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离心
与孟幻的会面是在陆微佳找她帮忙的第二天。
聆川校外有一家咖啡馆, 斜对着校门口,是学生们常常光临的胜地。
那会儿是午饭过后的休息时间,店里没多少人, 音乐轻缓地响。
俞斐坐在临街的窗边,点了喝的就没再动地儿,没一会儿服务生上了三杯颜色各异的果咖, 她挑其中一杯喝过一口就托起脸,数窗上贴着的小雏菊贴纸有几朵花瓣。
店里零星的几人中不乏认识她的, 隔壁桌的三个女生推推搡搡说着小话,对角的男生在她进来时就对着手机抓发型, 终于抓出个他自己满意的美式前刺后,一口闷完还剩半杯多的喝的,起身不经意走过来, 手机都准备好了微信扫描界面,但还没张嘴打招呼,一见她眉间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冷意后,愣是没敢在她身边停下,径直出了门。
店门上挂着的黄铜色铃铛“当啷”响两声, 俞斐眼里还是那朵雏菊,数到第七瓣, 镂空的花蕊中间慢慢走进两个女生, 一前一后, 错着位, 和刚才出去的美式前刺擦肩而过。
人行道两侧减速慢行的黄灯一闪一闪,车流仍川流不息。
她们走几步就要停下等车过,后面的女生即使是隔这么远也能看到她右耳一排的耳钉,她手放在外套兜里, 嘴巴嚼着东西,走得随意,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前面女生后三步的位置。
而前面的……
圆形镂空处框不下越走越近的两个人,俞斐稍偏了下头。
前面的也同样穿着聆川制服,身形纤细,露出的长腿白皙无痕,小鹿似的大眼睛注视着从她面前飞驰而过的汽车,被车速吓得后退两步,和身后的陆微佳撞上。
陆微佳从兜里抽出手扶了她一把,女生迅速站直,心有余悸般等离得好远的一辆龟速行驶的车过去,才抬脚走到人行道末尾。
俞斐这才从她的反应中找到点从前的影子。
是时隔很久后再一次见到的熟人,孟幻。
还是那副文静柔软的样子,但和之前完全两个风格。
怪不得上次在体育馆没认出她,她剪了短发。
发梢在脖子一半的位置,刘海盖住了她原本光洁的额头,显得更乖了。
坐下后俞斐还没说话,她就突然开口,声线软的像条毛绒绒的棉线:“我想试试。”
俞斐没琢磨出她要“试”什么,又听她继续说。
“总要有所改变的。”她说,“有个人和我说,即便我成绩再好,如果不改变,也还是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在这个人说之前,是你给了我想要改变的勇气,所以我想试试。”
她的眼里有怯,但更多的是坚毅,看向俞斐的时候眼睛在闪光,有一种想用这条细棉线织就宏图的凌云壮志。
俞斐在她说“有个人和我说”时,视线落向自从孟幻进来后就再没开过的玻璃门外。
陆微佳靠在门边,双手插兜,慢慢吹出个泡泡。
泡泡变得很圆,从粉色变成乳白色,在爆炸前被舌尖勾了回去。
“很高兴你想改变。”说完推杯喝的给孟幻,“不知道你们喜欢喝什么,刚好有三杯的套餐。”
说完朝店外的陆微佳侧了侧头。
孟幻没顺着看过去,手指被杯壁液化的水珠染湿,声线由毛绒绒变得更软,像炸毛的猫尾巴:“她说进来会……想吸烟,嗯,我们谈就好了。”
她有点不自在,不好说是为什么。
“好。”俞斐不强求,但好似懂了她们之间的款曲,转而问,“你想跳什么曲目?”
“你先选吧。”孟幻很快回。
俞斐摇摇头:“依着你来。”
“我不懂芭蕾,如果我选,百分百会选自己熟悉的曲子,但能不能合上你的舞说不定,而且也不符合我这次想跳出舒适圈的想法。就像你说的,我也想试试新的。”
她需要快速找回状态,颓唐不是她当下的人生主题。
同时校内有相当一部分人对她转艺术班这回事嗤之以鼻,觉得她一个浑身是刺的问题学生,除了会打人还能会什么,不过就是智商有限,文化课实在拽不上去才托关系转到艺术班,凭着艺术特长最后好歹能混个本科或者方便出国留学镀层金罢了。
毕竟他们这层圈子,谁小时候家里不给培养点艺术爱好啊,只不过都不拿着当主流学习而已,考个大学还是绰绰有余的。
是以想必这次有不少人在等她犯错出丑,那她就必不能让他们如愿,偏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给这些人看。
孟幻思索片刻,给出个曲目,俞斐记着名字,拿出手机想搜这首芭蕾舞曲的时候,看到信息栏五分钟前的一条消息。
Y:“还没谈完?”
