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黄叶凋零,秋风渐冷,家里的几棵果树也变得光秃秃的了。
好在还有满地嫩绿新长的菜苗和那棵桂花树,方不显秋日荒凉。
一大早,杜十三就提着一坛米酒酿过来,“是你十三嫂给做的,说是天气凉了,你们不是晒了许多桂花么,自己搓些糯米小圆子来煮酒酿桂花圆子吃,暖一暖身体。”
说完,便匆匆要去上值。
杜月棠拉住他,“你这样早就过来,吃了么?”
“自是吃了,你十三嫂起得早,你又不是不知,我先去忙了。”杜十三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髻,“今年冷的早,有些不寻常,你十柳村那边田里的稻子,可是收完了?”
“收完了,前两天朱老大兄弟两个就给我送了新米过来,顺道把今年的账目算了一回。一会儿我这里得空了,就和七七赶车给你们送新米过去。”杜月棠应着,也觉得今年的秋天早早就冷起来,秋老虎的影子都没见着。
杜十三笑着:“你们自己吃,上次你拿去的粮食,还有许多呢!”又见时辰不早,便赶紧去上值了。
这会儿秦霄他们都上学去了,家里就杜月棠和七七,两人简单吃了早饭,杜月棠装了五十斤新米,地里能吃的嫩菜苗摘了不少。
狗儿如今也吃粮食了,这新鲜的小白菜切碎炒来给他吃最好。
七七比划着,可要多带些桂花?
上次送去的时候,杜月棠还没攒多少,只给了一小袋子,柴湘玉又喜欢吃甜食,只怕早就已经吃完了。
还是那日马大兰母女忽然带着许多礼物来她这里讨要桂花,说是李晚音前阵子害喜厉害,是胃口都没有,如今四个月了,终于是有些胃口,可能又逢着她爹李班头做了县尉,心里高兴,身子也就跟着争气起来。
反正那天她们四个人在树下铺满了席子,摇了许多桂花下来。
她们母女也没拿走多少,所以现在杜月棠这里的干桂花可不少,见七七比划,当即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会儿就只想狗儿爱吃什么了。”
到了城东这边,隔壁柴湘玉家的院子里,住了两户人家,还另外有一个单身卖十全大补丸的中年男子。
那两户人家人口不少,孩子有些吵闹,有时候还会借着两家中间的门过来,讨要狗儿的零嘴吃。
一次两次的倒也还好,次数多了,便拿得顺理成章,连一句谢谢都不说,素来好脾气的姚顺娘都恼了。
所以杜十三就买了一把锁来,将那门锁上,只待自己在家里的时候才开门过去打水过来吃。
如今杜月棠来,自是要问他们,“现在隔壁的那两家小孩子可还老实?”
“门锁了,十三舅舅如今回来,也不着急换衣裳,就穿着上值的衣裳过去打水,他们瞧见了心里害怕,生怕十三舅舅抓他们蹲大牢去,不敢跑过来捣乱了。”柴湘玉也舒心了许多,不然跟着那些个小屁孩子,有理也说不清楚。
杜月棠有些自责,“都是怨我,早知如此,还不如空着的好。”
“哪里怪小姨,你也是为了我们着想,更何况当初是我点头同意让他们搬进来的,不过没想到是这样爱占便宜,我的确是不喜欢,只等他们住完了这个月就打发走。”这头时常是她和姚顺娘在家里,姚顺娘心思单纯,许多事情也弄不明白,所以柴湘玉也算是被迫立起来了。
不然杜十三上值去了,不能日日守着,她若是不厉害些,少不得要叫人欺负。
就比如那两户人家的小孩子,前阵子看自己好脾气,都欺到头上来,连狗儿的饭食都给偷吃了。
杜月棠点了点头,“打发出去也好,我这些日子,也在看那边的房子,管个贵不贵了,有的话就买一套,还是搬过去算了,到时候你十三舅去上值也近一些。只是他们夫妻两个一根筋,我说来也不肯听,你好好劝一劝。”
这话柴湘玉记在了心里,“小姨只管放心,十三舅舅那里不用担心,只要说服了十三舅母就行了,你等着我的好消息。”这会儿是少不得后悔,当初小姨劝他们兄妹买房县丞家的院子,他们鼠目寸光。
不然现在也不用高价钱了。
而且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
杜月棠还要回十柳村一趟,也与她问起,“我过两日回去,山上田边,那该修该砍的地方,都要指给朱大哥他们兄弟两个,你家的我本想问你哥,可这一阵子先生逼得紧,回来他也忙,不如你来拿主意。”
柴湘玉想着明年开春,茶苗就能移栽了,“我也不懂,小姨你看要如何弄?一并给我们安排了就是,回头账目我哥若是没空,叫我来结算就成。”
这样说好,过了两日,杜月棠便带着七七回了一趟十柳村。
地里田间的庄稼都收完了,个别的人家勤快些,连地都已经翻好了,只待明年一开春,就能种上去年扦插的茶苗了。
不过村里的人现在大部分都去山上砍芒草修补屋子去了,所以村子里安安静静的。
郑和尚穿着旧夹衣,也在给房顶换芒草。
见了杜月棠她的马车来,只站在那房顶上和她打招呼:“你那地里都收拾好了,你怎么想着这个时候回来?”荷塘里的水倒是放了许多,但也还没开始挖藕。
“今年天冷,我怕过一阵子下了霜雪,山路不好走,便早些过来,看看这田地里还有什么要弄的。尤其是我那竹林里,这两年我们不常回来,冬笋挖得少,春笋也没来掰,竹竿只怕生得密密麻麻了。”看来还要卖些竹竿,也不知郑和尚整日守在这村口,可是有门路。
便问起他,“近来可有人进村子收竹竿?”
