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故物牵出飘零事
而秦霄听得她的话,也颇为惊讶,难以置信地垂眸看朝小船上的女人,并未从她眉眼间看出有丁点和杜月棠相似的地方。
一面点了点头,“风大,你去船厅里等着吧。”犹豫了一下,又问她:“可要拿一架屏风来?”
杜月棠摇着头,“她兴许并不认得我。”毕竟只看人的话,杜月棠还真认不出对方,到底还是因为那琵琶,才多看了她一眼,从她眉眼间找到了些许的熟悉感。
秦霄见此,便未再多言。
只是没想到那女人背着琵琶上来后,她身后竟然还跟着两个,有一个年纪稍大,有一个则是六七岁的小姑娘,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袄子,些许的芦花从袖间的破洞中飞出来。
船老大见着她们俩也顺着绳梯爬上来,有些为难,只忙朝秦霄投递过去询问的目光:“公子,您看这?”
“天冷,我看她们那小船上也没烧火,放她们上来暖一暖也可。”当然,秦霄也没有那样好的心肠,只不过想着杜月棠允对方上来,可见也没什么仇恨在身上。
那剩余的两人闻言,当下满眼的感激,倘若不是这会儿还在绳梯上攀爬,少不得是要给秦霄磕头谢恩了。
苏折风等人见她们仨都是破衣烂衫,只当是杜月棠菩萨心肠泛滥,听曲是假,想赏她们些银子是真,因此并未当回事。
再有这河面各样的船只,上头也是各样的人,他们看都看不过来,自然是对这几个卖唱女没有兴致。又有秦霄跟着,倘若对方真不怀好意,也没得那机会出手。
故而这会儿都攀在船头,四处寻望,更恨不得也划艘小船挤过去前面,看看那花魁臻选到底是什么光景。
很快,三个卖唱女都上船来了,只是一个个看着船上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个个肆意洒脱,不免是局促不已。
为首那个已经解下了琵琶来,紧张地抱在怀里,小心翼翼望向秦霄,“公子,是您要听曲么?”十八娘偷偷环顾了一圈,那些公子小姐似乎对她们都没兴趣,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谁要听曲?
秦霄未回话,只抬手朝船厅示意,“进去吧。”
三人闻言,有些紧张,下意识垂头看了看湿漉漉的鞋底,不敢就这样跨进去,准备要脱鞋。
她们的小船有些渗水,鞋底长年累月都是湿的。
“无妨。”秦霄耐心不多,见还磨磨蹭蹭的,自己推门先进去。
三人见他没关门,这才壮着胆子小心进去。
一进门,为首的十八娘就连忙俯身作揖,见着前面的裙摆,有些诧异居然是个小姐要听她们唱曲。“奴家十八娘,见过小姐,不知小姐想听什么曲?”她不敢抬头,冻僵的手紧紧抱着琵琶。
身后的二十七娘和六岁的青萍连忙学着她的动作行礼。
杜月棠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尤其是听得一个变成三个后。
但又有些惊喜。
不管是她或是原主,和杜家这些兄弟姐妹们都不熟悉,有的甚至没有见过面,但除了嫡出的杜月柔兄妹几个,其余的和她没有什么生死大仇,最多就是有些间角纷争罢了。
所以她们还活着,杜月棠心里是欢喜的。“你身后这两人是何人?也是一同唱曲的么?”
十八娘听得杜月棠的声音,只觉得那般婉转悦耳,忍不住想若是自己也有这样的嗓子,何愁没有客人?
一面恭顺地回着:“回小姐的话,大的是奴家的妹妹二十七娘,小的是奴家的女儿青萍,我们是一起的。”
说完,心里万般忐忑,只怕对方嫌她叫了两人跟着上来,不愿意再听,会赶她们下去,连忙又道:“我们三个,也是收一样的钱,只要二十个钱。”
然杜月棠听得她说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是她的女儿,心中颇为惊讶,十八姐,没有什么印象,但她的记忆里,从十四到二十五的排行,这些哥哥姐姐都是差不多一年生的。
所以这个十八姐,今年也最多二十有二而已,却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大的女儿。
说起来,这马上过了年,杜月棠就是十五岁了,离开青石县,也是有七年有余,那年都顾着去逃难,谁家还有心思嫁娶?
她几乎立即就猜测到了这青萍的身世,心下不免是难过起来。
抬了抬手,“先不着急听,烤烤火暖一暖身子吧。”又朝秦霄看去,“你帮我叫船家准备些热汤饭,再叫七七过来。”
七七这会儿还在和云水笙看那远处的佛像呢!
