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秦霄为着这第一名的事情,抑郁了好几日,直至去县学上了学,听得说往后每月有一场考试,第一名能有奖励,他又打起精神来了。
而杜月棠这头,因县学荒了几年,住宿的房子陈旧,生怕垮塌压死人,故而将这一条抹去了。
如此一来,也就意味着这县城下面来就读的学生得在外头自己租房住。
杜月棠赶紧将对面的院子简单收拾出来,租给了几个学生,一人一间,灶房茅房公用。
这些学生一租就是半年,因为这地势好,离县和热闹的南坊都近,所以一间房半年就收了三贯钱,也就是三两银子。
五间房屋都租出去了,只有当时那房玉成死的房间便宜一些。
她这样一算,果然还是包租婆最赚钱,照着这样的话,只要两年半她这买院子的本钱就回来了。
而且房屋在手里,比不得出去做生意,还要和人斗智斗勇,于是也起了继续买房屋的打算,毕竟现在手里有银钱。
茶叶那里的进项又稳定。
再有北边都有女帝了,西边又有个什么劳什子的王,看这样子仗仍旧要打,但也不影响他们自己一个个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小朝廷来。
赵王这里多半也是迟早的事情,而且这临安州属于腹地了,远比边缘州府要安全,自己把房屋田地买在手里,最起码这十年里,应该是稳定的。
这样一想,杜月棠便去牙行。
只不过她一个小姑娘,穿的也不是那锦绣衣裳,脸上还有这样一大块红斑,所以一进门,牙行的人便当她是来卖身的。
一个头戴着方巾,穿着长袍的正方脸青年朝她走来,“小姑娘这是想要签死契还是活契?”
杜月棠观这个人,想来也是个识文断字的,不然怎可这般装束,只是没想到居然做起了牙子来,就是这眼神不大好,自己看起来有那么落魄么?
“我不是来卖身的,我想问问你们这里,县学附近可有要出售的院子?”这几天她在熟悉的这片打听过了,但暂时没有要出售的院子,别的地方也不熟,也不知牙行这里有没有挂售的。
那牙子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将杜月棠上下打量了一遍,不说她这年纪,就是这身衣裳,也不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丫鬟。
少不得是质疑起她的话来,“你确定你要买院子?还是县学附近?你晓得那里的院子,现在都是什么价了么?”
本来那县学附近的房子就不便宜,如今县学还不给学生们提供住处,使得那里的房价一下水涨船高。
“确定的。你便说有还是没有,我难不成还能来消遣你不是?”杜月棠有时候是不得不承认,人靠衣装马靠鞍,垂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葛布旧衣,也难怪人家不信自己。
不过人家已经算是对自己很客气了,没有把自己当做小乞丐赶出去。
正当时,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路过,顿时心中大喜,连忙跑出来,一边喊:“大姑父!”
李班头正好在这一片巡逻,忽听得杜月棠的声音,回过头来果然见着是她,“你怎么在这里?前两日在江先生家里时,你不是说要忙着弄你那院子,如今可都妥当了?”
前些天江先生家暖房,也请了李班头去吃酒,当时他喊杜月棠常去家里,跟着自家媳妇学些针线活计,毕竟杜月棠今年也是十一岁了,再过几年就及笄,总要像是个姑娘样子。
杜月棠笑着回道:“已经收拾好了,现在住满了学生,我便想着今年那茶叶卖了梅大人,正好得了些钱在手里,揣着也不安全,不如继续买院子来赁出去。”
又说那牙子见杜月棠忽然朝街上挥手跑了,本没当回事,以为她果然是来消遣自己的,如今找借口要走。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和快班的李班头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很亲近的样子,一时也信了几分。
而李班头听着她还要买房屋,点了点头,“也行,你们年纪小,那么些银子拿手里是不安全,既然是有打算,你去忙,得闲了去家里玩耍。”
杜月棠连点头,和他挥手辞了,又回到牙行里来。
那牙子连忙笑问,“小姑娘你同李班头是亲戚啊。”
“算是。这下你能信我了吧。”当即顺势问道:“你方才那意思,是有院子要出吧,是哪一条巷子的?”
但牙子仍旧不认为她能买得起:“虽是如此,但小姑娘你年纪尚小,这买房不是什么小事情,少说也是几十两以上的开销,更何况你张口就要县学那边,最起码也是百两银子才能瞧了,你当是喊你家大人来才是。”
“我家大人忙得很,这些事情是我来做主,你只管和我讲便是,若我真买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杜月棠觉得这人实在啰嗦,有生意不做,难道自己一个小孩儿还能骗他不成?