郑和尚回着:“有是有,可便宜得很,一根百来斤还卖不到两个铜板,除非你自己送去他的工坊里,能给你三四个铜板。”正是这样,村子里的人都不大热衷砍竹子卖了。
是有些便宜了,但没得办法,别人来收,好歹还给砍了,到时候竹林里才没那么拥挤,新的竹子也能长出来。
只和郑和尚托付道:“那下次再有人来,你帮我卖一些。”
郑和尚爽快应下,不过也提醒着她:“这秋天了,纵然是有大雨,河里也涨不了多大的水了,我估摸怕是得明年夏天了。”
那竹竿和木材一般,在他们这乡里,全靠着涨水的时候,利用河水运输。
“那也不妨事,反正你帮我放在心上就成,回头给你打酒喝。”其实杜月棠觉得这事情也怪自己,今年夏天种了一院子的菜,不过两三天就要熟一波,根本就没法抽身回来,一忙起来也给忘记了。
不然早将这事情办妥了。
回了家,七七收拾屋子,她去看了一会儿老马村长。
老马村长前些天得知女婿做了官,一高兴从田埂上摔了一跤,到底是年纪大了,伤了腿,所以在床榻上躺了几天,这会儿总算是好了些,拄着拐杖能在村里走一走。
眼下见杜月棠回来,少不得是要拉着她问城里的事情。
不多会儿,马二爷也过来。
他家几个儿子如今都被李班头招进了他的衙署里,也不知是做什么公务,还没回来过,自是朝她细问。
只是这衙门里的事情,杜月棠哪里清楚,就晓得李班头招募了许多乡勇,说要组建队伍,像是珙桐县那般有自己的军队。
大概要五百人左右。
如此往后县城里有什么事情,也不用像是以往一般,全部指望县衙里的三班人手了。
这次杜月棠回来,待了三天左右,除了田地山林要修整的地方继续承包给朱家兄弟,又挖了些藕,看了一回赵老太,这才回城里去。
本来她看着全村老小都在砍芒草,翻修房顶,有的人家甚至还换了龙骨。
她也有些动心,但陈木柳劝着她:“你不要泼洒银钱了,你们这也不常住,翻修了也顶不了多久,也是要腐朽的。”
杜月棠一听,也是这个道理,只将家什伙都收拾到后来新建的屋子里去。
心想这样一来,就算是老屋垮塌漏水,也不打紧了。
事实证明,她将老屋里的东西搬去后来和江先生家一同修建的新屋子里去是明智之举。
她们回县城后,这天就没晴过,淅淅沥沥下了大半月的小雨,那风是越来越冷,才十月中旬就已经冷得刺骨了。
幸好她早买了棉花来,去闻风巷子那边找了相熟的全嫂她们帮忙缝了棉衣。
一人备齐了两套,好轮换着来穿。
石小虎得知,感动不已,“小姐其实不必与我们花这个钱,试想从前没来给柴公子做书童之时,我在家里穿一件秋衣也抗冻的。”
“那怎么能一样?今年这样冷,哪里是去年能比的?何况这个钱我又不从你们的月钱里扣,只管穿就行,只是这棉花不能丢了,明年拆出来找人弹一弹,再继续缝来穿。”棉花价格一直都不便宜,幸好她买得早,现在都涨了一倍多。
苏折风得知有新棉袄,还有两套可以叫他们轮换着穿,一样十分高兴,毕竟书院里的其他人家的书童,可没有这个待遇。
他们能得主子赏赐下来的旧棉袄,都算是运气好的。
他这个人,一高兴干活就起劲,跟一头不知劳累的牛犊子一般。
下午文青过来找杜月棠,“县学这一片,是真没有房子了,但如果你不嫌弃吵闹,南坊有好几处院子要卖的,还有一个是前面带着门脸的。”
杜月棠上次去给姚顺娘他们送桂花的时候,和柴湘玉提了搬这边来的事情,但县学附近的房子实在不好找。
自己的院子又租了出去。
因此便托付文青帮忙留意。
南坊其实离他们这里也不远,杜月棠还是决定去看看,尤其是她又得了一笔银钱。
是王县令给的,说是上头得了她那些西红柿洋葱辣子什么的,专门给的赏赐,有一千多两。
除了王老爷子给自己要种子之外,王县令也从自己这里各样拿走了不少,所以这一千多两银子,杜月棠拿得心安理得的。
但钱放在手里,又不会下崽,决定还是拿去置办房产。
当下叫起七七,便一同随着文青去看房子。