听得杜月棠喊她,急急忙忙便进来,看了一眼坐在火盆边上的三人,疑惑地看朝杜月棠。
杜月棠瞧见她们三人,就青萍穿着厚衣裳,可里面飞出来的是芦花,到底是不忍,和七七吩咐道:“你带她们三去空着的那间舱房先安顿,再找几套棉袄给她们三穿上。”
她现在也算是宽裕,既是遇着了,也不能假装看不到。
十八娘有些懵,不知自己怎会有这天大的好运气,遇着了这般善良的小姐,当下急忙要跪下磕头谢恩。
杜月棠赶紧抬手止住。
待七七将人领走后,她才朝去而又返的秦霄叹道:“真是造孽啊!我此刻倒是巴不得有十八层地狱,好叫那老畜牲下去受一受。”
她间中的老畜牲,正是她亲爹杜县令。
秦霄见她恼怒,连忙宽慰:“她们运气尚好,遇着了你,等天黑了将船停靠在码头上,我让小折子去打听打听,若是她们人品过得去,便问问以后有什么打算,找个营生叫她们安顿下来。”
杜月棠还是忍不住继续叹气,“差一点,我可能就和她们一样的结局了。”甚至更惨。
想着还是好恨啊!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若非不是定下了去月亮城,我是真想去找那老畜牲,一刀给他捅了,不然这心里实在不解气。”
“好了好了,不气不气。”秦霄抬手要揉她的发髻顺气。
只不过手伸到了杜月棠身前,忽然看到杜月棠不再平坦的胸,此刻正随着她因生气而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只觉得好似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不着痕迹收回手,“那什么,你也别气了,我去叫船家给她们准备吃食。”
说罢,匆匆出了船厅去。
只是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的,怎么一没留神,杜月棠就变成了大姑娘?自己也不是她的真兄长,看来往后还是要改一改以前的许多习惯。
不可再像是从前那般过分亲密了。
杜月棠压根没有留意到,秦霄会忽然间意识到他们两人之间往后也是要讲男女有别,这会儿只想着秦霄刚才不是已经叫船家准备饭菜了么?
但也没多想,只在心里咒骂着杜县令。
过了好一阵子,换上了棉衣,吃过热饭菜的十八娘三人便来了。
一进厅不由分说就给杜月棠磕头谢恩,她拦都拦不急。
起来后,又问她想听什么曲儿?
杜月棠摇头,“先不急,与我说说话就成了。”又问十八娘,“你这琵琶是从小就学的么?”其实她是想问琵琶怎么会在十八娘的手里?但又没打算和她们相认,如今自己是在躲避追杀,认了反而平白害她们。
倒不如像是秦霄说的那样,若是去打听,人品可以,便给盘个小铺子来,将她们安顿在城里便是,或是在乡下买些田地,叫她们做个地主婆也可。
十八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大方又心善的客人,还是一位小姐。以前肯让她们上船的,都是些跑船的男人,一帮夯汉勉强凑了些二十个铜板,不但要听曲,有时候还会上下其手占些便宜。
今日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码头那边臻选花魁,她们没有一单生意,又见其余的小船围着这艘大船,船上的人虽也驱赶,但比起别的动手辱骂不知要好上多少。
故而她才敢鼓足勇气,把船摇过来询问的。
不然若是从前,这种船她们根本就不敢靠近。
却没想到运气好,船上的小姐和那道观里的圣姑一样慈善。
眼下也连忙回着:“禀小姐,奴家是自小学的,奴家的母亲本就是河面的淸倌人。”不过说到这里,看朝怀里的琵琶,“只是这琵琶却不是奴家的,而是家中一位长辈留下的,奴家当时原本是想着也许能换些银钱,却没想到最后要靠这琵琶讨生活。”
她这话的确不假,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家里值钱的玩意儿已经没了,她寻到这琵琶,看着上面镶嵌着些螺钿,想着无论如何应该能卖点钱。
杜月棠并没有打算将琵琶拿过来,若是想要,她当时就拿走了。
而且自己又不会弹。
“那你们家还有旁人么?”
