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质问(二合一)
晋省原市那边,元朗和张叔的进展还算顺利,在十一月下旬,几乎把元家班的老人都召集齐了。
叔伯们历经几十年风霜,在打铁花这一行看过太多起起落落,知道这虽然是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流转千年的璀璨瑰宝,但比起其他新兴行业,早已是夕阳产业。
市场有限,技术难度高,学艺强度无与伦比,鲜少有年轻人能够吃得下来,这种由上千度的铁汁泼洒出的苦。
他们的孩子也像以前的元朗一样,哪怕他们动了雷霆之怒,挥动花捧追着打,也不愿意再学。
叔伯们无比清楚这一行没落了,不认为何开颜和元朗可以凭借这一次演出,让元家班起死回生,也不可能挽回得了大势已去的打铁花,但他们仍然想再打一次。
正如何开颜对张叔说的,他们从十来岁开始入行学习,从业半生,喜爱骄傲了半生,离开却是仓促寥落,谁能甘心?
因此他们暂且放下手头工作,不顾家人劝阻,毅然决然再跟着两个小辈闯这一次。
反正清源古镇的演出预计从春节前两天开始,到元宵节结束,通共也就只有大半个月的时间。
他们便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用亲手抛洒的火树银花,酣畅淋漓地挥别这一场传承与热爱。
这才算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光辉灿烂的一行。
何开颜在电话里,从元朗口中获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正是日落时分,她到家不久,和白瑾川面对面坐在餐桌,慢条斯理地吃他炒的江西菜。
听罢,她小巧的脸上立马绽放硕大笑容,见牙不见眼:“太棒了!”
但下一秒,元朗话锋一转:“大家是都回来了,可张叔和李叔的身体太差了,不适合再上场了。”
打铁花是个体力活,张叔有腿伤,李叔有腰伤,他们确实只能做一些指挥或后勤保障工作。
可他们从前都是元家班的主力。
元家班上场打铁花的人数通常在十二个,叔伯们依次轮番上场,一个接一个,人数不是不可以减少,只是一旦减少,其余人就要跑得更快,打出铁花的次数也会随之增多,这样才能维持铁花场面的恢宏盛大,不断带脱节。
而每一次奔往在花棚和熔化铁汁的熔炉之间,每一次挥动盛满铁汁的花捧,朝向花棚击打,免不得消耗莫大体力。
要是叔伯们都年轻,多跑几轮,多打几次铁花肯定不在话下,不说少两个人,少四个,他们都能齐心协力,完成一场高密度高质量的演出。
奈何他们都老了,身体或多或少存在陈年旧疾,有心也无力了。
“我这几年练得还可以,勉强可以顶一个名额。”元朗说,“剩下一个呢?是去外面招还是咋的?”
去外面肯定不好招人,从业打铁花的人本来就有限,其他班底又对曾经闻名遐迩的元家班严防死守,假如知晓他们准备招兵买马,指不定要使绊子。
而且就算他们新招到一个,也需要时间磨合,万一他和叔伯们不对脾气呢?
何开颜眼角眉梢的笑意淡去,垂下眼帘:“我想想。”
结束通话,白瑾川瞧见她脸色变化,递去一碗清汤,询问:“怎么了?”
何开颜接过汤,用勺子小喝一口:“没什么,少一个人。”
白瑾川:“去外面招。”
他不了解打铁花这一行,但这是资本家的一贯思路,在他们看来,只要待遇到位,即使工作难如攀登珠峰,也总有能人异士愿意赴汤蹈火。
何开颜心下湍流渐渐涌动,没有多做解释,极淡地“嗯”了一声。
如此,随后两天她都在琢磨这个难题。
脑海中不是没有转出过答案,甚至在听完元朗提出的困境后,她立马就浮出一个回答。
然而一想到自己身处何方,身上被贴有多少沉重标签,她就止住了念头。
但在又一回接到元朗电话,何开颜耳边鬼使神差地荡出白瑾川曾经严肃问过的:那你喜欢什么?
是以,按下接通键,何开颜不待元朗开口,马不停蹄说:“剩下一个位置,我补上。”
语速之快,好似迟上半秒,她就会扛不住现实种种,率先丢盔弃甲一样。
元朗震惊:“不是,你想什么呢?”
