一直对此最积极的秦霄,如今反而没动静,安安静静在那里看,便问他:“你怎不去?”
秦霄笑得有些讨打,最起码此刻的柴元歌是这样的认为的,只听他还说道:“我怕我去了,今日的猜谜就结束了。”所以他这是让大家先玩一玩。
杜月棠也给了他一个白眼,然后自己上前去。
她见这灯谜里,好多都是能猜的,而且脑筋急转弯还挺多,自己应该也能到个四五十吧?
果然,一路顺利,甚至到了七十,身前的铜板已有了一千二百七十个,甚至都已经快堆不下了,衙役听得她还要继续,便拿了只桶来给她装钱。
众人呼吸都紧促起来,这要是继续到八十,那七十的奖励六百四十个铜板直接翻倍,岂不是两千二百八十个铜板么?
这不就是二两多银子?
连柴元歌兄妹两个都紧张起来,“小姨,要不算了?”现在最起码还有一两多!
“算什么,继续。”秦霄一点都不意外杜月棠能猜到七十,毕竟自己认识的好多字都是她教的。
所以对杜月棠充满信心。
杜月棠觉得这多少是带着些赌博的意思,看着衙役给自己提桶来装铜钱,心跳也不觉开始加速起来,想收手了,可听到秦霄的话,又忍不住想要继续。
于是她一路猜,到了九十。
这时候的铜钱四千九百一了,等于将近五两银子,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在衙役同样紧张的注视下,“我结束了。”
虽然继续往下,到一百的话,就将近十两银子。
可是自己这心理素质不行啊,实在太紧张,要是一下错了,现在这五两都拿不到。
本来以为她已经是今天的谜王了,毕竟她后面的几个都最多到三十多,柴湘玉也去了,到十七,功亏一篑。
没想到重阳菊会那时候的魁首,金阳镇的伏云西居然也来了,一路长虹贯日,轻而易举就答到了一百二。
这过了一百后,有了新规,多时间限制不说,且也不是单纯的猜谜了,甚至还有些驳杂的百家问题,好在答案是固定的,这个时候就该考对方的见识和阅读量了。
那伏云西认得,只因当时在重阳菊会上,别人都赞他少年英才,夺得了魁首,可是他却觉得自己这魁首实在是名不符实。
因为他觉得还有一个人,比自己作的好,他亲眼看到那人给好几个养正书屋里的学生偷偷写了几首绝句,然后他自己也随意匆忙写了一首交上去。
或许他这些都不如自己那一首,可是伏云西想着若是让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那么多立意不同的诗词,他是不行的。
因此一直以来都觉得的魁首受之有愧。
如今再见秦霄,少不得是要上前与他招呼:“秦兄不去试试么?”他想看看,自己和他,究竟谁厉害?
然后秦霄终于上了,还特意问了负责的衙役一句:“有上限么?”
衙役自信满满地回着:“没有。”因为衙门设置这些谜,尤其是后面过百以后,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解答出来的,而且还有时间限制。
“那就好办了。”秦霄一听,心里欢喜,当即催促他们赶紧报题。
同样很容易就到一百。
一百以后,那伏云西就紧紧盯着秦霄,想知道他似乎也远超自己?或者说现在这猜谜,一百之上,比的就是读过的书多了。
他自问从学走路开始就学认字,小小年纪时已经是博览群书,甚至连杂记游记这些也看过不少,自信秦霄的知识量应该不如自己的。
可是随着秦霄轻松破一百,到一百一,他终于是有些绑不住了,下意识捏紧了拳头,果然是自己不如人。
看来还要继续埋头苦学!
而转眼秦霄已经破了一百五十题,这时候的奖励翻倍已经很恐怖了,他要是现在结束的话,总共可拿到三十二万七千六百七十文,折算成银子三百二十七两六钱七分银子。
衙役的声音已经虚了许多,此刻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秦霄倒是想继续,可奈何那人群里有双眼睛死盯着他,他只得暗道一句真是输不起,但也只能收手结束了。
众人都只为他可惜,明明见他解答得如此轻松,应该能继续的。
那伏云西则上来先恭贺他,“秦霄果然不非凡,在下佩服。”但旋即话锋一转,眼底凝着几分不服输的锐气,朗声续道:“只是秦兄切莫自满,迟早有一日,我伏云西定会超过秦兄。”
说罢也不等秦霄反应,就告辞走了。
秦霄只觉得他莫名其妙,都没打过招呼,今天头一次见而已,怎么就一副势必要赢自己的态度?
不过一下得了这许多银子,之前说要请他们去酒楼吃饭的话,这会儿也兑现了。
当下四人去找了个有些名气的酒楼,高高兴兴吃一顿,方一路玩着回了城东那边。
只是可惜,明天不能再继续了。
都不是傻的,今天秦霄明明还能继续,最起码没瞧见他有半分的紧张,却自己叫停了。
而且整整三百多两啊,天天都去,县老爷怕是也不高兴,所以商量着明天去城隍庙那边看看。
秦霄也不打算去衙门那边了,一顿饱顿顿饱他是能分清楚的,今天那梅素平在人群里盯着自己,分明就是在威胁别在他的场子里捣乱。
算了,给他几分面子,每年还指望他给的那将近两百两银子呢!
而且他那后面的谜题不算谜题了,五花八门的,有的还是他在乌云台那种地方才可能知道的,再继续解答,怕是身份真要暴露在大众跟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