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追你
这两天在这方远离俗尘的世外桃源,何开颜想象过很多次两人再度见面的场景。
是在北城,在明景苑,在一份由顶尖律师起草,无懈可击,且无可挽回的离婚协议书之前。
何开颜以为再次听见白瑾川的声音,会是冷冰冰的一句:“我们离婚。”
无论如何没想到,情形会是这般。
惊诧到令何开颜万分怀疑所听所见的真实性,难以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白瑾川重复了一遍,字字认真,毫不含糊。
这下何开颜听清了,却仍是云里雾里,无法相信:“你怎么会喜欢我?”
白瑾川低低笑了一声:“我妻子漂亮可爱,率真坦荡,能把家里装点得生机勃勃,能看出我口是心非,让我不用一直戴着面具,还会打铁花,有希望让一个已经衰败的老班底起死回生,这么能干,我喜欢上很奇怪吗?”
话说到这里已然相当明确,容不得何开颜再质疑真假,可她眼睫仍是频繁眨动,茫然而不知所措。
她还记得飞来古镇那天,他在电话里讲的:“你不是找了律师,要和我离婚吗?”
“怎么可能?”白瑾川诧异,“我什么时候找了律师,还要和你离婚?”
何开颜:“就是我们在北城家里见最后一面的时候。”
白瑾川仔细回想,那天确实接了个电话。
那是一位亲戚的咨询,他们夫妻的婚姻出现了严重状况,正犹豫不定,特意打来询问他的意见。
一般这种家庭私事,白瑾川不会插手,但前阵子集团项目出状况时,这位亲戚出手帮了一把,他不好完全不给面子。
耐着性子听完对方的叙述,白瑾川毫不犹豫让他找律师起诉离婚,并且答应会帮忙安排,算是还上次的人情。
哪里晓得只言片语落进何开颜耳里,会被解读成其他意思。
难怪她那天态度突然冷硬,坚决不让他送去机场。
“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离婚。”白瑾川郑重其事地强调,再解释了一遍那日的实际情况。
何开颜忐忑焦虑了两三天的事情结果全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她惊诧又懵然,抿起唇瓣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瑾川注视她,逐渐弯出弧度,含笑的眉眼远胜春风温柔:“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会追你。”
何开颜本就惊惶的眼底更添错愕,她仰头直视他,不敢相信他那样死板无趣的人,追起女孩子来会是什么模样。
不会也是一板一眼,不解风情吧。
可他今天又特意按照她以前说过的喜好,换了叫人眼前一亮的装扮。
何开颜脑海中仿佛飞来了两个立场全然相反的小人,为此叽叽喳喳炒个没完没了。
她一时头大,阻止语言的功能都退化了,期期艾艾:“我,我……”
白瑾川不清楚她是不是会用“我有喜欢的人”来回拒,他率先把话说在前头:“是,我以前说过如果哪天你有喜欢的人,可以和我直说,我们马上离婚。”
何开颜心脏重重一跳。
下一秒,白瑾川斩钉截铁地说:“但现在不可能。”
何开颜诧异:“为什么?”
“我不是正人君子,绝对不会放你走的,不管你现在心里是不是有其他人,以后都只能有我。”白瑾川狂傲恶劣,又正式地说。
这是那日在集团消防通道,听完她那些话后,他反反复复思量的结果。
白瑾川不是没有想过践行婚前的承诺,利落地给出一纸离婚协议,让她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可光是想想“离婚”两个字,他就无法洒脱。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贫瘠荒漠,面具化的十来年人生中,好不容易遇到的一枝灿烂玫瑰,他如何舍得折枝相送?
他要她持续盛放,持续热烈,持续明媚,也要她持续待在自己身边。
说他卑劣,强势,恐怖都好,这一切早就在他确定对她心意的那一刻起,就无法更改。
因为喜欢这件事本身就是不讲道理,伴随着无可挽回。
听此,何开颜所有的震惊与诧异全部转换成了恼火,很想骂他几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要脸呢?
