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杜月棠再一次惊住,街上的卖花女不少,还真是如此,没有人比花娇,只有花比人艳。
尤其是这样的大热天,个个都汗津津的。
当下赞同的点着头,“所以能迷住你同窗的,肯定不是满身汗的卖花女。”
柴元歌颔首:“那可不,这些日子我同窗叫家里人锁住了,我便趁此和这卖花女接触。我当时不过是教了小虎几句话,她就真以为我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巴巴地到我跟前来。自此后,每日她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都总是娇柔又坚强的模样,抱着一捆娇艳欲滴的花,遮去半张脸,再露出半张脸,几根头发垂在鬓边,真是楚楚可怜极了。”
但柴元歌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一点欣赏美人的意思,反而皱着眉,“她要是不穿着一身白衣服就好了,像是奔丧一样。尤其还喜欢动不动就哭,一提到家里人就哭,我有时候真想劝她,还不如改个营生,去给人哭丧,日日都有进项。”
杜月棠从来没有发现,柴元歌三十六度的嘴巴怎么能说出零下一度的话来?一时间有些同情那卖花女,白白花功夫在他身上了。
不过也很是替他担心,“你这样这妥当么?那卖花女既然敢这样做,必定有所准备,肯定会调查你的身份。”
柴元歌浑不在意地朝椅子上一靠,“这有什么,我早就叫小虎给附近的乞儿买了包子馒头,问就是柴公子赏的。她若去找人打听,也只有这一条门路,不然她但凡她真认识高门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也不用专门侯在我们县学附近了。”
不过说到这里,他就有些心虚地看了杜月棠一眼,“我给自己安排的身份,是父母双亡的少爷,身家颇丰。”
杜月棠想着他手里那将近三万两的白银,点了点头,“这倒也符合。”
柴元歌把头埋下来,声音小了许多,“可我还说,我有个姨母在临安,家财万贯,她还没儿女……”
这话,半真半假,姨母真有,但没在临安。家财万贯应该勉强有,也没有儿女。
杜月棠嘴角一勾,冷笑着打量他,“我亲爱的大侄儿,你告诉我,你还认识了别的姨母么?”
“没,没没,真没!”柴元歌这会儿求生欲很强,一面拼命解释:“谎话嘛,就是要这种半真半假,朦朦胧胧的才容易叫人相信。如今她已经信了,又是斥巨资到香秀坊买真丝手绢送我,日日给我准备精巧点心,还要隔三差五送我花。”
杜月棠听到他说的这些话,一时间竟然有些同情那卖花女了!这从上个少爷那里骗来的银子,全都投资到了自己这个黑心肝侄儿的身上。
也难怪了,当年他家靠着他娘在后方指挥他那无用的爹,就能赚得万贯家财,如今看来自己那个短命的大姐果然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所以柴元歌这大抵是遗传了她的脑子,连一个穷苦无依的卖花女,都能从人家身上赚点外快。
又觉得自己好像对他的了解还是太片面了,一时也是颇为担心,“大侄儿,你和小姨说句掏心窝的话,你改明儿不会也从小姨身上骗钱吧?”
柴元歌听得她的担忧,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小姨你这是什么话,你虽年纪比我小,但我敬你如我母亲一般,这世道上哪里有儿子骗母亲的银钱?”只差没和她指天发誓了。
见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杜月棠也没有再死缠烂打。又言归正传,很是替他担心:“你那同窗哪一日出来,若是知道你和卖花女好一起了,会不会恨上你?万一偏激朝了动手怎么办?”
