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050 “人证物证
夜风穿林。
马蹄声由远及近, 猝然踏开这无边荒寂。
一行人肩披斗篷,身骑高头大马自夜径疾驰,即将行至拐角之时, 为首的都辖官倏而瞥见几个黑点在前方缓慢移动, 定睛细看,竟是一辆前行的车马。
众人见之未避, 向前扬缰高呼:“速速让开——!”
奄忽出现的马队不单单惊动了马匹, 便连驾马的君善都跟着一惊, 急忙扯辔将车马往旁侧驱赶, 守在前后的护卫们见此,也跟着君善避至一侧,硬生生在这狭窄的幽径间给前者让开一条通路来。
数匹大马沿车身擦过。
惊风掠开轿帘, 夜幕中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同时,跑马者腰间的令牌也晃进了轿里人的双目之中。
马队渐远, 夜幕重新归寂。
此番可把驾车的君善吓得不轻。
虽说路旁的坡度不深,可若真的惊了马匹引起失足坠落,闹得个人仰马翻, 恐也会伤及轿撵里的贵人。
“殿下可有受惊?”
君善向里边轻声询问。
“无妨。”
隔着厚重轿帘,男子声线平静而清越。
君善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抱怨,“如此大胆冒失, 也不知是谁家府上养出来的奴仆。”
安抚好马匹, 君善挥鞭欲行。
却在此时, 突然被那道声音打断:“他们行至的方向可是淮水?”
君善朝后看了眼。
两条岔道, 一条通往锦州;一条去往淮水,而那伙人择的正是淮水官道。
“应该是。”
楚严垂眸轻捻指尖,“跟上去。”
君善一愣:“殿下, 我们已在汾州耽误多时,再去淮水怕是来不及回京复命了。”
“他们是大理寺的人。”楚严说道,“如此行路匆忙,怕是有要紧事,我们跟过去瞧瞧。”
君善听着皱眉,“可是……”
“父皇给出的期限是十五日,还有四日已是足够。”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没有法子,君善只得将车马掉头,领着一众侍卫踏上赴往淮水的官道。
此番前来支援的都是大理寺精心培养出来的侍卫,领头者不等多时便察觉出身后多出一条尾巴来。
他低声与同伴耳语一番,待同伴先行后,自己则勒紧缰绳原路返回,几个马蹄间便遇上了暗中跟来的楚严。
“何人在此暗随?”大理寺都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拦路质问。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帘子后面探了出来。
那双手好看,纤瘦修长,一看便知养尊处优,那人掌中攥着个金边玉牌,刻有“静”之一字。
随后轿帘撩起。
月影寂寂,更映其面如冠玉。
“尔等夜行匆忙,想来是有大案发生,既已在此相遇,不知愿不愿意增添几个人手。”
大理寺都辖姓薛,单名一个承字,他一见是楚严,顿时收起先前的警色,在马上毕恭毕敬朝楚严行了一礼:“原来是静王殿下,下官先前多有冒犯了。”
楚严并未在意,收起皇子令牌,温声作问:“你们这是所为何事?”
薛承拧了拧眉,犹豫着要不要说。
楚为见此不多逼问,“若不方便也就罢了,我们也是途经在此,并非刻意随行。”
薛承思来想去,这毕竟不是什么太过隐秘之事,尤其面对的还是三皇子,于是捡着一部分说了——
“不瞒殿下,是我们少卿在淮水遇险,此次前去是为搭救少卿。”
楚严面露意外:“萧怀恕?”
“是的。”想到传言中两人因为阵营原因有所不合,薛承猜测三皇子八成不会跟上来,正欲给皇子一个台阶下,就听三皇子用那温润的嗓音说道——
“既是少卿遇险,那更应该去了。”楚严说,“你先走吧,我的车马只在后面跟着,不耽误你们办事。”
薛承一听,虽有无奈但不好阻拦,只能驱马追上队伍。
君善挥鞭让马跟在后面,待前人跑远,才忍不住发起了牢骚:“早就听闻过那位大人的雷霆手段,能让他涉险的想来不是什么幸事,更别提他还是五殿下的人,便是殿下你出手相助,怕也落不到什么美名。”
楚严笑了笑,好脾气地说:“不管他是谁的人,到头来都只是父皇的人。既是为父皇分忧,我身为皇子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
君善咕哝了一下,安心驾马。
过了会儿,楚严又听君善满嘴怨言:“想当初,他为谋职诓骗我们公主,害得公主日日垂泪,奴婢可做不到殿下这般宽宏大量……”
楚严唇边的笑意顿时淡却不少。
觉察到轿子里反常的沉默,君善心里一个咯噔,急忙告罪:“是奴婢胡言!等回去奴婢就去领罚!”