奈何随着日头逐渐升起,同住在这家民宿的同事们陆陆续续醒来。
有个女同事揉着眼角,走出来喊:“开颜,你起来得真够早的。”
女同事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同事,他们稍稍比她精神一些,仗着身高优势,越过她肩膀往院子里一望,两人皆是有被吓到,低低溢出:“我靠,那不是……”
他们没敢明说,困倦晕乎的女同事一头雾水:“谁啊?”
她放下不停搓揉惺忪睡眼的手,定睛瞧去,也被惊了个激灵,霎时比灌下一大杯浓缩美式还要精神。
她慌张地朝前面小跑几步,再仔仔细细盯了和何开颜面对面的白瑾川两眼,慌乱喊道:“白,白总?”
落在后方的两个男同事马上赶来,客气有礼地打招呼。
当然,每个人口吻中都不自觉流露了莫大疑惑,很想问问白瑾川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和何开颜处于同一画面,目测两人间的距离还不算远。
同事们骤然出现,何开颜警铃大作,赶忙把骂白瑾川的话咽了回去,佯装不知情,故意问道:“白总怎么在这里?”
同事们听此,纷纷打住了对她的怀疑,不约而同把惊奇眼神瞄向白瑾川。
清源古镇位置偏远,和北城相隔十万八千里,白瑾川身为集团一把手,平时日理万机,他们可不会认为他是恰好路过。
绝对有要紧事。
众目睽睽之下,何开颜有意把这个难题抛给白瑾川,叫他好好犯一犯难。
白瑾川也接招,风轻云淡直接道:“来找人。”
何开颜和同事们都惊了。
特别是挑起这个话头的何开颜,她合理怀疑白瑾川也是故意为之,否则她怎么会从他掩藏至深的眼底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促狭呢?
有同事问:“白总找谁啊?”
“他在清源吗?”
“需要我们帮忙不?我们乐意效劳。”
白瑾川礼貌地回视热情的职员们,余光却瞟着安静下去的何开颜。
他淡淡弯唇:“谢谢,不用,我已经找到了。”
同事们暗暗交换眼神,无不在猜是谁,但大家伙口头上说的是:“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何开颜杵在热闹的人群中央,只感从头到尾被一股羞臊窘迫笼罩,真的很想骂白瑾川几句。
“白总,这花是……”女同事先前就关注到了白瑾川手中的花束,实在是太好奇了,禁不住小声问。
明烈肆意的黄玫瑰是何开颜的最爱,自然是白瑾川特意买来送她的,但她一直没收。
这几个同事出来,白瑾川悄无声息地把花收回去了一些。
何开颜紧张地瞟向他,生怕他又会使坏,讲一些似是而非,令人浮想联翩的话。
幸亏他还算有分寸,回得无懈可击:“来的路上看见一位老奶奶在卖,顺手买了。”
同事们没有挖出猛料,有点遗憾,但口头上的恭维半分不少:“这样啊,白总真是好心。”
“不愧是我们尊敬钦佩的白总,找人的路上都在做好人好事。”
何开颜不清楚白瑾川讲的几真几假,但稍稍松了一口气。
女同事真是实打实的热心肠,接着又问:“白总在这边待几天啊?安排住宿了吗?”
“两天,还没找住宿。”白瑾川抬眼看向他们身后古色古香的民宿,“这家怎么样?”
“挺好的,镇子里面就数这家民宿的条件最好了。”同事接话道。
白瑾川不假思索做出决定:“那行,我就住这里。”
何开颜略微平缓的心脏又蹦了起来,弹簧似的。
她忍不住斜去眼神,狠狠瞪了他一下。
白瑾川平和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逡巡,缓慢地移向何开颜,客气询问:“何小姐有时间吗?麻烦带我去一下前台,我办理入住手续。”
何开颜不想,脱口要回“没时间”,但架不住女同事推波助澜。
她在背后轻轻推了何开颜一把,蚊声提醒:“白总叫你呢,快去!这可是一个和总裁相处的大好机会。”
何开颜清楚她没有别的暧昧心思,纯属是想让自己抓住结交大老板的工作机会。
何开颜有口难言,不得不顶着一众人的目光压力,为白瑾川引路。
同事们都是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精,知道白瑾川不喜欢人多嘈杂,没有讨人嫌地跟上,各自忙活去了。
白瑾川怀抱一大束玫瑰,不徐不疾和何开颜并肩,穿行在民宿狭窄幽长的巷道。
他低头小声问:“不愿意让我办理入住?”
