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平阳江头遇故人
偷听着是有些不正经,可如今他们还是要尽量低调行动才是。
若真去抢,少不得是要闹出大动静的。
于是杜月棠赞同道:“就去偷吧。不过此前咱们要做好准备。”一面看朝秦霄,“我们走水路去蜀州吧。”
这边湿冷,山路多冰凌,细雨一落,次日路面石头上就裹上了一层冰凝,马车容易打滑,人受罪马也受罪。
但这个温度,也仅仅只够结出这一层凝冻,水面又因河水一直流动着,反而不会被冻住,畅行无阻。
秦霄当即会意,“我去租一艘船,小折子你同我去,你负责置办马料和炭火。”
目光落到麦冬身上,“你负责粮油米,到时候只叫店家直接送去码头。”
麦冬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心说坐船也好,虽在河面是摇摇晃晃的,但能在船舱里暖烘烘烤火,不怕这冬日风雪,好过坐在车厢外面赶车叫人舒坦。
便也点了点头,“咱们去蜀州走水路,既是自己租船,那沿途不必停泊,如若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三日就能到蜀州,这粮油米面,我就先按照五日来准备如何?”
七七见他们都有了任务,却没叫自己,不禁急得开口,“我。”
“你和阿棠在客栈里等我们消息,待一切准备好,也刚好天黑,到时候咱们再去去那盐商家将人扛起上船,就立即启程。”秦霄说这话的时候,问麦冬要了一瓶防冻膏来,就要往脸上抹。
麦冬惊住了,连忙伸手拦,“你这多吓人。”防冻膏是没失败,就是涂上脸,看起来黑了许多,说是跟个碳头一样也不夸张。
所以他建议真被冻伤了,不是很严重的话,白天不要涂抹,还是晚间休息的时候,免得吓着旁人。
谁知道秦霄对着那一方小镜子认认真真地涂抹着,“吓人总比被人抢去做劳什子的女婿好。”
这话,麦冬还真有些反驳不了,毕竟秦霄长得也俊俏得很,只不过他一般情况下在外看起来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所以姑娘们也只敢偷偷瞧他,没人真敢打他的主意。
“也行吧。”就是有些心疼自己的这冻疮膏,“你少抹些,我可没多存货了,小姐不是说还要去月亮城么?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到了土噃还不知要翻越多少雪山呢!”
苏折风在一旁伸着脖子看,眼见着自家公子一下黑了许多,但好像没变丑啊?也是疑惑起来:“不是说一白遮九丑么?公子你都这样黑了,怎还是依旧好看的?”说着伸手去秦霄手里拿冻疮膏,“我也涂一点。”
麦冬本就心疼秦霄满脸涂就算了,脖子和手都没放过,现在见苏折风还要去染指,赶紧伸手拦住,“你用不上。”
“你几个意思?难道我长得不俊么?”苏折风有些不悦,还要伸手去夺。
他是个典型的西北人,菱形的长脸,眉骨颇高,压着眼窝,鼻梁又挺,哪怕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但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已是尤为锋利。
还偏有些西域人的影子。
所以麦冬解释着:“我没说你丑,就是如今发现你好像有些像西域人,庆州人最是排外了,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外族人,所以你就算是长得潘安一样,人家也不会打你的主意。”顺势将冻疮膏放进怀里藏好,“这个你就用不上了。”
苏折风听了他这话,被说成外族人,不但不恼,反而兴奋地笑道:“麦冬你好眼力哦,我祖母就是西域人,我有一个姑姑,她的眼睛还是蓝色的。”跟着个游侠去了西域,家里出事恐怕她也未必知道。
杜月棠在一旁整理行囊,听得他几个还聊起来了,忍不住催促,“早去早回,今夜务必要离开庆州。”
他们三个才准备出门去。
不过个把时辰,秦霄就回来了,看着杜月棠和七七早就收拾好行囊,“咱们现在就去船上安顿,正好看看还缺是,置办也来得及。”
杜月棠应着,当下结了客栈的钱,七七和秦霄各自赶着一辆马车,便往码头去。
其实选择乘船走水路,更重要的是这样他们就减少住客栈的次数。
虽说麦冬保证了,后面跟着的夏知会立即清除他们在各处留下的痕迹,但这住客栈各样身份名碟一登记,多少还是会留下线索。
安全为上,走水路乘船就减少了许多风险。
去往码头的路上,杜月棠又买了些生活用品,各样点心瓜果也没有落下,半点逃难的样子都没有。
到了码头边上,苏折风已经在上面,马料炭火都准备了不少,这会儿也将各舱房里的火盆都烧起来。
见了杜月棠他们,赶紧过来跟着帮忙,叫船家搭了厚实的踏板,直接将马连带着车赶上甲板,这才解了车,把马牵去最下面的船舱里。
两辆马车就置放在船尾。
各类物资搬下来,收拾得差不多,麦冬也回来了。
折腾完了,算是暂时在这船上安顿下来,还在码头边上吃了一顿水帮菜,顺便将那抢走云水笙的盐商家的底细都打听清楚。