“小姨放心,我和他父亲商议好了,我这里负责和卖花女来往,他会安排我同窗在暗中看。好叫他知道这世道,人心如何险恶。”柴元歌早就做了准备,就是虽然和卖花女也是私下里来往,没叫其他同窗们发现,但长此以往,对自己名声的确不好。
心想还是要早早结束。
一时看朝这桌上的荷花,有些不舍,“唉,待揭穿了她那爱慕虚荣的真面目,往后可没人送我鲜花了。”
杜月棠自己这里还在担心他,他倒好,想的是以后没有便宜占了。
没好气道:“你差不多得了,凡事要有分寸,别惹祸到自己身上来。”这份职业还是有点危险,杜月棠是不建议他这样勤工俭学的。
在这里看了几份他近来的作业,也都中规中矩,没再像是从前一般,全文贯穿一个‘利’字,也是放心了许多。
又叮嘱了几句,便也趁着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赶紧回家去。
走的时候虽没和柴湘玉说,柴元歌在做什么,但还是安抚着:“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没什么事的。”
十三哥还没下值回来,狗儿今天的午觉睡晚了,现在还未起来。
便去灶房和姚顺娘打招呼,她才蒸了两笼三鲜包,全都给杜月棠装着,“你既然不在这边吃晚饭,我也不强留你,就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去。”
如此,杜月棠提着竹篮里的热乎包子,往县学方向的萱草巷去。
半路上竟遇到秦霄找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还以为你要吃了晚饭才回来呢!我方才问了七七,你这急火急燎去找大侄儿,可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杜月棠想起那卖花女想借机嫁进高门大院做少夫人,却不想这次打眼了不说,还倒贴了不少在柴元歌身上。
一时觉得有些好笑又可怜她,努力没有错,就是努力方向错了。
当即也是和秦霄说了一回。
秦霄听完,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那卖花女回头怕是得大哭一场。”
“哪里还有哭的机会?等大侄儿那同窗醒悟了,他家立即就会把卖花女一家安排离开。”杜月棠猜测多半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反正往后卖花女一家是要背井离乡了。
可见,家里有钱有地位的人家,哪里真的会容忍地位不匹配的女子来沾惹自家的儿子?所以前世看的那些小说里,女主凭着真善美赢得什么侯府王爷全家的青睐喜欢,那都是异想天开。
此事过了约莫七八天,秦霄回来和杜月棠说:“今日县学门口,大侄儿那同窗来质问卖花女为何骗他,哭得真是可怜。我琢磨着可能接下来几年,他都不会相信女人了。”
杜月棠一听,笑起来:“那这是好事情,从此往后安心读书,只怕他爹一高兴,肯给大侄儿添些赏钱呢!”
这话还真叫杜月棠猜中了,柴元歌过了两日结帐,他同窗家果然多给了五两银子,一下叫他赚了整整三十两,高兴地领着石小虎过来,说要请客,买了许多好羊肉牛肉,叫他们都一并过去吃锅子。
众人为此欢喜了一回。
隔日权叔来了,敲开门看到她这一院子的瓜豆,愣了一下。
杜月棠看到他,十分高兴,“阿叙呢?”一面请他进院子来喝茶。
权叔摇头拒绝,“不用了,我是特意过来和你说一声,我家老爷在并州又遇到一个朋友,要在那里待几日,阿叙少爷同他一起,可能下月才回来。”
杜月棠一听,有些失望。
等权叔辞了,她关门回来,无精打采地往秋千上一靠,“白白高兴了,居然下个月才回来。”
她不开心,但苏折风高兴极了,一听得杜叙下月才回来,立即就去捡小石子,准备开始大肆消灭树上的蝉。
秦霄这会儿也不拦他了,过来安慰起杜月棠,“下月回来正好,我们还有一次小假,到时候一起回村里去。”还能打猎。
提起回村,杜月棠一时颇为期待,心情好了许多。
就是那房屋垮塌了两间,现在就剩下两间新房和灶房,到时候得挤一起了。
然夜半时分,忽然听得远处的街上好些噪杂声,似许多马一并踏街而过,又急又快,杜月棠来城里也几年了,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声音,一下心惊起来,哪里还睡得着?
刚点了灯,穿着衣服推窗一看,只见秦霄他们那边也亮了灯,显然也是被这声音给惊动了。
身在乱世,不定因素实在太多了。
杜月棠忙开门出来,秦霄正欲要出门去,见了她连忙道:“你快回房里去,我过去看一眼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罢,人影腾空而起,一下越过高墙,就没了身影。
七七见此,一时也不知还去不去了。
但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留下来,心想万一真有什么意外,自己能保护杜月棠。
苏折风也紧张兮兮的,“不会有敌军打来吧?”
“不可能,咱们这平河县算得上是这江南腹地了,若真有这样的大队人马打来,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杜月棠连忙否定了他的猜测,只是心里却仍旧有些不安,再没了一点的睡意。
三人就这样干等着,等得可谓是心急如焚之际,秦霄的身影终于从墙外翻进来,“没咱们什么事情,虽然是临安来的兵马,但这会儿目的是锦绣街后巷的孙宅。”
虽如此,可大家此刻满心的好奇,那孙家怎么回事?怎能叫临安来的兵马半夜三更进城来,直奔着他家去?