牙子这才道:“萱草巷子里,有一家要搬去临安城,只不过那是一处大院子,少说要五百两起步。”
“可是能去瞧?”萱草巷子在县学的东边,刚好和闻风巷是反方向,但那头不熟,她还没去过呢!
牙子心想话都到这里了,索性这会儿也没什么生意,领着她去看也不是不成。
当即应了下来,自我介绍着:“在下文青,还没问客人怎么称呼?”
“我姓杜。”其实杜月棠下意识就要脱口说全名的,但是那天才叫江夫人说过一回,如今她也不是几岁的孩子了,这里也比不得乡下,何况秦霄和柴元歌在读书,她这闺名不可随意告知陌生人,免得叫人笑话他们两个。
可她觉得这就是多余,到时候自己买了房屋,还不是都写在自己的名下,难不成这文青就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了么?
但江夫人也不会害自己,现在就当提前养成习惯。
文青听罢,“那劳烦杜姑娘暂且等一下,我去取钥匙来。”
杜月棠在这柜台前面等了片刻,那文青终于是来了,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
杜月棠一时不解,这难道还要带个助手不成?
正疑惑着,就听那文青解释着:“杜姑娘我这是为了你的名声考虑,我二人虽说是做生意,但到底孤男寡女,所以我特意找了个人来跟着。”
这大鼓牙行不愧是本县城最大的牙行,这去看宅子还有专属的马车乘坐。
路上杜月棠也得知这个姑娘是牙行里签了死契的人,北方那边来的,只是可惜因为是哑巴,行情不好,已经滞留在牙行里大半个月了。
有马车就是快,杜月棠只觉得自己辛苦走来,如今只不过点功夫,就已经到了县学这边,还从自家吃水的那水井边上过。
绕着南坊大街走,最后马车转进一条大巷子里,赶车的文青便指着前面一处大门,“便是这里了,这里是大门,还有一道后门,可直接去县学,不过三条巷子就到了。”
说话间,车已然到了门口来。
杜月棠是很满意的,她住的闻风巷是条小巷子,车马都进不去,以至于到了现在,都是停放在玉清子的院子里。
只是下了车来,她抬头看着这院门,有点破旧。
停好车,把马解下来拴在门口那栾树上的文青已经走过来开门了,就是钥匙才插进去,没想到锁就自己掉了。
文青尴尬一笑:“呵呵,这锁坏了。”一面赶紧推门。
两道摇摇欲坠的大门推进去,却是另外一番天地,迎面就是一阵泥土味传来。
只见除了一条石板路直通正房之外,便无旁的路了,要去左右的厢房,只能先到正房跟前,顺着檐下回廊走,方能过去。
其余的空余地,都是一垅一垅的小田。
除此之外,还有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桂花树,粗壮的根须占据了这左边三分之一的地。
右边有几棵果树。
杜月棠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只觉得是天选的院子,她正愁着自己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那些种子,就在自己那院子里,完全不够,那些不知名的都只能暂时放弃培育了。
可若是将这院子买到手里来,现成的地,还是全挖好的,而且看这土质还挺肥沃,她几乎可以肯定,从前住在这里的必然是喜好种地老人家。
不然这地里不会这般干净,连棵草芽都没有。
但她没表现出来,毕竟喜形于色了,一会儿还怎么讲价?只淡淡问道:“这院子怎么回事?”
文青当然知道这院子的状况怎么回事了,除了以前发生过灭门大案之外,还有这满院子的地,价格才卖不起来。
这几天也有几个镇子上的富户,打算给儿子买来在这里读书,本来都瞒过去这里出过大案子了。
但因他们马上就要入住,所以看着这满院子不见一棵花草,反而全是田,多余一句话都没说,掉头就走。
不由得叹了口气,“就是你看到这么一回事。若非不是这样,你以为能是这个价格么?”其实他这时候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但还是礼貌地问杜月棠一句:“你还继续看么?后院也挺宽敞的。”
“来都来了,看看吧。”杜月棠点了点头。
但是这前院里是没有多余能走的地方,三人顺着这石板路往正房走,到了廊下来,旁边有条去后院的穿廊。
后院是前院的两倍多宽,除此之外,靠着后门那里还有倒座,想来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是有丫鬟伺候的,那里应当就是奴仆住的地方了。
只不过这后院也没有多少能下脚的地方,几乎都是一垅一垅的田,还有一块正常房屋大小的小鱼塘,水绿茵茵的,全是浮萍,显然里头也没有鱼了。
除此之外,靠右边是有两间小屋子,看那样子应该也是能住人的。
对面则是一排香橼树,树后面能瞧见修得整整齐齐排在那里的茅房鸡圈柴房。
院子里到处都开了地,但是房屋看起来并没有大门那般破旧,可见一直有人住,才搬走没多久。
只是杜月棠看了一圈,除了那个小鱼塘,没有发现水井,便问起文青:“没有水井么?”
