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八卦
白瑾川神情深沉怪异,缄默许久,何开颜一直没能等来他的回应,只当是默认。
她淤积了数日的心头又似增了数担淤泥,堵成了堰塞湖,形势最为严峻的那种。
她错开视线,抬步就想往外面冲。
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再面对他。
然而白瑾川却眼疾手快,及时遏制她小臂,逼迫她刹停脚步。
“你还想做什么?”何开颜情绪愈发激动,挥臂想要甩开他,奈何气力不敌。
白瑾川脑子也有些乱,本能的反应是安抚。
他快速调整呼吸,软下声哄:“先上药。”
他此刻最惦记的是她的斑斑伤势,有些伤口明显都没处理过,再不用药物干预怕是会留下疤痕。
虽然何开颜说右侧大腿根部那块旧疤是见义勇为的勋章,但白瑾川还是不希望她身上再多上几块。
说完,白瑾川不管何开颜乐不乐意,强行把她带去沙发,按着肩膀让她坐下,再去取来医药箱,找药膏给她涂。
挽起睡衣袖子,白瑾川才发现她伤得最重的地方在胳膊。
她的胳膊依然纤细匀称,但多了一些肌肉痕迹,似乎经过训练,此刻上面红点密集,触目惊心,像是烫伤。
白瑾川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面轻柔地上药,一面再问了一遍:“怎么伤的?”
何开颜犟着脾气,脑袋固执地甩去一边,语调更加疏离:“我说了,和你没关系。”
白瑾川险些被气出个好歹,额头青筋接连暴起,但指间上药的动作却稳,生怕重上半分,会增加她的痛感。
默不作声地处理好她两条胳膊,白瑾川还给她肩关节、手腕处涂抹了活血化瘀的药水。
何开颜知道抗衡不过,由着他涂上抹下。
但当他要掀起她衣摆,处理身上的伤时,她像被踩中了七寸,敏感地弹跳起来,一把扯过他手上的药膏:“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何开颜就想往浴室跑。
奈何白瑾川又一次制止住她,口吻强悍,不容商议地说:“要么我给你涂,要么就在这里涂。”
他怕她任性,对自己身体不重视,随意糊弄过去。
听此,何开颜未消的气性熊熊上涨,猛然扭回头,气急败坏地瞪。
可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凶悍恼火,白瑾川都分毫不让,打定了主意让她二选一。
没办法,何开颜只得选择了后者。
她愠怒地甩开他,愤愤坐回沙发,背过身,撩起衣摆,学着他的样子,一点点给自己的伤口涂抹。
白瑾川维持站立在斜后方的姿势,居高临下俯视,他看着她掀开衣服,露出白皙细腻与猩红伤痕交错的皮肤,眼底除了浓烈疼惜,只有一声声疑问:
她究竟怎么伤的?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
他就这么不值得她信任?
还是说从始至终她都当他是联姻工具,便宜老公,压根没想过让他深入参与她的人生?
万万疑惑如岩浆翻腾,白瑾川愈加烦闷,好似季节倒退回了炎烈夏日,周围空气潮湿燥热,僵停在大雨将落未落时分,最是压抑焦灼,呼吸都难受。
何开颜三下五除二地上完药,起身将药膏扔还给他,愤懑地问:“现在行了吧?”