十八娘并未多想,只是想这眼前的杜月棠生得如此绝美,必定是什么大家族的小姐,如此尊贵,恐怕是对他们这些穷苦人的生活好奇而已。
自也没有相瞒,“不瞒小姐,我们姐妹原本是青石县那边的,家中兄弟姐妹颇多,当年城破,纷纷各自逃难去,我两个后来也是在途中遇到,便一起相伴到如今。”
她回答得如此实诚,杜月棠反而觉得自己有些不堪了,仿佛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大小姐,拿人家的苦难来消磨时间。
可她就是想了解她们如今的状况,也好做出相应的安排,毕竟这平阳,最多待上一两天罢了。
但叫她继续再问青萍的身世,又的确是开不了这个间,最后只叫她们三人给自己唱了一曲。
唱完后,那十八娘心想得了几套实打实的棉袄穿在身上,还赏了饭菜,哪里还敢要赏钱,便准备起身告辞去。
却被杜月棠抬手拦住,“我看今日人都冲着那花魁去了,你们怕是也没得生意,就在我这船上烤火,等天黑靠了岸,你们便回家去。”
的确是没有什么生意,下了船去就待在那湿冷的小船上。
但理智告诉十八娘,不能再继续待下去,可看着女儿那刚烤暖和的小手,又有些心软,最后还是留下了。
杜月棠怕她们不自在,只让回早前换衣裳的那舱房去休息。
转眼暮色终于来了,码头边上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显然是花魁已经选了出来,大家正在庆贺。
又等了大约个把时辰,前面的船终于动了。
十八娘来告辞,要下去摇动她的小船。
“你不必忙活了,我让人给你带着去岸边。”杜月棠早就叫船老大那边安排了。
十八娘闻言,心中感动不已,又要跪下谢恩,这次杜月棠总算是先一步拦住了她,“你不必如此。”
很快船靠了岸,船老大和码头那里交涉,找了个停泊的好位置,众人也纷纷下船去。
秦霄到底没有让苏折风去打听十八娘她们,喊七七在杜月棠身旁,只自己亲自去,跟在十八娘她们三人后头,最后在外城一处脏乱差的小巷子里停下。
杜月棠并不打算下船去,只安排了麦冬和苏折风下去采买。
云水笙有了上次被抢的经历,这次是无论如何也不下去了。
到了宵禁之际,三人次第回来,云水笙和七七便去帮忙整理麦冬他们来回来的物资。
船厅里就只剩下杜月棠和秦霄了。
“怎么样?”杜月棠急切地问着。
“就她们三人,房子是租的,房主人也住在那院子里,但不是个慈善的人,男的总想占她们的便宜,女的则总是辱骂她们。”到底多难听,秦霄是无法复述了,不过倒是意外打听到了青萍的身世,只不过和杜月棠所预想的那般。
连十八娘都并不知道青萍的父亲是谁,逃走后遇到了同样没了清白的二十七娘,姐妹两个摒弃前嫌,一同养育了青萍到如今。
他说完,看朝眼眶微红的杜月棠,“你要想,她们好歹还活着,那时候不知多少女子就是活活折磨没的。”没了就算了,全尸都没留下,还要被那些畜牲做两脚羊吃个干净。
是啊,杜月棠路上就亲眼见过。
而且这样的封建时代,女子身份本就卑微如尘埃,更何况当时天灾人祸,女子便更不被当人了,作为玩物,作为饭食……
她深吸了一间气,压下心中的怨怒,恨恨开间:“那些人真该死!”可惜自己却无法替她们报仇,也无力改变这个世界。
忽然有些绝望,她是从那天灾人祸下活了下来,可是不知多少女子的命运却如同这两位姐姐一样悲惨。
可她们又那样的顽强,能在这样的境遇之下活着,杜月棠佩服的同时更多的是心疼。
秦霄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拧成一团的眉头,正欲宽慰,忽然见杜月棠又仿佛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一定要去月亮城,无论如何我都要将那红薯找到。”
到时候敬献上去,必定有赏赐,她不要什么钱财府邸了,想要为这些无依无靠的女子求个恩典,给这些女子们提供一个安全的庇护所,教授她们学习各种生存技能。
皇后娘娘那样温良明达,一定会同意的。
秦霄哑然,愣了片刻,露出个温润笑容,“会找到的。”
不过他们现在连大乾地界都还没出,所以这恩典是影子也没有一个,当前还是要让她们先搬离那里。
“我明日去城里找个好绣庄,盘给她们,再置办一处院子。”杜月棠想着这样往后有了个进项,不求大富大贵,但好歹能叫她们得个温饱,也就不用到江面来风吹雨打做生意了。
只是又有些担心,“就是怕她们守不住。”
秦霄沉思着,本想着去牙行里买两个会武功的奴仆,但又怕她们自己压不住,哪天奴仆叛逃了,杀了她们夺走卖身契,也难讲。
忽然灵机一动,“此去禹州,走水路大约有半个月就能到,不如找个可靠的镖局,将她们送去禹州,安顿在禹州的牡丹园里?”