“有的,在前院,那左右厢房后面,你随着廊下走,一头是马房,一头是灶房,水井就在那边。”文青解释着。
杜月棠还真没有发现,谁叫这原来的主人家连一条路都不留,门洞还在左右厢房后头。
当下只原路返回,果然发现这左右的游廊又别有洞天,水井在左边灶房侧面,吃水很方便。
而马房那头就更好了,开了个侧门,车马可直接在那里出入。
难怪正门的大门都腐朽成那样了,感情以前的人家常走的是这里。
文青见杜月棠看的倒是十分认真,但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拿不准主意她到底是看没看上的?
至于跟着他们俩的哑巴姑娘,那一次次的震惊。
到底是什么人家,把好好的一个院子里弄成这个样子啊?影壁都给移走了,全给种地。
“不知杜姑娘以为如何?”到底,文青还是开口问。
“就这,五百两?”杜月棠皱眉,一面惋惜地摇着头,“院子是好院子,也足够宽敞。”够得上自己那边的七个有余了。
其实五百两是很划算的。
但是,正经人家谁会住进来?这不只是把地平了那么简单。
毕竟能买这种大院子的人家,大部分还是讲究那风水布局,所以到时候所花的翻修银子必然不是一笔小数目。
再有人家既然是来买房,都是希望能尽快搬进来的。这里要修整,少说也是要一个月起步的。
文青听她这话,心想果然这院子要是不把地弄好了,花园恢复,是没法卖出去的。
但还不死心,“那杜姑娘你以为多少合适?”
“四百五,这是良心价格,多一分我都不出。”杜月棠其实想给四百二算了,但是这院子真的好大,厨房和马房她也好喜欢,后院还那样整齐,有个小鱼塘,往后也能吃新鲜鱼虾了。
所以怕自己出价格太低,文青掉头就走不理会她。
而文青听得她报价,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高兴得都傻了眼,她居然肯出四百五!
这院子很宽很大,却只叫价五百两,除了这满院子都开了地是一个缘故,另外还是这里几年前,全家被灭门。
不然这样大的院子,最起码也是要八百两起步了。
但现在杜月棠居然开了这个价格,文青生怕再拖下去她反悔,“好成交,杜姑娘你不会反悔吧?你一个小孩子真能做主?”
杜月棠听得他说成交之时,却是愣住了,自己这是开高了?可这么大的院子……脑子里飞快想,想这巷子里婶婶嫂嫂们整日各种八卦闲聊。
忽然想起几年前县学附近有一家灭门惨案。
所以是这里么?
她环视了一圈,忍不住问:“这里从前的主人是?”
“一对老夫妻,如今要搬去州府了。”文青回着,一面紧张地望着她,“你确定要买的,对吧,方才不是同我开玩笑。”
杜月棠叹了口气,早知道是那个被灭门的院子,价格还能压。
因为这会儿她想起了,那户人家被灭门后,死者的岳丈岳母搬来进去。
果然,老人家喜欢种地,才把院子里弄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不过别人虽避之不及,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捡了现成饭来吃。
“我既然都说了,你也同意了,自然要言而有信,咱们现在去过户吧。”
“好!”文青顿时满脸喜色,这院子是凶宅,那主人家只要求能拿四百两就成,自己多卖了这许多,和牙行里三七分,到时候能拿不少。
当下看杜月棠那就是财神爷,已经不去质疑她是否能拿出这几百两来了,反正马上去衙门里,就见了真章。
此处离衙门自然也不远的,毕竟县学和衙门本身就相近。
如今到了衙门里,负责此事的还是李凤桢。
他刚进衙门的时候就负责正理卷宗,当然晓得这萱草巷里以前的灭门案子。
见了杜月棠买这一处房屋,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你知不知道这房子以前出过事情?”