说完又懊恼地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
他就恨这张嘴没个把门的,情急之下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也不管殿下听了会不会难过。
楚严无心计较他的这些小小过失,缓缓闭了闭眼:“好好驾车,莫将人跟丢了。”
君善哪敢不从。
这回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驾马。
楚严撩起帘子一角向外看。
讶异发现路两边长满了灯笼树,根与根紧促挨着,叶片发出淡蓝的幽光,沿路蜿蜒,犹如夜色里流淌的银河。
楚严想到简简尤爱这些。
不管是发光的树还是发光的花。
只可惜寒冷的上京养不出长明的树种;也培育不出不灭的花卉,不管楚严为她寻来多少,哪怕是再珍奇不过的种子,它们往往未等冬日便已彻底飘零。
其实楚严没有君善所说的那般宽宏大量。
最起码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他总会痛恨那些留不住的树,养不活的花。
指尖重新垂放膝间。
逼仄的车厢内,他的脊背依旧挺拔,依旧不忘维持着一个皇子该有的姿态。
然而神色寂寥,身姿几乎与无边暗色融为一体。
灯笼树淡蓝的光晕渐次消弭,最后一缕柔光点亮了檐下成串相连的火把。
大理寺卫快马加鞭赶至李记磨坊时,里面早已被萧怀恕搅了个天翻地覆。
所有家仆都赶至正院,手持枪剑将萧怀恕围得个水泄不通。
大理寺卫见状,抬手挥动:“去帮少卿。”
救兵已至。
最先扑向萧怀恕的壮汉首当其冲承了大理寺卫这一剑,萧怀恕并不意味他们的突然出现,瞥了眼地窖所在方位,气息微喘——
“薛承,你带几个人去衙门,将那县太爷和李记磨坊的家主都抓来。”说着顺手揪起地上那人丢给大理寺卫,“让他带路。”
那壮汉在薛承手上活像是一只小鸡崽,毫无挣扎之力。
薛承先点头应了差事,又对萧怀恕低声耳语:“我们来时遇到了三殿下的车马,殿下命他的人手增派我们,属下不敢冒犯拒绝,依少卿之意,该如何处理?”
萧怀恕一开始就注意到大理寺卫里混了几道生脸,不过事出紧急顾不得猜想,薛承的话倒真是让他诧异了一瞬。
视线朝门前落去,果真看到一辆马车停于喧嚣之外,看似是不想掺和进来。
萧怀恕微一沉吟:“不必理会,你先去抓人,免得他们闻声跑了。”
“属下这就去办。”
薛承带人出去。
萧怀恕在一干下属的掩护当中去寻李记磨坊的管事,然而等他赶到别院时,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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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深处,昭宁专心翻看着那几本厚厚的手记。
没有错,隐生息的炼制归功于七叶藤。
从时间来看,这些人于元月十三才在林阿拾身上试药功成,此后便就是些零碎的试药记录,一直断断续续维持到三月才没有了记载。
而她正巧就死于暮春的三月初七。
既然隐生息成功炼制,那么李记磨坊……或者说镇安王为何还继续留着这些药人?
依林阿拾先前所言,炼药丛她死后延续至今,在昭宁看来,此行为非但没必要,反而还会留下一些没必要的把柄。
昭宁拧眉细究,又想起那些书信。
还有一点更是重要,即便那些往来信件上有她皇叔的名讳,最终只能证明李记磨坊的背后掌事人是镇安王,证明不了皇叔就是真正杀害她的凶手。
除非……
她能找到隐生息的出入簿。
类似这样见不得光的秘药,以这些人的严谨手段,定会保留详细的底账,既是护身符,也当作拿捏他人的把柄。
手底下散落的册子不止这一本,她的指尖还没来得及触上纸页,嘈杂的脚步声占满了整座地窟。
“何人在此造次!”
她手指一蜷,扭头看去。
先前被萧怀恕隐走的家仆如数赶至,为首的留一簇短须,似是管家。
面对着乌泱泱逼近的一群人,昭宁不慌不忙起身。
管事见她孤身一人,呵得冷笑,当即抬手一挥:“来人!给我拿下!”
“谁敢!”
一道清冽的声线骤然横插进来。
欲上前擒人的众家仆闻声一顿,下意识僵在原地。
众人循声望去。
一缕瘦长的暗影在青石砖下缓缓铺开,两边摇晃的烛火渐渐显现出来人清晰的轮廓。
黑衣墨发,身姿颀长。
衣不染丁点金银之物,可那身倾轧下来的锐气却让人说不出“朴素”二字。
管家眉一紧绷,“怪不得她一个弱女子敢闯入我这李家磨坊,原来是有同伙啊。可惜,你们来错地方了,先把这男子给我拿下!”
一干家仆这才反应过来,举着刀包围过去。
萧怀恕纹丝不动,目光越过这些舞枪弄棍的家仆,直直落在昭宁身上。
在这混乱当中,他眼神中的关切直白而不加掩饰。
昭宁朝他笑笑,算作回应。
萧怀恕这才收敛神色,再次睨向管事。
刀尖距萧怀恕毫尺间时忽然停下,为首冲锋陷阵的家仆抖了起来,像是看到什么惊惧的事物,瞪大的眼睛陷入诧异和恐惧当中。
噤若寒蝉。
无一人敢刺上来。
管事见他们全呆滞着,当即失去耐心,阔步而至:“都愣着——”
话音未落,就被眼前的情景狠狠冲撞了一下太阳穴,瞬间有些头晕目眩。
“大、大人?”
被官兵压在后面的,可不就是县太爷和李记磨坊的主家李老爷。
两位老爷显然都是刚被从被窝里扯过来的。
都是穿着单薄的里衣,落在几个人高马大的官兵手里,一个赛一个蓬头垢面。
管事的还没来得及震惊,一个刻着大理寺的牌子就递到了面前——
“大理寺少卿在此,还不跪下!”
管事双膝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眼神恐惧,哪还有先前的威风。
薛承收起令牌,而后扬手下令,开始解救被囚禁笼中的药人。
这些人短则被关几个月;长则被关一年半载,日日夜夜承受试药之苦,早已失去活下去的渴望,便是现在被救下,大多也神情麻木,不表悲喜。
萧怀恕大步来到昭宁面前,拉着她手问:“没事吧?”
昭宁摇摇头,甫一看向身侧。
先前那通风报信的女子已被解开锁链,正起身和官兵道谢。
她很瘦。
弱不禁风犹一株野草,因此挺拔的脊背就显得格外坚韧。
少女安分地跟着人群聚集在了一处,低眉顺眼,全程都没有抬头,昭宁便也收回视线,站在了萧怀恕身侧。
萧怀恕环视一圈,视线停留在县太爷和李老爷身上——
“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何狡辩的?”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发现角色卡我们的槐树有了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