不等他回应,她调转脚尖走向大床,扯起被子就往上面躺,侧身睡到了最右边。
白瑾川仓促地接住药膏,沉沉呼吸一大口,利落收拾翻乱的医药箱,物归原处后,也躺上了大床。
躺的是最左边。
两人各占一方,相互背对,中央好似无涯天堑。
随后两天,何开颜都对白瑾川视若无睹,哪怕两人早上同时起床,同时出门,白瑾川明确提出要送她,说她双手有伤,不适合掌控方向盘,她也充耳不闻。
抵达地下车库,何开颜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大白。
白瑾川落后几步看到这一幕,漆黑眼瞳燃起烈焰,愤然掉头,一声不响地上了劳斯莱斯。
小武坐在驾驶座上,将夫妻俩的反应收入眼里,跟着着急。
他想要规劝两句,但一见老板铅云滚滚的一张脸,什么话头都止住了。
如此,这些天成了自白瑾川去年九月份出差回来以来,两人关系最疏离冷淡的时段。
可偏偏就在这种冰点时期,公司居然传出了离谱谣言。
这天上午,何开颜早饭摄入了不少碳水,有些晕碳,坐在工位上昏昏欲睡,准备去茶水间冲杯咖啡。
她站到咖啡机前,选择美式黑咖,等待制作之时,有一男一女两个同事结伴而来,他们凑头议论:“唉,你听说了吗?咱们公司有个小职员和集团大领导有关系。”
何开颜一惊,哈欠打到一半都吓得刹住了,整个人精神了不止一星半点。
男同事八卦地接话:“我靠,什么关系?”
“还能有什么关系?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呗。”
“听说他们之前都是一辆车上下班,男的远远地把女的放下来。”
何开颜越听越心惊胆战,咖啡机制作完成,陆续向杯子流出浓黑的咖啡液体都浑然不觉。
描述得这样具体,显然比年前被人拍到从劳斯莱斯下来的模糊照片还要恐怖。
何开颜做贼心虚,控制不住怀疑他们非议的是自己和白瑾川,好想端着咖啡逃去外太空,可又想留下来多听一些,掌握更多信息。
终于,男同事问道:“具体是谁啊?哪个部门的?上面那位又是哪尊大佛?”
“女的具体哪个部门我还不清楚,男的反正就是那个人,八/九不离十。”
话到这里,女同事用手捂住嘴巴,压低嗓音告知。
男同事听完发出一声又急又大的“我靠”。
他似乎想要评价两句,可又讳莫如深,忌惮对方的身份,不敢乱言。
整个恒耀集团还有哪位领导能让普通职员惊恐到这个地步?
何开颜更加认为他们偷偷说的那个名字是白瑾川。
如此,她心肝脾肺肾都在战栗,趁他们还没有扒出女方是谁之前,忙不迭端着满杯的黑咖溜了出去。
后面数个小时,何开颜在部门都是诚惶诚恐,躲躲闪闪,不说主动与人攀谈交流,不小心和人对视上都会心跳错拍。
任何地方,流言蜚语总是不胫而走,传播速度、范围最广最烈,这一天,同事们稍有空闲就在热议子公司小职员和集团大领导的八卦。
估计恒耀上上下下都在吃这个惊天大瓜,大家各种爆料,在数不胜数的八卦小群里分享转载,大家掌握的信息量越聚越多。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何开颜听见不认识,应该是其他子公员职员说:“打听到了,那个小职员是明阳的。”
何开颜心脏重重一跳,险些没把用于取菜的夹子扔出去。
紧接着,他们说得更为具体:“策划部的。”
瞬时,何开颜惴惴悬浮了一上午的心脏扑通一声,沉沉砸落水面。
果然,被发现端倪,拽住小辫子的人就是她。
何开颜惊慌失措,端着没夹两片肉的餐盘走得飞快,去找另一边的徐华霄。
不知怎的,徐华霄今日也有些不在状态,她没再取菜,不安地说:“我好像不太饿,不吃了,先回去了,你吃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