杜月棠一听,这算是在自己的羽翼下,不可能还会被欺负到了。
连忙道:“就这样办。”不过转而又担心起来,“可无亲无故的,她们会不会拿咱们做骗子?”
秦霄办法都已经给她想好了,“那琵琶不是你家的么?回头就和她们说认识那琵琶的原主人,如今见到她们也算是缘分,不忍看她们飘零艰难。”
这样说好,次日一早,杜月棠起来,披着大氅,戴着斗篷就在码头边上等着。
果然见十八娘又带着二十七娘和她女儿来了,然身上却没有穿昨日自己给的棉袄,反而两个大人的脸上,还有伤痕。
当即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将她们拦住,“昨日给你们的衣裳呢?”
十八娘一愣,完全没有想到杜月棠会在这里专程等她们,“小姐是今日还要听曲么?”
“我问你们的衣裳呢?还有脸上怎么回事?”她皱着眉头,声音里全是愠怒。
当然,十八娘也听出来了,杜月棠并非是对她们发难,反而是在关心她们,心里感激的同时,又怕给她惹麻烦,“是我们不小心刮伤的。”
秦霄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昨日他走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也特意暗中收拾了一下那不安份的房主人,要叫他们夫妻在床上躺两天,是没法动手的。
二十七娘连忙附和:“对对,是我们不小心自己刮伤的。”
只是她话音才落,那六岁的青萍就忽然哭起来,“才不是,是那些人想进屋子,要拿走我们的钱和小姐赏赐的棉袄,娘和姨母不让,他们就动手打人。”
青萍年纪虽小,但间齿清晰,没等十八娘来得及阻拦,就已经说完了。
杜月棠看朝十八娘,“对方什么人?你们欠了他们的钱?”
十八娘摇头,难得遇着一个好人,也怕杜月棠误会她们,连忙解释:“不是的,是那一片的无赖,要让我们交些保护费。”
她是在水面讨生活,在这边已经交过了,自然是不愿意再交双份。
可每次对方都强抢,有时候还会对她们动手动脚。
杜月棠听完,眼里已经是杀意腾腾了,但又怕吓着青萍,连忙压下心中的怒火,“你们先随我上船去,我有话和你们说。”
十八娘没多想,以为她是想听曲。
谁知道上了船去,从来不是个优柔寡断性子的杜月棠就直接拿过她手里的琵琶,轻抚琴弦:“不瞒你们说,昨日我让你们上船,只因认识这把琵琶,听着家里人说过。”
一面看朝听得她这话后,满脸震惊的十八娘和二十七娘,“你们也不必管我是谁,只是既然遇着了,就是缘分,于情于理,我也不忍看着你们这样艰难。本想在这城里给你们盘个绣庄,往后安心过日子,但又恐你们两个女子当家,叫人欺凌。”
说到这里,想到方才青萍的话,只觉得这个担忧果然没错,“但现在看来,这也不妥当,你们多半是守不住。可这平阳我并无相熟之人,无法将你们放心托付,所以现在想找个镖局送你们去禹州。到了那头,吃穿用度一律不用操心,只消在园子里帮我看着些花草佣人就可以了。”
十八娘已经呆在原地了,满脸的震惊自不用多说。
二十七娘亦是如此,只有那青萍年纪小,听了也是一知半解,仰着头问杜月棠,“那以后冬天不用到江面唱曲了么?”
“不是冬天不用,是以后都不用。那里还会有人教你读书写字,没有人欺负你们。”杜月棠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小姑娘长期营养不良,那头发枯黄如干草,有些扎手。
又抬眼看朝十八娘两个,“你们不必着急回答,我给你们半天的时间考虑。如果你们不愿意,我给你们一笔银钱,你们自己安排。”
说罢,留她们仨自己考虑。
她和秦霄一走,青萍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十八娘,“娘,那位小姐说答应了,以后便不用到江面唱曲,你和姨母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她这一声娘,十八娘才恍然反应过来,满心惊骇,脑子里飞速转动,那把琵琶是白姨娘留下的。
所以这位小姐是白姨娘的娘家人?
二十七娘也反应了过来,一把抓住十八娘,“十八姐,他们该不会是人贩子吧?”
这话问得十八娘哭笑不得,“人贩子哪里用得着和咱们这样费劲?你忘记前年咱们在曲阳,人贩子都是直接上来套咱们麻袋敲棒子的。”
也就是那会儿运气好,被人贩子绑的姑娘里面,有个官小姐,所以人贩子很快就被抓住了。
她们也是那会儿,才决定到平阳这边来讨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