两处在南坊居民区里,一处稍大些的自带水井,一处小院子要和十来户人家共用一口。
这还有什么想的,那肯定是自带水井的最方便了。
以前在闻香巷子里的时候,他们去巷口挑水吃一点不嫌远,只因为从前在十里村时,吃水也是到村中大水井去挑。
但后来到了这边,水井就在院子里,杜月棠才知这不用挑水储蓄水的快乐。
不过她也没马上做决定,只等着柴元歌下学回来了问他的意见。
柴元歌其实也觉得妹妹和十三舅他们住在城东实在太远了,但县学这里的确没得房子要出,如今也是愿意退一步,“南坊就南坊,总比城东那边好。这头还热闹呢!”
这样说好,杜月棠便带着他去找了文青,当天就将那带水井的院子过户到他名下来,隔日杜月棠就去通知杜十三。
杜十三纯属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姚顺娘已经被柴湘玉说服,他即便是觉得欠了小辈们,但也没法子了,请了一天假,搬了过来这边。
又托付文青把那边的院子租出去。
至于杜月棠,四百多两银子将那个带门脸的院子买下来,不过是几日的功夫,文青就给租出去,一户并州搬来的杂货商租了过去。
而这样一忙,就入了冬。
天越来越冷了,炭火也开始涨价,好在杜月棠提前备了许多。
李班头不放心,还特意跑来看一回,“今年的天气不对,我听得人说,北方那边九月就下起了大雪,咱们这里虽不至于,但这贼老天是冷得真切,你千万要备齐全炭火,实在不行就回十柳村,你自己有山林,现在自己现烧也来得及。”
他如今做了官,比不得从前轻松,还抽空来瞧自己这里,杜月棠心里也感恩,“大姑父不用担心,我早就备好了,灶房那边一间屋子里全都是呢!”
得了她这话,李班头放心了许多,“那就好,要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去家里,我若不在,就叫你大姑。”
杜月棠谢过了他,知晓他有公务在身上,也不敢多留。
只是想到他说北方九月就下了大雪,那是有些早了,现在的北方并非是自己那个世界的黑龙江一带,最多是到河北左右。
所以九月就下大雪,加上今年又冷,心里很是不安,在秦霄跟前念叨起来:“北方年年有大雪,但今年也太早了些,也不晓得咱们这里会不会也下雪。”
秦霄并不觉得她是闲着没事胡思乱想,毕竟自己的记忆里,死的前一年,大面积的雪灾,许多势力都为此休整了半年没打仗。
一时间不免也忧心忡忡,“是了,北方年年有大雪,早就习以为常,咱们这南边却是每年腊月才薄薄下一层,像是遇到溃兵来袭那年那样的大雪也极少见。”
便道:“明日我和阿衡提一提,看看他回去是否会与他父亲说,到底做些准备,真遇着了大雪,也算是有备无患。”没下就更好。
如此,翌日去上学果然是和王衡之说起大雪的事情,尤其是城西那边许多旧屋矮房,早就腐朽不已,若真遇到了大雪来袭,压垮就是眨眼间的事情。
王衡之有些被他吓到,但不说城西,只说那南城外城的房屋也是破旧,自是把这个话听进了心里去,下学回了家里,晚上便在饭桌上和他爹讲:“阿霄他们大抵是从李县尉那里听得北方下雪,尤其上心,恐担心咱们这边也会下大雪,生怕城里那些旧房子到时候经不起摧残。”
只是这话说完,就叫王县令恨铁不成钢地瞪过来,“你个狗东西,你日日在家里,早就听得老子我说北方下大雪的事情,你是一句没记住。人家和你一样就一个脑子,不过是从别人嘴里听得一句,就记在了心里,还想法子叫你给我传话。”
又见儿子那碗里满满堆成小山一样的饭菜,没忍住骂了一句:“你就吃吧!吃成一头猪,回头拉你上杀猪凳去。”
大儿子忽然被骂,王夫人很淡定,还耐心地指挥着婆子喂小女儿吃饭。
至于其他两个女儿则想笑又不敢笑,在一旁垂着头。
就是王衡之莫名其妙被骂,有些委屈,“爹,前儿祖父还说,能吃是福,你怎么还人身攻击起来了?”