饭搭子说走就走,何开颜又揣了一肚子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有多少胃口。
秉持着何梦教的不浪费的原则,她把餐盘里为数不多的食物吃完,就仓皇逃回了工位。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联系白瑾川,问他知不知情,能不能想办法干预一下。
可解锁手机戳进微信,她立马想到两人目前的尴尬状态,一句内容编辑好,迟迟没能发出去。
事实证明,吃瓜群众的能力无穷的,只要风声一起,平日毫不起眼,被人忽视的细枝末节都能被拉出来反复推敲,比在高考考场上,做语文阅读理解还要卖命。
临近下班,何开颜发现部门不少人的眼神不大对劲,有意无意地往她们这边望,并且伴随一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俨然,他们这场轰轰烈烈的职场八卦,已经经过大浪淘沙般的海选阶段,齐心协力地锁定了目标。
那些非议中,以冯章表现得最直接大胆,无甚遮掩。
他去了一趟茶水间,端着一杯绿茶出来时,故意绕远路,在何开颜偏僻的工位附近晃了一圈,吊着难听的公鸭嗓,意有所指地说:“有些人啊,平日里真是看不出来。”
“为了上位不知廉耻,也不知道爹妈是怎么教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闻此,偌大的部门静若寒蝉。
旋即,附近的同事又凑到了一起,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
多少唏嘘,多少附和。
何开颜顶着莫大的心理压力,强忍了一天,闻此再也忍不了了,站起来就想回怼。
她顿时不想顾虑太多,虽然她和白瑾川这几天闹得极不愉快,虽然他们做过约法三章,绝对不能在公司透露真实关系,但这种情况下,让她继续忍气吞声,毫不作为,她办不到。
毕竟她和白瑾川是正儿八经领了证的夫妻,又不是不三不四,见不得人的关系。
然而何开颜还没站起来,只听砰的一响,工位对面的徐华霄拍案而起,高昂尖锐的嗓音压过所有非议:“你们够了!”
“是,我和顾彧是有点关系。”
她描摹了妖娆的眼线的眼睛直直对上嘴欠的冯章,半点面子都不留,很不客气地问:“怎么?你羡慕啊?”
这几声一出,部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不少人呆若木鸡,快要惊掉下巴。
何开颜同样错愕,浅色瞳仁睁圆了不少。
其他人是震惊于徐华霄竟然会站出来承认,何开颜则是脑回路一时半刻没跟能上,搞不清楚状况。
徐华霄本就是个受不得委屈的暴脾气,疯狂输出,三言两句把冯章气得吹胡子瞪眼,暂且没能组织好反驳的语言。
他颤巍巍指向她鼻子,气急败坏,却骂得毫无水平新意:“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徐华霄心烦意乱,无心恋战,上前一步,凶狠地抽开他没有礼貌,乱指的手,扯起桌上价值不菲的鳄鱼皮就走。
何开颜呆坐在工位,眼睫迟缓地扇,逐渐回过味来,在集团流传了一天的八卦主角是徐华霄和顾彧?
她没再继续想,仓促抓起背包,朝徐华霄追去。
她目前的状态,何开颜不放心。
徐华霄步伐生风,直接下达地下车库,用车钥匙解锁爱车,想要往驾驶座钻。
何开颜急步奔上前,及时拉住她胳膊:“我来开。”
徐华霄回头盯她两眼,终是没有拒绝。
她也清楚,自己眼下不适合掌控方向盘。
何开颜等她绕去副驾驶,自己再坐上驾驶位,系好安全带问:“想去哪里?”