何开颜睨他一眼:“废话。”
白瑾川:“不办理也行。”
“真的?”何开颜一喜,可转念想到他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怕不是怀揣了更加阴损的招数。
果不其然,白瑾川下一句话是:“你是住单间吧?我和你住。”
何开颜刷地停下脚步,掀起眼帘飞出眼刀。
白瑾川站近一步,倾斜身体靠得更近,沉木香似有若无地萦绕。
他煞有介事问:“我们是夫妻,不该住一间房吗?”
这间民宿住了好多熟人,不止同事,还有元家班的叔伯们,随时可能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何开颜杯弓蛇影,着急忙慌和他拉开间距,赶紧带他去往前台。
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很快递出一张房卡。
何开颜帮忙接过,走出去几步,将房卡转交给白瑾川时,她压轻音量说:“白总,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
白瑾川拿过房卡,有些不解:“我什么身份?”
“追人的身份。”何开颜迅速回完就跑,特别不好意思。
她两条细腿像是被装上了高功率马达,加速运转,走得飞快,逃命似的。
白瑾川怔愣一瞬,大步追了上去。
古建风格的民宿一共三楼,何开颜和白瑾川的房间都在最高层。
她踏着实木地板,叮叮咚咚地跑上三楼,找见自己房间,摸出房卡刷开门锁。
然而房门刚被推开,白瑾川便跟了上来。
何开颜条件反射地把持门板,用纤瘦身躯挡住门缝,唯恐他会强行进来。
白瑾川没有要登堂入室的打算,仅仅是又一次递出了鲜花。
在鲜艳欲滴的黄玫瑰面前,何开颜永远没有抵抗力,她迟疑片刻,伸手去接。
白瑾川却把持花束不放,含笑问:“同意我追你了?”
“没有!”何开颜口是心非,用力夺过花束,忙不迭关上了门。
她怀抱花束,后背抵上门板,心脏强有力,清晰地扑通扑通。
从先前在院子里猝然见到白瑾川,再到此时此刻,饶是两人来回交锋过数次,同事们也进一步认证白瑾川的真实性,何开颜仍是有一种不真实感。
像两脚悬上云端,浑身上下都是飘飘然。
白瑾川居然来了清源,还向她表白?
何开颜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虚幻。
恰在这个时候,她手机响出“叮”的一声,白瑾川发来消息。
五千万:【追你的第一天。】
看着切切实实显现在屏幕上的黑色文字,何开颜那股飘渺无依的惶惶然才找见了着落点。
她终于敢确定,这个晨间历经的所有都不是幻象,白瑾川的的确确要追她。
思及此,何开颜再看向怀中浓烈馥郁的花束,浅色唇瓣一点点慢慢上扬。
躲回房间,不过是她不知所措之下的权宜之计,她不可能一直窝着。
她此次在清源待不了几天,明天就会赶回北城,因此每天的工作任务排得满满当当。
何开颜不敢多耽误,放好花束,简单收拾一番,出去和同事们汇合。
他们忙正事的时候,白瑾川始终在附近。
他不是悠闲地在青石板路上散步采风,就是抱一台笔记本,寻一处安然桌椅,戴上眼镜处理正事。
他每每选择的距离都恰如其分,不远不近,正好在何开颜一抬头就能望见的地方。
没有任何意外,每次何开颜闲暇,控制不住朝那边瞄时,总是能精准撞上他的视线。
那些婶子们也在近处,和同事们不同,她们肯定清楚白瑾川是来找她的,毕竟是她们帮忙指的路,但许是白瑾川和她们叮嘱过,她们只字未提,仅仅是对着白瑾川心花怒放地说笑。
昨天元朗练习打铁花练到凌晨两三点,今天贪睡了一会儿,醒来已是快要十一点。
他不修边幅,大摇大摆地下楼,一声“何大颜”刚发出一个音,就注意到坐在窗边,四四方方桌椅上的白瑾川。
他吃惊瞪圆眼睛,盯了好几眼,肯定不是错觉后,快跑到何开颜身侧,贴近低声问:“你老公来抓你了?”