所以夜幕未到,七七就自告奋勇去了。
苏折风望着七七消失在码头上的背影,忧心忡忡地摇着头回了船舱里来,抽出袖子里揣着的手,往火盆边上一坐,“唉,七七是糊涂啊!水笙往后是要做有钱人家的女婿,她就是从开天辟地做丫鬟到如今,怕是也攒不够能叫水笙心甘情愿入赘的银子。”
麦冬觉得他想多了,“七七姐就是单纯喜欢水笙长得好看而已,在七七姐眼里,小姐才是头一位。”
但秦霄这一次竟然赞同苏折风的话,“我看她是色令智昏,借我两颗金珠几个月了,也没说要还。”
杜月棠坐在一旁的桌前泡茶,没想到他们男的原来也喜欢八卦,而且一点都不避嫌,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讲,不由得抬眼看过去,并未打岔。
“不过这一次七七去救水笙,万一到时候水笙一时感动,要以身相许呢?”苏折风忽然有些后悔,“我应该跟着七七去的,到时候就在外头接应。”顺便看看热闹。
依照这几个月相处下来 ,以麦冬对他的了解,显然不信他会这样好心,“我看你是不嫌事大,就是想去看热闹而已,还说得那般道貌岸然。”
“咦,看破不说破,难道你不想知道,此刻正被强取豪夺的水笙忽然见七七从天而降,将自己救出火坑,就不感动么?”苏折风笑道。
杜月棠听得这越说越没谱了,忍不住插了一句,“小折子你去写话本子吧,我觉得你写话本子,肯定大卖,指不定还会有人排戏呢!”
“真的假的?”苏折风一脸惊喜,“我就说,凭啥你们个个都有擅长的本事,唯独我没有,感情是还没有被发掘出来啊。”
麦冬忍不住想给他一个白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而此刻的黄府里,已是在张灯结彩了。
黄老爷半生劳苦,四处奔波,直至四旬才得了个孩子在膝下,虽是个女儿,但也如珠似宝疼爱,可谓是真正的掌上明珠。
但因过于疼爱宠溺,以至于这黄小姐从小就好口腹之欲,到如今双十年华了,将近三百斤,所以仍旧没有找到合适的婆家。
十五岁的时候,还能挑挑拣拣,十六后问的人就少了,十七岁直接无人问津。
为此,黄老爷就花费巨资修建了秀楼,隔三差五就抛绣球招亲。
只不过从来都是看热闹的人多,绣球真抛下来,他们躲都躲不及。
正是如此,今日绣球终于砸上了一位小郎君,还貌惊为天人,黄老爷也十分满意,将来必定会给自己生个漂亮的外孙。
而闺中待嫁多年的黄小姐更是激动,生怕晚了一步出什么变故,更是催促着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拜堂成亲。
她本就恨嫁多年,一切成亲的物品早就已经备齐全了。
这会儿夜幕上了,黄老爷从大酒楼里订的酒席也摆上了,等马上拜了堂便能开席。
至于云水笙,现在正被绑在房间,只等大堂里样样备妥了,就接他出去拜堂,四五个穿得喜庆花红的婆子守在他跟前,外面还有一圈身强体壮的护卫。
很显然黄家也做好了新郎可能出逃的准备。
但绝对没有料到,会有和他家这些护院武功不在一个维度上的高手忽然出没,悄无声息一把碎石子就解决了那院子里二三十个护卫。
又如同鬼魅一般进到这一片红彤彤的喜房里来,几个婆子见着忽然出现的陌生人影,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喊来人,白眼一翻,全都软绵绵倒了下去。
七七大步横跨过这几个婆子的身体,一把掀起盖头确认这人是不是云水笙,不想一张泪眼连连的楚楚面庞便出现在自己眼前。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些许,有点像是练功走火入魔的样子,让人不自觉心头发慌。
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做了个嘘声动作,随后把云水笙口中堵住的手帕扯下,也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将人扛起,便出了房门。
今日所经历的很大一部分,都是云水笙所理想的成婚场景,女方家富裕,婚礼办得热闹,宾客盈门。
可不一样的是,他是被抢来的,对方并未征求他的同意,还将他五花大绑。
这大半日里,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万般煎熬。虽知道小姐肯定会让人来救他,可他还是忍不住害怕,忍不住担心。
心里更是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种害怕被放弃的熟悉感。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觉得,明明爷奶对自己很好,叔伯婶娘们,哥哥弟弟们,都最疼爱自己。
但他还是怕,那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与外面的热闹声一样汹涌,他觉得自己像是跌入了无边无际的水里,岸上是自己的至亲,他放弃了自己。