杜月棠瞥了一脸焦急的文青一眼,看他那样子生怕自己临时反悔。
一面也颇为懊恼地回着李凤桢:“别提了,讲了价我才想起来,已为时晚了,是多花了些冤枉钱。”
文青听得她是嫌弃花冤枉钱,而不是毁约,长松了口气。
然李凤桢却是十分不理解,“你既然晓得,还买?”
“买啊,我还打算住过来呢!整日把马放在别人家养也不好,何况我大侄儿如今读书要和我们一起住,闻风巷那里太挤了,我们搬过来,到时候那边我仍旧赁出去。”杜月棠回着,一面催促他赶紧办理手续。
文青则在一旁听傻了眼,自己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初时竟把这杜月棠做卖身的小孩儿。可如今听来,她这名下房产还真不少,而且闻风巷那里还有院子。
当下连忙道:“杜小姐要把赁房子出去,我们牙行也可挂单。”
这个杜月棠就不用了,因为秦霄在县学里,随便问一问就有了,毕竟这才是客户群体。
于是只摇着头婉拒,“多谢文先生好意,不过暂且不用。”
很快办好了文书,杜月棠忽然朝身后跟着的哑巴姑娘问,“她还卖么?”
文青初闻她问,还真没反应过来,不过到底是个合格的牙子,连忙点头。
赶紧问:“你想买她?”一时间看杜月棠彷佛财神爷,买了凶宅就算了,现在还想买这个砸在手里的哑巴。
“多少啊?便宜我就要。”杜月棠和秦霄学了剑法,虽说入门还早,但皮毛看得懂了些,她发现这个哑巴右手整圈的虎口全是厚茧,食指第二节 外侧也是如此,再有小指根部连接掌心,也都有成片的茧子。
由此可见,说明她常年练刀剑。
有多厉害暂且不知,但肯定是练家子。
文青今天也提醒了自己,一个人出入的确不方便,他算是客气,没因自己是个丑小孩就赶出去,还正经问了。
现在也比不得以前秦霄还能陪着自己。
所以方起了这心思来。
而哑巴姑娘听到杜月棠要买自己,也满脸诧异。
“十两,不二价。”文青赶紧回,但是语气明显有些虚。
话说这大鼓牙行虽是县城最大的牙行,但到底是小地方,那些个藏得深的,他们根本看不出来。
只瞧着这姑娘是哑巴,当时从别的人牙手里接来,只瞧她身体好,却没有想到因为是哑巴,做丫鬟卖不好卖,青楼也嫌弃,方在牙行里滞留了下来。
杜月棠自然也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底气不足,当即还价:“文先生,我也不同你折半,就七两,你卖的话咱们趁着现在还在衙门里,一并给办了如何?”
李凤桢则一脸无语,这两人就在自己办公的案前讲起生意来,没好气地挥手驱赶,“你们好了赶紧走,莫要在这里耽搁别人正经事。”
他这一催,文青心里莫名着急,脱口就应:“行。”也是巧了,今天把哑巴带出来,她的卖身契自也揣在身上。
杜月棠付了钱,高高兴兴拿着卖身契朝这哑巴笑盈盈道:“往后我就是你的老大了。”
文青则一下甩了手里的两个包袱,心情舒畅,高高兴兴和杜月棠说道:“杜小姐,往后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我保管给你好价钱。”
“好啊,我想要个书童,十岁左右最好,你有的话给我留意着。”柴元歌那里有石小虎,秦霄如今在县学,课业大,需要个人打下手。
他虽说不要,但买一个来培养着,总比以后长大了匆忙去寻。
文青没想到随口一问,她竟然真有这个意向,也是给记在了心里,“那有了消息,我上哪里寻你?”
“就萱草巷子这里。”杜月棠都想好了,最多两天就能搬过去住。
正好自己捏的营养团里,放进去的种子也发芽了,再过两日正是移栽的时候,那边地都是肥土,远比这边不知要好多少呢!
文青一脸惊讶,有些看不懂了,杜月棠不是知道那里是凶宅么?人家从前的主人敢住进去,那是因为里头死的人是人家的女儿女婿。
于是出于好意,“搬进去的时候,还是和你家大人商议,找个有本事的人先看看。”
杜月棠朝他谢过。
李凤桢眉头紧绑,见着文青走了,这才一脸不解,“你说你是不是糊涂了,手里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那宅子里死了那么多人,你还真要过去住啊?”