何开颜吃软不吃硬,别人越质疑,她越来劲儿:“怎么?我又不是不会打铁花,我的手艺可是元叔叔亲自教的,算是关门弟子吧。”
她确实是元建国带的最后一个徒儿,因为元朗在元建国在世时任性不学,元朗打铁花的技术都是后面跟着张叔他们学的。
“是,你是我爸教的,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多少没打过了?”元朗急道。
何开颜十一岁回林家后,想要接触打铁花实属不易,可她不是没有私底下偷偷练过,不说多熟悉,也不至于完全忘本。
况且元建国说过她很有天赋,当年学的时候便是一点即透,学得又快又好。
莫名的,何开颜这两天的惶惶不安一扫而空,只剩大话出口后的踏实与坚定。
“怎么?怀疑我手艺啊?”她信心十足地问,“要不比比?”
和她截然不同,元朗虽说是元建国亲生的,但没有遗传到父亲打铁花的天赋,不敢和她比。
怕自取其辱。
缄默须臾,元朗又想到别的关键因素:“你还能出来打铁花吗?你不怕你那个便宜爹……”
一句话没有完全说完,但两人都无比清楚下文,不约而同回想起了一件残酷往事。
何开颜当年被迫回到北城,回到林家,孑然一人,待不习惯。
她疯狂地想念何梦,想念元家班,想念正在苦学的打铁花。
何梦不知去向,她一时半会找不到,但元家班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月会回到家乡,她想点法子可以抵达。
因此,何开颜瞒着林奉平和纪青,小心翼翼攒了两三年零花钱,在高一那年寒假,跑回原市找元家班。
那天晚上,元家班喜气洋溢,欢笑盈堂,无不在欣喜她的归来。
她还手痒难耐,嚷着要去试试打铁花。
奈何何开颜刚用花捧舀出铁汁,还没来得及浇上花棚,就有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闯来,强行夺走花捧,将她带走。
那些全是林奉平和纪青派来的人。
元朗至今不晓得何开颜回到北城以后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后面大半年都没能联系上她。
等元建国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再有一丝音讯,何开颜只是风轻云淡地说没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想打铁花。
元朗猜测,林家那对畜生不如的夫妻肯定上了非人的手段,才折了她一身锋利傲骨。
何开颜回忆起来的过往比元朗更具体细节,她不由自主紧握手机,指尖轻微在颤,呼吸转急。
仿若瞬息之间,有一只血淋淋的恐怖大手从地底深处探来,握上她脚踝,轰地一下,极力将她拖拽回了那一年的暗无天日之中。
不过很快,何开颜使劲儿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恢复镇定。
她语气更为笃定,不容置喙:“剩下一个位子就我上,就这样,不说了。”
打铁花不是一件容易事,必需日复一日地练习,保持手感,何开颜这些年碰的次数太少,距离过年又只有一两个月,她不得不每天抽时间训练。
元朗依旧无法放心,苦口婆心劝过她数次,无果后,隔了两天,她收到一个来自原市,颇具分量的快递。
拆开一看,是两根柳木棒,粗实圆润。
一根顶端被掏出凹形,用于盛放铁汁,另一根则是击花时,用作向上击打,辅助铁汁抛空四散。
这两根都不是崭新的,一端有深深浅浅的焦黑碳化,那是被一千六百度左右的铁水烫出的印记。
何开颜一眼认出这是元建国当年送她的拜师礼,是他亲手去砍柳木,细致打磨出来的。