那种被放弃的清晰,就仿佛真的在自己身上发生过一样。
而此刻感觉到了脚下的虚空,云水笙下意识垂眸一看,只见一片片灯火辉煌的院落就在自己的脚下,院子里挂满了红绸,来来往往的宾客正在给主人家道喜。
惊得他那睫毛上悬挂着的泪珠一下就滴落了下来。
“这,这是梦么?”他下意识抱紧了七七的脖子,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
“不。”七七感觉到他搂紧的手,速度一下快了许多,刹那便凌空踏出了这热热闹闹的黄府。
只是即便如此,七七也没有将他放下的意思,因云水笙身上那一身锦缎红绸的喜袍太过于明显了,所以她仍旧是搂着他的细腰,越过一片又一片的屋舍。
云水笙从前觉得,落霞坞那一望无际的稻田和弯弯的小河是最好看的风景,可如今垂眸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却觉得万般美景,也不如今夜的好。
早在黄家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如今在脑子里似也隐隐明显起来,忽然想起了,他爹放弃了他。
爹选择救百姓,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水匪。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自己能释怀他舍弃自己。
云水笙想,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没有舍己为人的宏高理想,他只想活着,就如同想靠着一张脸找个好人家,能叫家里的日子好过些。
风在耳边呼呼吹过,也很快将他这才凝聚起来的记忆给吹散掉了。
现在的他,只是云水笙,有爷奶亲人们的疼爱,有朋友和小姐公子他们。
他们不会放弃自己。
七七不知道云水笙在黄家这大半天经历了什么,两人紧身依偎,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情绪的千变万化,但好在最后是好的。
落在甲板上的那一瞬间,他还笑起来了,“七七姐,谢谢你。”
他们的声音一下惊动了船舱里的杜月棠一行人。
当即出来,见着果然是他们两个顺利归来,秦霄立即就跑去叫船老大起航。
余下的人则将云水笙拉进船舱里,递茶递点心,嘘寒问暖。
云水笙一一耐心回着,只是那找富贵人家的做入赘女婿的心,有那么一点动摇了。
船很快离了港口,在水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很快便消失不见。
而黄家这边,新郎的忽然失踪,使得府里内外都乱了,黄小姐对自己一面之缘的未来夫君念念不忘,哭哭啼啼,最后竟然生生消瘦了下来,还是个娟秀美人。
少了那几百斤肉,哪怕她年纪不小,上门求亲的人又开始多起来。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杜月棠一行人乘着船,穿石峡到云峡,不过三日便到了蜀州。
“你要去青石县看看么?”一早起来,秦霄便见杜月棠撑伞站在船头上,望着前面的山峡,还以为她是近乡情怯。
杜月棠摇头,“不去,那里又没有什么好回忆。”本来还有些念想,当时没带走的金银财宝找地方藏了,可是这地龙翻身后,自己做的记号怕是早就没了。
所以还回去作甚?
秦霄闻言,却是有些暗暗失望,“咱们认识,还是在青石县。”
不提还好,一提杜月棠不免是想起第二次在逃难队伍里遇到,他一副恨不得将自己杀之而后快的表情,“怎么?你还想回忆一下当时醒来是如何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么?”
这话叫秦霄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毕竟杜月棠没有说错,当时他醒来的第一瞬间就是想将杜月棠这个砸晕自己的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干干一笑:“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连忙转过话题:“那咱们直接朝白帝城去,不过白帝城乃西周地境,虽说只是个小国,边防水域应该不会太严苛,但到时候免不得是要花些银钱打点。”
说起银钱这个事情,杜月棠就十分庆幸当时在十方钱庄也入了户,如今走到哪里,只要是个小县城,都会有他们的钱庄分号,取钱不要太方便。
而且还相当安全,从不泄露客户的信息。
“嗯,那一会儿到平阳靠岸采办的时候,你拿我的印章去取钱。”又想到这出了蜀州,去往白帝城,听说服饰还不一样,西周人的服饰在袖口领子上,都特别喜欢鲜艳繁复的花纹为主,他们这一身对比起来,就素了些,到时候在城里,怕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便问秦霄:“要重新置办衣裳行头么?”