徐华霄随手把高昂包包丢去后排,使劲儿按揉太阳穴,烦不胜烦地说:“随便。”
何开颜便随意开了。
此时距离下班不过二三十分钟,日头已是斜斜西挂,可以吃晚饭了。
何开颜走上一条车流相对较少的岔道,找去一家口碑不错的川菜馆,她们都喜欢吃辣。
这家饭店不大,没设包厢,两人选了一张靠窗,相对僻静的方桌。
徐华霄对琳琅满目的菜单提不起一丝兴趣,丢给何开颜发挥,她只要了一箱啤酒。
期间,徐华霄手机提示音不断,消息来电应有尽有。
她烦躁地扫一眼就摁了掐断,再关机丢进包里。
何开颜点菜的间隙抬起眼瞅她,直觉对方是顾彧。
香辣爽口的几道硬菜陆续上桌,搭配辛辣酒液。
何开颜要当司机,没碰啤酒,徐华霄则是眼里手里只有啤酒,一瓶接着一瓶,当白开水一样地灌。
何开颜看得心惊,但没有从一开始就阻止,直至她连喝了两瓶,算是发泄后,何开颜才抬手去拦:“先吃点菜,这道麻辣鱼片做得太好了,又麻又辣又嫩,你不是喜欢吃鱼吗,快多吃些。”
说着,何开颜用公筷给她碗里放了好几片鱼肉,全是没有刺的。
不知是不是徐华霄喝酒容易上脸,双颊和眼睛红得厉害,她举着又一瓶崭新的啤酒,沉沉凝视何开颜几秒,终是在她担忧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徐华霄放下啤酒,抄起筷子,囫囵吞枣地吃掉鱼肉。
再昂起脑袋看向何开颜,她禁不住问:“你怎么不问我和顾彧是怎么回事?”
何开颜不是不想问,是到目前为止,她还心有余悸。
要知道她可是七上八下一整天,以为暴露在众人之下的是自己和白瑾川。
那种感受着实煎熬痛苦,头顶悬有一柄随时可能落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何开颜很难缓得过来,也不敢去触及她的伤疤。
何开颜亲身体会,太清楚她这一天是如何度过的了。
“你之前就和我说过你和顾彧的关系啊。”何开颜讲了一个最无伤大雅的理由。
徐华霄吃光鱼片,还是忍不住开了啤酒:“我又没和你说我们现在还有关系。”
何开颜略有哑然:“那是你们的事。”
徐华霄又仰头灌完一瓶啤酒,虎口用力,捏空易拉罐说:“我和顾彧还是那个关系,你懂的。”
何开颜懂,pao友嘛。
徐华霄轻轻扯起嘴角,嘲讽自己的口吻,:顾彧长得帅,出手又大方,我那些包你看见了吧,都是他送我的,我没有理由不跟他啊。”
何开颜有些无言,不知道如何评价,因为她捕捉到她眼底一晃而过的复杂,好像掺杂了其他太多太多。
他们约莫不只是财色关系那么简单,至少在徐华霄这里不是。
何开颜究竟须臾,小心地问:“华霄,你是喜欢顾彧的吧?”
徐华霄又想去拉易拉罐的手指一顿,旋即猛力拉开,大灌了一口才否认:“呵,我喜欢他什么?他哪点值得我喜欢?下贱男人一个,不过是我刚好有需要,他又很好用罢了,不然我早就换下家了。”
何开颜不信,但没来由的,更想知道其他方面:“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几瓶啤酒下肚,徐华霄有点醉了,掀起逐渐晕乎的眼瞅她,见她神情不太对劲,有明显的闪躲,不自然。
徐华霄笑了一声:“大概就是提起喜欢这个话题的时候,你第一时间,不受控制地想到他。”
何开颜眼睁睁看着她红艳唇瓣上扬到最高,笑得愈发妖冶诡异。
突然,徐华霄前倾身子凑近,灼灼直视:“说,你刚刚想到了谁。”
何开颜刚才没有想到谁,纯粹的惊愕又茫然,但冷不防被这么一问,她迷雾缠绕,混乱失序的脑海一瞬清明,浮现一个身形高挺健硕,气质斐然的男人。
大雾四散,男人的眉眼轮廓很快明晰,硬朗出挑,和白瑾川如出一辙。
恰在这个时候,饭店大门走进一位成熟男性。
他身披一件烟灰色长款大衣,乌黑眼眸微有抬高,清清淡淡扫视全场。
须臾,他长腿迈动,目的清楚地走向了位于边角的一桌。
头顶灯盏被来人挺括身形遮挡,暗影从侧面投下,何开颜和徐华霄微讶,不约而同望过去。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映入眼帘的居然是白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