回:“在聊,等一下。”
然后边喝那杯涩苦中带着青提味的美式,边搜了曲子,听完说可以。
敲定好曲目后又约了一起合练的时间,孟幻提前离开,走的时候陆微佳走进门里拨了下铃铛,俞斐和她相视,她回俞斐一个响指,笑意藏不住,而后又和孟幻顺着那条人行道回了学校。
俞斐没立刻走,而是给傅闻屿发消息。
不吃鱼:“你不是和小组那帮人吃?”
那边秒回:“有人不吃海鲜,我说我也不吃。局散了。”
呵,说谎大王非他莫属。
故意问他:“你不吃?”
Y:“吃。”
“最爱吃鱼。”
……
一排白眼发过去。
不吃鱼:“皮痒?”
Y:“等着你揍。”
真的很欠揍,俞斐想回下次就打你脸,看你少了这张不管做什么错事都能让人消一半气的脸破相了还敢不敢嘚瑟。
字打半截,门口又一声铃铛响,没在意,手上继续打字。
脚步声是朝这边来的。
下一秒,面前一片阴影覆过来。
桌上跟着多了一个不小的打包袋。
他招呼服务生撤掉喝的,给自己点了杯冰美式,一坐下就一身懒劲儿,跟被最近的竞赛耗光精气神似的。
俞斐说又不是CMO,那么拼命干嘛。
他拉开打包袋的拉链,一秒认真,回:“青源高中也参加。”
他这认真的架势像那学校是什么名府,有必须要打败的理由一样。
俞斐回想了一下。
青源,好像就是个普高而已。
哦,体育馆那个倒霉蛋的学校。
看她回忆起来的样子,傅闻屿接着说:“我要我的名字以第一名的位置出现在青源告示栏里,让韩锐只要看到我名字就想起自己有多比不上我。”
盒子被他从打包袋里取出来,盒盖拿开一瞬间俞斐味蕾就被勾起来,那杯果咖在口腔里留存的味道变得分外寡淡,胃里也突然感觉空落落的。
食格里最吸她眼的是那道鳗鱼鱼籽炒饭。
盒盖上是近几天天他带她去的一家日料店的logo,当时点了很多,她吃完后对这道炒饭的点评是还不错。
他放这些到她面前,俞斐接过勺子吃了口炒饭,嚼完眯了眯眼,看只有一份餐具,问他:“你不吃?”
“刚被范司胤拉着吃过了。”
又吃口炒饭,才想起说:“韩锐,你不说我都忘记他名字了。”
傅闻屿笑了笑,看她一门心思都在吃饭上,不跟她再提韩锐的事,问她这次新点的这几道怎么样,评价评价。
俞斐饭里抽闲,依旧说三个字:“还不错。”
然后就专心吃饭,服务员上咖啡的时候没抬头,店里人渐渐多了没抬头,傅闻屿一直在对面翘着腿喝着咖啡看她吃,她也没抬头。
吃的差不多,咖啡也见底,最后一勺蟹肉蒸蛋进嘴时,桌上两只手机先后响了声消息提示音。
一般这么响不是学校往班级群里发了什么通知,就是杨舟给他俩都发了消息。
果然,两人都收到杨舟的一条微信。省去称呼后的内容一致:“夫人今晚的飞机飞加拿大,晚饭一起吃,她有事要说。”
徐曼禾的小长假结束,家里最高兴的大概是最近瘦了一圈的佣人。
俞斐也稍感放松,回复好的。
傅闻屿则没所谓的态度,手机都没拿起来,平放在桌面上回了杨舟俩字:“可以。”
……
庭院内灯火通明,佣人们待在各自该待的地方,严阵以待徐曼禾出差前在别墅的最后一段时间。
俞斐进门时,徐曼禾和回来那天一样,坐在主座,杨舟正给她倒红酒。
餐桌摆了一长桌西餐,俞斐中午吃的有点顶,这会儿食欲不高,破天荒地坐到傅闻屿对面。
徐曼禾等他俩都落座后一人撂一眼,终于说出了几句嘱咐:
“都自己管好自己。”
“有需要的和我说。”
俞斐应了句:“好,阿姨。”
傅闻屿没出声,他谁也没看,没听到这两句话一样,切着牛排,自顾自又吃上了。
餐刀触碰盘子的动静在气氛凝固滞塞的餐厅格外明显,每响一下,俞斐就控制不住想看徐曼禾的神情。
但她克制住了,卷了坨意面吃,形同嚼蜡,超低气压下她吃不出来一点味道。
不知道是过了多少秒或是多少分钟,切牛排的声音停止,徐曼禾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着我跟你说的,傅闻屿。”
这话的样子是聊过了,但什么时候聊的,聊的主题是什么,不得而知。
徐曼禾说完,傅闻屿兴致缺缺地放下刀叉,几天来头一次目光留在徐曼禾脸上超过十秒。
他长久地看着徐曼禾,徐曼禾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表情。
俞斐当自己是个透明人,但吃了两口就完全受不了,说:“我吃好了,先回房间了。”就快速离开了这个诡异之地。
桌上只剩下一对早已离心的母子。
两相对峙中,傅闻屿先勾起嘴角笑了,他笑的嘲讽又凉薄,回徐曼禾那句话,说:“知道了。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