那时班子里没有女孩子学打铁花,在这一行都万分罕见,得知何开颜想学打铁花,张叔他们捧腹大笑:“女娃娃打不了铁花,吃不了那个苦,也不该去吃那个苦。”
是元建国一句话顶回去:“谁说女孩子打不了铁花,吃不了苦?我们小开颜一定是最棒,最厉害的小女娃。”
旋即,他大跨步走向小小的何开颜,蹲下高壮雄武的身躯,与她平视:“小开颜真的想学打铁花啊?叔叔教你啊。”
第二天,小何开颜就收到了两根崭新的柳木工具。
当初她离开元家班,这份拜师礼连同那份清贫但无忧无虑的时光一起,一并留在了那里,间隔这么多年再见,再把它们实实在在地握在手中,她由不得感慨万千。
她指腹细细摩挲柳木棒,暗暗发誓:元叔叔,我一定会好好练习打铁花,和元朗一起,让元家班重整旗鼓。
后面,何开颜都用这两根具有特殊含义的打铁花工具进行日常练习。
但她每天要上班,能够训练的时间少之又少,不得不见缝插针。
她没再赖过一次床,以工作太忙为由,把早上的闹钟提前了一个小时,早早赶到公司,缩去人烟罕见的花园小径,偷偷地练,包括午休、下班后的碎片化时间,她全部安排给了训练。
练习强度之大,她原本纤细柔软的胳膊都慢慢有了肌肉线条,更加紧致有力。
如此一来,何开颜和白瑾川相处的时间大幅度缩减,晨间往往是白瑾川刚起床,去健身房运动,她就已经穿戴整齐出了家门。
晚上她也不让白瑾川等自己,胡乱编造的理由是又有同事拍到他们,以防万一,他们最好各自开车,分开上下班。
正好,何开颜这段时间不太想和白瑾川产生过多交集,不知道如何面对。
那天和应女士见完面,听见她那样说之后,何开颜心头像是被扎进了一根隐匿的细刺。
一见到白瑾川,一接收到他无微不至的照顾,那根细刺就在隐隐作痛,深刻提醒着她,他为什么会对她这般好。
如此几天后,白瑾川很难不察觉到异样。
这个晨间,白瑾川特意起得更早,也没有去健身房锻炼,提前准备好早餐,非要拦住何开颜,盯着她在家里吃完。
没办法,何开颜只得止住仓皇脚步,同他坐去餐桌。
何开颜埋低脑袋,专心致志啃一只肉馅塞满的恰巴塔。
白瑾川没有急于吃,佯作无意地问起:“这些天在忙什么?”
恰巴塔分量充足,沉甸甸一大只,何开颜最近因为高强度训练打铁花的基本动作,手腕酸痛,没捧多久恰巴塔就放了下去,一只手缩去桌面以下,悄无声息活动两下。
她目光心虚地闪动,若无其事地回:“就是清源古镇那个项目啊。”
白瑾川若有所思地盯她片刻,没再多问。
就这样,何开颜瞒着在北城的所有熟人,偷偷用两根柳木配合石头、细沙、自来水练习了大半个月,她自认差不多了,可以实践货真价实的铁汁。
击打铁汁可不是闹着玩的,温度过高,稍有不慎就会伤人伤己,何开颜不敢再在公司偷练,找中介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带花园的底楼,添置熔炉,休息时间全部泡到了那里。
日子飞逝,眼看着即将迎来一年尾声,元旦节近在眼前。
放假前两天,两人晚上回到明景苑,白瑾川提起:“我元旦三天全部空出来了,你想去哪里跨年?”
何开颜诧然,她的元旦假期早就安排妥当了,她想去租的小房子练习打铁花。
时间过得太快,元旦到了,过年还会远吗?
她可是向元朗夸下过海口,到时候登台演出必定不能丢元家班的脸。
元朗担心得没错,何开颜太多年没有正经接触过打铁花,昔日的天赋也被年岁消耗得所剩无几,她如今击花的技术着实生疏,向空中挥洒的铁汁总会飞溅几滴到身上。
她前两天才被烫过,胳膊现在还疼得厉害。
是以,她必须要更勤恳,更卖力地练。
“我和华霄约了出去玩。”何开颜眼神躲开,信口胡诌。
白瑾川微惊:“要玩三天?”
“不是,我还约了大学室友,好久没聚了。”何开颜兀自安抚心头的慌乱,转身直视,又飙起了久违的演技。
白瑾川眸色沉沉地回视,不知道信没信。
他沉吟两三秒,淡声问道:“晚上要回来吧?”