而且杜月棠没记错的话,陈招禾的孩子就是孙家大少爷的,一时也担心起来,“不知他们是犯了事,还是立下什么功德。”
秦霄摇头,“我看功德有点悬,孙老爷的妹妹,嫁的是临安丰家,还是丰家家主的妾室,算是得宠的,孙家也因着这一层关系,才在平河县里占据一席。”
而丰家家主管着的正是赵王爷的粮仓,如今在打仗,粮草一事最为要紧,秦霄虽没听说令州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但是能叫大队兵马专门从临安来孙家,怕不为赏赐。
自来只听说抓人要抓紧,没听过赏赐也有半夜三更来的。
这话让杜月棠心里七上八下的,只奈何临安办事,秦霄纵然有本事也不敢叫他凑前头去冒险。
比起陈招禾,秦霄自然更为重要。
如此只能在这里枯坐干等。
点了根蚊香,就大敞着门坐在厅里。
只是下半夜特别的闷热,按理这个时候该凉快些才是,然几人都热得摇起了扇子来。
看这光景,杜月棠心说明日怕是要下雨了,自己那西瓜不需要这些个水分,还和七七说:“明早咱们拿油布去把瓜棚盖上。”
可还没等得天亮,寅时一刻还没到,瓢泼大雨忽然砸来,还带着迟来的雷鸣闪电,一时间屋檐上流淌下来的雨帘在沟渠里哗哗啦啦地响。
雨下了,也凉快了。
几人忙不迭穿上蓑衣去给瓜棚盖油布,等忙活一回,秦霄雷打不动先练武半个时辰,杜月棠难得今天早起,本来也想练练剑,奈何天公不作美,外头全是瓢泼大雨,没有自己施展的地方。
便去洗澡换了干净衣裳,收拾一番,这天也蒙蒙亮了。
雨也小了许多,各家各门都已经有响动了,烟炊已经飘起,杜月棠也顾不得吃早饭,急忙拿了伞,大家一起朝着锦绣街那边去。
可才到街口,就觉得这空气里满是血腥味,呛得人有些头晕脑胀的。
锦绣街上的店铺,家家都紧闭着房门,往日热闹十分的街道上,这会儿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许多不明所以,或是和杜月棠他们这般,被昨日那声音惊动的人聚在街口,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但声量都刻意压得低低的。
杜月棠踮起脚尖朝前面的人群里看,只见竟有身穿甲胄的队伍挡在那里。
慌忙朝秦霄看过去,真叫他猜了个七八成,孙家可能果真被临安的丰家连累了。
而且这空气里又满是血腥味,只怕昨天晚上孙家已经……
不容她多想,忽然被秦霄拉了一把,这时候才发现有一队人马出现在空荡荡的锦绣街上,好似从那后巷里出来的,车马上全是上锁的箱子,看着沉甸甸的样子,两匹马也拉得十分吃力受累。
围观好奇的众人也被惊住,几乎都可以猜出里头只怕全是金银财宝了,都纷纷让开一条道来。
杜月棠他们也都几乎退到身后的店铺里。
长长的车龙走了好一会儿,后面才出现一辆辆血淋淋的板车,许多人头堆在上面,狰狞的恐惧的不甘的求饶的……
“别看。”秦霄急忙抬手去给杜月棠挡。
杜月棠一手拍开,初看那会儿的确是叫人觉得恐惧,可这样的恐惧早些年从青石县逃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逐渐免疫了。
只不过是许久没见到这样的恐怖画面,需要些时间来缓冲罢了。
所以回过神来,稳住心神的她认真地在那人头堆里寻找,看到了自己来城里第一年,从知味酒楼接了给养正书屋的学生送午食时,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孙家胖少爷。
他又更胖了些,五官没有什么变化,还能从他脸上看到些惊恐。
一辆辆专门拉人头的车很快就过去了,上面没有陈招禾。
这算是个好消息。
马车后面就是乌泱泱的人群,三人一排,前面的男人全上了夹板铁镣,后面的女眷们虽好一些,但也个个蓬头垢面,有的估摸还没来得及穿衣裳,只着里衣。
但大抵被前面那一车的脑袋吓着了,这会几个个满脸恐惧,根本就无暇顾及只穿着里衣的她们往后名声尽毁。
终于,杜月棠在后面的女眷里看到了陈招禾,她比上一次所见,苍老了许多,只穿着一只鞋子,半身的血迹,但看样子不是她的。
怀里抱着她女儿,一岁多的孩子了,表情看着有些呆滞,眼神木然地看着四周朝他们指指点点的人群。
队伍很快就收尾了,一队武装到脸上的甲胄军在后面跟着。
随着他们也离开,拦在街口的拒马终于清理了出去,大家一直压着的声音,这会儿也逐渐放开。