“不用吧,白帝城和蜀州相近,来往的大乾人也颇多。不过咱们要去土噃,他们也是十分排外,到时候是真要提前准备好行头。”秦霄觉得到了白帝城,那边有土噃人来往,届时得找几个土噃人详细了解一下他们的风土民情,只从书本里看来的,未必会够。
两人说着话,不觉间竟是飘落些鹅毛雪。
只不过刚落下,便融入水中,倒是两岸山石树木上,堆积了薄薄一层,才像是有了些凛冬之景。
很快船穿过了最后一座山峡,前面便是一片豁然开朗,江面的水域变得宽广起来,依稀能看到前面沿江的城池,无数艘大小船只挤在水面上。
而城池的对面,仍旧是山峦林立,待船只近了,方看清楚那些山峦,竟然都是一座座高达数十米的佛像。
此刻不但是杜月棠和秦霄露出惊呼,其余的人也都纷纷从船舱里出来,惊愕地望着那些林立在江边的巨佛。
一个个嘴巴张得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
麦冬也是万分的震惊:“也不曾听闻这平阳城佛教香火旺盛?到底是何人雕刻的这许多佛像?”这简直就是把一座座山雕琢成为佛像,到底需得多少工匠和多少银钱才能有如此奇景?
现在对于即将去往的下一个地方,秦霄都会提前做详细了解,眼下听得麦冬的话,摇着头:“恰恰相反,此处道观盛行,寺庙庵堂极少。而这些佛像何人雕琢建造,却是无从考究。”
说到这里,看朝杜月棠,“这还是那年地龙翻身,山上多余的泥土滑落,这些巨佛才得以重见天日。”
杜月棠闻言,更为惊讶了,“雕琢这些巨佛本身就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可将他们藏起来,又何尝是件简单的事情。”可惜了,不打算在这平阳多待,不然还可以寻一寻地方志来瞧瞧,兴许有关于这些巨佛的记载也说不准。
这时,船老大忽然跑来禀话:“小姐公子,前头太挤,船靠不了岸了。”
杜月棠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一直盯着对面那些巨佛看,倒没有留意船忽然慢了下来。
此刻抬眼朝前面望过去,果然见着大船小船,都见缝插针一般挤在码头,他们这船想要靠岸,简直是异想天开。
秦霄朝船家问:“可知晓是怎么回事?”这么多船只堵在港口,衙门不可能不管。
船家连忙回着:“打听了,说是年底花魁臻选,这会儿正是热闹,约莫得傍晚结束。”也就意味着,如果想进平阳城,得像是这大部分的船只一样,就这么停在河面上,等到傍晚再去码头。
一时,就指望杜月棠和秦霄拿主意。
两人当即也商议了一回,决定等。
本来去往白帝城,就要从平阳的水门过去,而过水门,也要路过码头,现在码头被堵住了,他们若绕路去别的地方,还要白白浪费两三天。
得了话,船老大连忙去安排停船。
只是船只才停下没多会儿,就有许多卖点心酒水的小船朝他们使来,有的还是小孩子,大冬天的光着脚丫就站在湿漉漉的舢板上,手里高举着冒着热气的烤鱼或是点心叫卖。
船老大见了,生怕惹船上的公子小姐们不高兴,朝下挥手驱赶,“去去去,一边去,我们公子小姐不吃你们这些腌臜物。”
然效果并不好,反而又有抱着琵琶的年轻女人划着小船来,只要二十个铜板,就能上船来弹奏一个时辰。
众人是没有兴趣的,但杜月棠一眼就认出了那琵琶,已经脱漆了,陈旧不已,琴背上的螺钿花纹黯淡无光。
当即招手吩咐船老大,“下绳梯,让她上来。”
秦霄当然不信杜月棠忽然有了这种闲情雅致,要陶冶情操,“你认识?”
杜月棠看着对方怀里抱着的琵琶,“那琵琶是我家的。”确切地说,是自己姨娘的,只不过姨娘走的时候没有带,自己和阿叙走的时候也没带。
所以看着那琵琶上的螺钿花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再细看那个弹琵琶的女人,眉眼也有些眼熟。
可以确定她是自己的哪位姐姐,但遗憾的是杜月棠也叫不出她是谁,排行第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