王县令扶额,但心想统共就这么个儿子,比起自己嫡兄家里同龄就满屋子女人的侄儿们来说,他又算是听话乖巧的,没去给自己弄那许多幺蛾子来。
不聪明就不聪明吧。
深吸了口气,“叫他们放心,我这两日已是部署下去,下面的镇子村庄,也都派人去通知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半人高的雪又不是没见过,何况才是冬月,早着呢!
要下雪最起码也是要到腊月。
哪里晓得,那冬月中旬,猝不及防就下起来鹅毛大雪来。
先是干冷,结了许多冰凌,紧接着当晚就下起大雪,第二天一开门,大雪都到窗户底下了。
杜月棠他们在城里还好,这城里的房子屋檐下有回廊,所以延伸出来得长,挡住了不少风雪。
但那些小房屋,一开门雪就直接垮进屋子里去,叫屋子的暖意一烘,不多时就化成一滩水,屋子里大多又都是泥地,很快那门边一片,就满是泥泞了。
秦霄起得最早,他习惯早起来练武,结果满院子的雪,脚都下不去,只赶紧将众人叫起来。
杜月棠着急忙慌起来,她屋子里烧着火盆,暖烘烘的,根本不知这一夜外面已然变了天,出来看着这厚厚的雪,吓得要死,赶紧喊着秦霄:“不要傻愣着了,快些去马棚那边,别叫马棚给这雪压垮了。”
又喊着石小虎和苏折风,“你们两个去后院,把猪圈上的雪也清了。”知道苏折风有武功,便叫他上去,石小虎在下头扫雪。
柴元歌哈气搓着手,满目忧心:“小姨,我有些不放心湘玉他们,想过去看看。”
“别慌,你十三舅今晚是在家的,不过天亮后他要上值去。”随后喊了七七,“你带他过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这样厚的雪,街上只怕也是寸步难行,今日该是上不成课了。
七七应着,当下赶紧带着柴元歌去南坊杜十三他们那里。
这时候雪还在不断下,杜月棠也不敢闲着,收拾好要去闻风巷,那边的房屋虽说不至于被压垮,但积雪得赶紧清掉。
只是还没出门去,刚铲出半截路来,就听得石小虎慌里慌张喊:“小姐,不成了,那鸡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垮的,鸡全压死了。”
那后院大,鸡窝在茅房那边,离得远垮了也听不到。
但杜月棠还是有些惋惜,都是下蛋鸡啊!心疼地叹了口气,“先不管了,实在不行清出一条路,把猪赶到马棚这边来,顾着一头就成。”
还有自己那葡萄苗,虽然早就用干草盖着保暖,可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若冻死了,白忙活了一场不说。
种子也没剩下多少了。
他们这里的动静,又是开门铲雪,很快就惊动了巷子里的其他人家,接二连三的灯火亮起来,一声惊呼盖过一声。
很快各家都在忙着清理屋顶的积雪。
马棚那边,秦霄很快处理好,但这雪还一直在下,只怕要不了多久,就得去一次,索性也赞同苏折风他们把猪赶过来,一起养在这边。
这样好腾出手来,清理房顶上的积雪。
又听得杜月棠要去闻风巷,不是很放心,“你跟他们两个在家里,那边我去。都是我的同窗,你不用担心。”
杜月棠一想,他过去也好。
于是留家里,石小虎不会武功,在院子里负责将房顶上扫下来的积雪堆积到一处,杜月棠和苏折风两个人来回搬着楼梯,各房顶来回跑。
这一忙,一早上竟是没有一点喘气的机会,好在临近了中午,这鹅毛大雪才小了许多,只是这积雪在院子里,堆积得跟小山一样。
墙外面,衙门已经组织人在街上铲雪了,挨家挨户强调安全问题,他们这一片暂时是没有出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