何开颜不客气地掀他肩膀:“去你的。”
不止这份实实在在的力道,元朗还感觉那边的白瑾川也朝自己看了过来,眼锋之冷,戾气横生。
他打了个哆嗦,赶忙搬起小板凳离何开颜远点,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不得不说,白瑾川的皮相不愧是一来到镇子就被婶子们盯上的,光是远远看着都能愉悦身心。
何开颜这一天工作紧凑,理应会忙到精疲力尽,想暴粗口,但只要偶尔望他两眼,一应烦闷与劳累都能有所缓和。
晚间,比陀螺转得还快的一伙人总算是得以闲暇,白瑾川做东,请大家吃饭。
一张偌大的,足以容纳一二十人的长桌摆满了当地特色风味,不乏一些重麻重辣的肉菜。
白瑾川让大伙不要拘束,随便找位置坐。
同事们和元家班的叔伯们也不忸怩,邀着相熟的好友迅速落座。
何开颜不徐不疾,跟在人群后方,绕着长桌慢慢走。
她打定了主意,要去距离白瑾川最远的位子坐。
哪里晓得她刚坐下来,白瑾川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过来,还一本正经地说:“只剩这一个位子了吗?我就坐这里吧。”
何开颜眼睁睁看着那只熟识的修长大手拉开右侧的椅子,高挺男人随之落坐,她很想翻个大白眼。
是真的恰好只剩这一个位子吗?
是他莫名走过来,直挺挺站在位子后方,其他人想坐也不敢坐好吗。
不过白瑾川坐下来了,何开颜也不好和谁换,那样太刻意了,更容易引起怀疑。
桌上的其他人绝大多数饿得前胸贴后背,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美食,不疑有他,只有斜对面的元朗挑起眉梢,无声地冲何开颜啧啧两下。
何开颜甩过去一个凌厉眼神,示意他老实点。
同时,她也回过头,把警告目光丢给了白瑾川。
白瑾川践行得比元朗还好,没有多余举动和不该有的话。
他也没有端着集团总裁的架子,平易近人地认真倾听每一个人谈话,提及他时,都会有条不紊地回应。
一顿饭吃下来,大家都很舒坦,何开颜也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逐渐松缓警戒线。
她吃得差不多了,坐姿愈发松弛,后背倾斜靠上椅背,微歪脑袋,笑着同大家闲扯。
她双手习惯性地往下面滑,随意搁在大腿上。
哪里知道双手刚脱离众人视野没几秒钟,白瑾川的左手也放了下来,悄然握住了她的右手。
暖热袭来,何开颜愕然一惊,转头朝他望去。
“怎么了,何小姐?”白瑾川若无其事地回望,面上泰然自若,一派儒雅君子风度。
手上动作却丝毫没停,带有薄茧的指腹细细地,旖旎地摩挲。
过电般的酥麻强烈刺激何开颜敏感的神经,她正襟危坐,很想大声骂他两句,再严肃地将人甩开。
可眼前一桌子熟人,她动作幅度不敢太大。
如此,也就助纣了白瑾川的肆意妄为。
他改牵为团,不会儿就把她小巧的手掌全部包裹起来,极具温柔又极具占有欲。
得亏两人坐得偏僻,又有垂落的桌布遮掩,才不至于被第三个人察觉端倪。
但高朋满座,他们躲在桌面之下,隐匿又旖旎地十指相连,实在有些禁忌了。
何开颜面上无甚异样,竭力维持放松假象,心脏却加速震动,难以缓和。
吃完饭,大家陆续散场,何开颜和白瑾川不慌不忙,默契地落在人群后方。
差不多等到所有人都回房间了,他们慢悠悠爬上三楼。
何开颜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没有其他人,她暂停脚步,放低嗓音着重提醒:“追人就好好追,不要动手动脚。”
白瑾川轻轻“哦”了一声,十分听劝的样子。
可把她送至房间门口,放她刷卡进屋之前,白瑾川迅速俯身,在她水润饱满的唇上碰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但你也是我老婆。”
何开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