杜月棠一脸无所畏惧:“要说死人,咱们这脚下哪片地没死人?前儿还有人说,县衙从前是万人坑呢!”何况死人有什么可怕的,叫人害怕的是活人,是穷!
李凤桢见说不过她,不由得叹起气来,指着一旁的哑巴,“那你这又是做何故?”买个哑巴来,有什么用?
“她便宜啊。”死契,往后生死由自己来掌握,就现在的价格,一个健康的死契丫鬟,最起码十五两起步。
何况自己买她回去,又不是买回去聊天的。
要聊天还怕没人说话呀?哪条巷子里没有聚集几个闲人在那里说是非?自己去听不比在家里和哪个说话有意思多了。
一句便宜叫李凤桢无语,本想反驳她一句便宜没好货。
然而见对方是个十四岁的姑娘,也不好讲,只无奈地摆摆手:“行了,你赶紧回家去吧,这会儿阿霄他们估计也下学回来了。”
杜月棠与之告辞,领着哑巴便往闻风巷子里去。
一路无言,那哑巴心里也疑惑,自己这新主人明明是个十分健谈的,怎么这一路都沉默不语?
果然杜月棠到闻风巷,就见自己租出去的院子门半掩,租住在这里的几个学生都回来了,他们都是秦兄的同窗,甲班的,几乎是十五六岁以上,还有一个是娶亲了的。
不过媳妇在老家乡下。
见了杜月棠来,都和她打招呼,“杜小姐好。”
“各位好啊。”杜月棠笑着挥手,转而进了自家院门。
只见柴元歌抓耳挠腮,半死不活地趴在梨树下的桌上,见着杜月棠回来了,扭头望过去打招呼,“小姨。”
不过旋即看到她身后跟着的姑娘,一脸疑惑,“她是?”
“我买的,往后有合适的,也给湘玉买一个。”杜月棠回着,没见着秦霄的身影,“你表舅呢?”
柴元歌努了努嘴,示意她看灶房。“还没下学就说饿了,一回来就直接去灶房里烧火煮饭。”
杜月棠闻言,心想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长身体的时候果然饿得快。不过旋即看朝柴元歌,“你不饿吗?”
“不饿,我路上买了零嘴吃。”柴元歌回着。
至于秦霄,自打羊尿泡鸭肉的事情后,极少在外面吃东西了。
宁愿饿着也要回来自己煮。
杜月棠听罢,朝着灶房走过去,喊了一声:“再多煮一个人的。”然后才问起哑巴姑娘,“你识字么?”
对方摇头。
“那你有名字么?”杜月棠又问?问过后才反应过来,她既不会说,又不会写,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冲动了,这以后怎么交流啊?
即便对方会手语,可自己又看不懂。
他们那孤儿院里,是有失聪的,但是人家有好心人捐的人工耳蜗,能说能听,哪个还用手语?
这次哑巴点了头。
柴元歌也终于反应过来,这姑娘不会说话,但又觉得不对劲,“小姨,哑巴不会说话,不就是因为耳朵听不到么?她怎么能听不会说?”
是了,聋哑人大部分都是会说话的,只不过因为听不到,所以不知如何发音。
若是聋哑只占了其中一项,那极有可能就是后天性造成的。
所以杜月棠一时也打量起哑巴来,“你以前会说话?”
哑巴点头。
“可惜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变哑的,但是杜月棠仍旧一脸的惋惜同情,又道:“你不会写字,也不会说话,我更看不懂手语,实在不知该叫你什么,不如我先叫你七七如何?”
“为何叫七七?”那哑巴还没点头,柴元歌就疑惑地问。
“因为她是我七两银子买回来的。”主要杜月棠觉得叫两两有点怪。
“七两银子你买这样一个大活人?”柴元歌惊呼出声,这也太便宜了。
秦霄早在厨房里,就已经听得杜月棠带了人来,而且还是个练家子,底子还不薄,但没感觉到对方有什么危险,就没多管。
直至如今把米下了锅,肉也蒸在了上层,这才出来瞧。
只是看到这七七第一眼,眼底就闪过一抹本能杀意,但很快便掩了下去,信步走来,“你今天去牙行了?”
杜月棠颔首,把自己今天的劳动成果展示出来,那两张契约。
秦霄接手里来看了一眼,瞧见萱草巷子,“这里此前发生过命案,你买的是这宅子?”