秦霄要去上学,也顾不上看热闹了,和杜月棠说了几句,喊着苏折风赶紧走了。
杜月棠便和七七留下,在旁边一处刚支起的小馄饨摊子坐下,一边吃馄饨一边听这些人说孙家的事情。
只是人虽多,吃馄饨的人却少,大部分人都因那满车的脑袋吓得没有一点胃口,尤其是肉馅的馄饨。
所以这里的人一下散了,尤其是拒马已经撤掉,他们便肆无忌惮地朝着街上去,往后巷孙家那头探。
街上的铺面也次第打开,立即吸引了不少好奇心重的人朝他们打听。
但都只得一个结果,孙家犯了事,叫临安来的人抄家了。
至于犯的什么事情,谁也不晓得。
所以杜月棠也没听得什么有效的消息,准备吃完后再去打听打听,看看陈招禾他们这些人要送往哪里去。
正想着,李县尉就从旁打马而过,看到还在这里吃馄饨的她,只觉得心大得很,勒住缰绳从马背上下来,“我的个亲娘,你怎么还能吃得下去,这到处都血淋淋的。”
纵使是下半夜下了大雨,把孙家的血迹冲洗了一回,可是刚才这拉着人头的车才过去,街面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迹。
杜月棠看到他,一时大喜,连忙起身,“大姑父。”
“你快回家去,这里还不安全,孙记犯了事情,你该也看到了,直系一个不留,全砍了脑袋,余下的旁支和仆从,一并要带去临安。”他说着,眼见着杜月棠欲言又止的样子,连忙抬手,“你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她是自己卖身给人家的。而且退一步说,她也算是命好的,虽给孙家少爷生了孩子,但人家不肯认,也没给她名份,她母女两个反而还保得了一条性命。”
不然那孩子的脑袋这会儿也该摆在车上。
杜月棠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我自己什么斤两难道还没数?就是好奇而已。”她虽是担心陈招禾,但也清楚知道这次孙家遭遇的是什么。
所以这会儿更多的是可怜她落这样的下场。
现在就想着打听个消息,回头给陈木柳说一声而已。
李县尉只想着杜月棠是个心好的人,还以为她是想找自己救陈招禾呢!如今听得了这话,长松了口气,“别好奇了,现在没要她们的命,死罪肯定是逃过了,就是活罪就不好讲。但万般说来,都是她的命。”
自己还有差事,劝了她回家,便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七七扯了扯杜月棠的袖子,那意思分明是想说,如果杜月棠想,她可以去将陈招禾母女救走。
杜月棠不知道大家对自己是有什么误会?怎么会觉得她要冒险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救人?
赶紧一把抓住七七的手,朝她强调:“我的好姐姐,我跟她的情份真没到这地步上。”
七七不解,比划着问她,那为何昨晚如此担心?一早还跑来看。
杜月棠调了调油纸伞的位置,“一来,我是想着这样大的事情,咱们县里还是头一次发生,哪个不好奇?你看今天这锦绣街上来了多少看热闹的人?而且昨晚街上那声音吓不吓人?我也害怕咱们跟着遭殃,当然要来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二来,木柳姐远在村里,等她收到消息的时候再来,已经晚了,如今我给她看看,回头她来了,也好和她说啊。”
七七恍然大悟,原来是如此,不禁松了口气。
不然从赵王爷这支队伍手里救人,她其实没有什么胜算的,除非秦霄跟着帮忙。
两人到家中没多会儿,柴湘玉和江夫人前后来。
显然也是知道了孙家犯事的事情。
江月娘生前,在那村里和陈木柳最好,如今陈招禾出了事情,陈木柳是个嘴硬心软的,所以江夫人很是担心,“可怜木柳,遭了多少罪,眼下才有些好起色,偏她姐姐又出了这一档子事情。”
到底曾经江先生做过参军,她也是有些见识,“丰家只怕是犯了天大的案子,他们孙家的直系却被砍了头,只留了旁支和仆从们,可见并没有参与,不过是被牵连而已。如此这些活下来的送去临安,等那头审了判了,无非不过是流放。”
这样,好歹可以肯定,性命是能保住的。
算得上是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