何开颜好想说不,那套小房子五脏俱全,她吃住都可以在那边。
可对上白瑾川阴云缭绕的脸,她转了话头:“回。”
如此,何开颜的元旦小长假可谓是繁忙充实,她起早贪黑,独自关在小院中一练就是八九个小时。
练到手腕酸软,胳膊疲累,连着肩膀的位置痛到快要抬不起来,身上又添了好几处烫伤,猩红骇人。
晚间回到明景苑,白瑾川总是做好了饭菜,全是她喜爱的香辣口肉菜。
但何开颜太过疲惫,食欲大幅度降低,总是吃不了几口,拿筷子的右手还不太能提得起来劲儿,稍有不慎就会无意识发颤。
不知道的,怕是会怀疑她得了帕金森。
只是顶着白瑾川犀利的注视,何开颜狠狠咬紧后槽牙,尽力把筷子使得灵活自然些,不至于暴露太多端倪。
白瑾川视线逐渐下移,从她小心谨慎,不大自然的脸上,移向她持有筷子的右手。
她显然把筷子攥得太紧,指尖都有变白。
白瑾川眉心轻微动了动,起身坐去了她身旁,不由分说接过她的碗筷,用勺子舀起小炒黄牛肉,搭配米饭送到她嘴边。
何开颜错愕,心慌地想要去接饭碗:“我又不是小孩子,可以自己吃。”
白瑾川置之不理,轻飘飘躲过,执意要喂她。
他用森寒严肃的嗓音说,近乎是在命令:“张嘴。”
何开颜受不住他大动肝火,听话地张开唇瓣。
耐心仔细地喂了她小半碗米饭,感觉她吃得差不多了,白瑾川忽而问起:“今天都出去做了什么?”
何开颜眼睫细细颤动,音色不高:“就逛逛街,吃吃饭,看看电影啊。”
白瑾川眼尾扫过她蜷缩在身前的右手,沉声追问:“就只做了这些?”
“当然啊,不然我们几个女生还能去做什么?”何开颜生怕说得越多,露馅越多,推开饭碗,指向桌上香气扑鼻的老鸭汤说,“我想喝那个。”
白瑾川再意味深长地瞅她片刻,放下饭碗,取出一只新的瓷碗给她盛汤。
吃过晚饭,白瑾川将脏掉的碗筷收进洗碗机,顺便在厨房擦拭台面。
经过刚才餐桌上颇有深意的几番询问,何开颜不敢和他处于同一空间,迫不及待跑上楼,打算赶快洗漱好上床躺下。
前往衣帽间拿睡衣时,何开颜伸向一件吊带睡裙的手触电似地收回。
她今天新添的烫伤位置偏下,穿这么清凉的小裙子,一定暴露无遗。
她改为拿了一套长衣长袖,这还是白瑾川之前送的,规矩端正到她曾经一度万分嫌弃,看一眼就塞到了衣柜深处。
磨磨蹭蹭在浴室泡完澡,吹干头发,何开颜套着睡衣出来,瞅见白瑾川和以往每天没有太大不同,他照旧行动麻利,去次卫清洗完,换上洁净衣衫坐上床,戴着眼镜阅读。
听见她出来的动静,白瑾川从书本中抬起眼,扫过她的穿着,神情明显变了变。
何开颜瞧出他的异样,也能估摸出他在诧然什么。
她对睡衣向来很挑,哪怕因为和他住到一块儿,不会肆无忌惮地穿性/感暴/露款,但也是以清凉为主,喜欢大圆领,短袖短裤。
身上这套小翻领的长衣长裤,是平时绝对不会碰的款式。
何开颜心下颤了颤,竭力镇定思绪,走近两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这套是你买的,我还没有穿过,好不好看?”