杜月棠颔首:“嗯呢,便宜嘛。你们两个得闲把自己的东西收一收,我明天带着七七过去打扫一遍,这几天就搬过去。你顺便问问你同窗们,可还要租房的,咱这头给租出去。”
秦霄没有异议,“那阿叙的我也帮他收。”
柴元歌不信鬼神,只道:“既然是搬家这样的大事,要不叫十三舅来帮忙?湘玉也在家里闲着,一并喊过来。”
但杜月棠一口给拒绝了,“叫你十三舅就行了,湘玉先在家里头,这几日狗儿身体不好,就你舅母照顾我不放心。”本来杜月棠是打算给找个能照顾小孩儿的妇人帮忙,但是杜十三给拒绝了。
无他,就是因为觉得欠杜月棠他们的太多了,如今他那俸禄,只够一家三口使。
而且还要攒房钱还他们。
暮色上来,秦霄去点了灯,灶房里的肉和糟鱼也飘出香味来,夹着些谷物清香。
杜月棠去灶房做收尾工作,那七七便跟在她身后帮忙搭手。
还别说,七七虽然不会说话,杜月棠和她也无法交流,但她眼里有活,不用杜月棠开口,一个眼神她就晓得杜月棠要做什么了。
就是这做饭的活计对她来说,似有些生疏的样子。
等吃过了饭,七七去洗碗收拾锅灶,杜月棠到秦霄屋子里来,“那七七你看出了来吧,是个练家子,说是北方来的,虽不知道究竟什么底细,但我感觉她还挺勤快的,你上心观察一阵子,没有什么问题,我就给留下来了。”若有问题就赶紧脱手。
秦霄心说北方来的倒是没错,当初他们那一百多个小孩,活下来有三,七七就是其中一个,不过她因年纪比自己和另外一个大两岁,叫上头的人毒哑,送去给了清鸾公主。
很显然,前朝覆灭后,那青鸾大约死了。
只不过她身上的千机引还未解。
而自己都认出了她,她应该也认出来自己,想来晚上自会找自己的。
当下点了点头,“嗯,如今我们课业重,又不让请假,你还要时常回村子里,有个人跟着你是好些。”
杜月棠又道:“那边的宅子里,全是现成挖好的一垅垅地,应是常年下肥的,我那些营养团里的苗正好能移栽。还有棵老桂树,那里回头我去买些石板来铺上,弄个桌子,平日乘凉看书练武也有地方。”
“家里的事情你看着办就好,反正我是靠你养着。”住哪里都好,反正杜月棠在哪里,秦霄觉得家就在哪里。
“现在我养你,将来你读书出息了,我就要靠你了。”那时候放放心心做生意去,不用四处孝敬赔笑脸找大树靠。
反正杜月棠都想好了,秦霄他们要是做了小官,自己就做点小生意,做了大官就把生意做大点。
夜里,杜月棠原本让七七和自己睡一个屋子的,毕竟这边房屋没多余的。
然七七给拒绝了,自己拿了铺盖就在客厅里打地铺。
更夫来回在巷子里走了几趟,约摸是那三更天的时候,下起了雷阵雨来。
秦霄盘腿坐在床上,窗户开着。
一个身影从外头闪进来。
他一点都不意外,只淡淡开口:“别动手,他们会听到。”
那身影顿时停住,在靠着窗户的椅子上坐下来,吐字对于她来说,似乎很难,张口好半天,才回道:“可……可以。你……你……”
哪怕没点灯,秦霄也能感觉到对方那锋利的目光。
秦霄稍微有些诧异,不过觉得被毒哑了的她还能开口,又那样理所当然。
一面打断她那结结巴巴的问话:“我知晓你想问什么,你保护她五年,我给你解去身上的千机引,再放你自由,如何?”大抵从前是你死我才能活的关系,以至于秦霄对她怎么都亲切不起来。
对方应该也是如此,所以才一进来就想动手。
这都是自小的习惯和那等环境里养成的本能。
他们其实就是人蛊而已。
房中一片寂静,使得窗外每一滴雨水落在地面屋顶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好一会儿,七七才点头,结结巴巴地艰难回了两个字:“可以。”然后又自窗外离去了。
秦霄没有感觉到她身上杀意,即便有,那也只有对自己,就像是自己看到她的时候,也想上去捅一刀的那个感觉。
这乌云台留下的该死后遗症!
七七回到那小小的一方客厅,有点迷惑,凭啥他混得这样好?一样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自己一路颠沛流离,吃不饱穿不暖。
而他有亲人朋友,还上起学来,像是正常人一样生活。
更好奇的还是,他身上的千机引是怎么解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