白瑾川轻轻颔首。
“过来。”他放下书,取掉细边眼镜说。
何开颜慢吞吞走近,方才在床沿坐下,白瑾川长臂就伸了过来,揽过她不盈一握的柳腰,强悍压了下去。
云淡风轻到疾风骤雨不过在眨眼之间,何开颜思绪尚且没能跟上,就已然被堵住唇瓣,汹涌含吻。
白瑾川吻得突然又迫切,不知裹挟了多少情绪,估摸全是这阵子,被何开颜一系列怪异,漏洞百出的举止牵连而出的。
他分明早已学会了如何接吻,清楚何开颜习惯慢条斯理,循序渐进,可他就是挤不出一丝半毫的耐性,用力吸吮碾磨她唇瓣不过片刻,就暴躁凶恶地顶开齿关。
舌尖缠绕,呼吸掠夺,何开颜很快就招架不住,过去一段时间被他教会的基本回应都做不到,只剩在摇摇欲坠的边缘本能呜咽。
潮湿红晕从她脸颊延伸,漫过耳廓、脖颈,以及更广泛的四肢百骸。
感受到她的难以忍受,肢体绵软,白瑾川非但没有放过,反而愈演愈烈。
他大手丈量着寸寸肌肤,粗野揉过,转瞬来到衣摆,撩开就要往里面探。
这短暂却深刻的缠绵,叫白瑾川身体也跟着烧了起来。
他指尖热意显著,但越过衣衫阻碍,直接接触到何开颜腰身,她只感触及到了冻了亿万年的雪域冰川,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激灵。
她被席卷情/潮,混沌失序的大脑在这一刻陡然清明。
她潮润的双眼瞪得浑圆,满是惊恐,条件反射性伸出手,使出浑身解数按住那只不怀好意的大手,不让他再探寻到更多。
白瑾川势不可挡的所有攻势随之停住,闭合沉溺的双眼缓慢掀开。
换做以往,他或许会认为她是在害羞,可眼下,他直截了当地问:“身上怎么了?”
何开颜大惊失色,清楚他双瞳如炬,肯定瞧出了端倪,在先前看见她穿长衣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
“我,我……”面对他近距离,具有压迫性的询问,何开颜紧张到闪烁其词,随意扯了个蹩脚的理由:“我来大姨妈了,你不要碰我。”
白瑾川默算了下日子,和她前两个月的例假差太多了。
他必然不可能相信,立马越过她不堪一击的防线,掀起了衣摆。
主灯没关,室内光线充足,白瑾川一眼发现女生白皙皮肤上的异样,星星点点,触目惊心的红。
好几处伤痕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添的。
白瑾川眉皱成川,口吻急迫:“怎么弄的?”
何开颜顿时有一种谨慎掩藏的秘密被迫撕裂,暴露在炽阳之下,令她无处遁形的惊乱无措感。
她急不可耐地拉住衣摆,掩盖伤痕,使出浑身解数掀开他,从床上爬起来,逃去一个角落:“你管我怎么弄的。”
“何开颜,”白瑾川跟着站了起来,面色之沉,喊声之烈,仿若这阵子压抑的困惑与怒意,尽数要爆发,“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何开颜忐忑地垂下脑袋,两只手使劲儿揪住衣摆,死命护住自己:“我说了,不要你管。”
白瑾川大步走向她,大手握住她瘦削肩膀,怒不可遏:“你是我妻子,我可能不管你?”
一声清晰的“妻子”叫何开颜心头的惶惶烧成了明明烈焰,耳道嗡鸣,那日和应女士的对话又飘了过来,鬼魅似地疯狂缠绕:
“我早就提醒过他,他敢对你不好,我和他爸轮流收拾他。”
“妈,您特意让他对我好过吗?”
“当然啊,九月份的时候吧,他出差回来,我专门叮嘱过他,他也答应了我的。”
何开颜刷地昂起脑袋直视,终是问出了这些天最大的纠结与不安:“就因为我是你的妻子,你才会管我,对我好?”
白瑾川激烈昂扬的情绪即刻偃旗息鼓,被问得略有滞住。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的。
他清楚她身世坎坷,知道小姑娘刚毕业就答应嫁给他并非真心,纯粹是被逼无奈,是一个可怜人。
加上应女士耳提面命,要他既然同意了联姻,就一定要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尽可能照拂她。
是以,白瑾川学着演绎好一个说得过去的丈夫,甚至为她破例多次,他无可奈何地出口过多少个“下不为例”,自己都忘了。
可朝夕相处,了解更深过后呢?
前段时间,顾彧断言他喜欢上了她,但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平常和异性接触都少,不明白喜欢一个人的具体感受。
唯一清晰的是,此刻和她面对面,知道她一身莫名其妙的伤痕,又被她用带着细密血丝的双眼凝视,冰冷质问,他胸腔湍急奔涌的不再只是责任。
还有更多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杂乱情绪,气愤,担心,惶恐,心疼等等。
白瑾川想,这大概就是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