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午夜时装秀 欢迎来到女
优子往客厅的地毯上, 放了个小木桌,铺上四只软软的垫子,禾穗抱来一堆五花八门的零食。
苏勤惠烤了些腰果和松子, 她和福笙点了香薰蜡烛,然后把灯关上。
屋里, 只有暖黄的烛光, 混着淡淡的月光。烛光把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晃晃悠悠, 像皮影戏的开场。
“那么, ”勤惠柔和地看着她们:“谁先来呢?”
空气安静一瞬。
“我先。”
优子盘腿坐在垫子上,抓了把瓜子, 没急着嗑:“都过去挺多年了,终于找机会能说出来啦。”她的语气里,似乎有股卸下包袱的感觉。
“看来,是个大秘密哟!”苏勤惠给大家倒了杯果茶。
风吹动烛火晃了晃, 混着优子苍老的声音:“那是关于一个小女孩, 十六岁那年的事儿......”
优子的目光陷入遥远的回忆, “小女孩家世代都是有名的木匠,她打小就爱看木花从刨子里卷出来, 爱闻新木头的香。小的时候, 她看着父亲、叔叔们打家具, 刷上顶好的漆, 拉到城里卖,她家的手艺是那片儿最好的,她一直都觉得,将来她也会是个顶好的木匠。”
“等大点儿了,她才知道, 这门手艺活儿,只传男娃不传女娃,她爹带着三个哥哥干活,就把她关在工坊门外,不许她进来,她不服气,凭啥哥哥能干的事,她就干不得?”
“那后来,这个小女孩做木匠了吗?” 福笙悄悄地问。
“开始她以为叔叔和父亲嫌她力气小,就偷偷学着砍柴、锯木头,手上磨了厚厚的茧。为了得到他们认可,她半夜溜进工坊,照着父亲的图纸做小摆件,整整齐齐摆在父亲的工作台上。”
“谁知第二天,她爹抄起那些小玩意儿,砸在地上,“卖弄!”他吼她,女人的手是绣花裁衣的,做木匠,以后还咋嫁人?”
“县城的商户说,女人沾过手的东西,晦气,卖不出好价钱。哪怕她打的家具比男人做得更精巧,但她永远不许踏入对她关上的那扇门。”
“小女孩不想等着嫁人,就背着家里偷偷去了镇子上,有天在裁缝店门口,她看到有个老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围了一群人,都不知该咋办,有个婆婆经过,给老人搭了搭脉,她从包袱里掏出个布包,里头装了几十根银针。”
“小女孩看着婆婆在几处穴位施了针,没过多大会儿,那老人居然醒了,她觉得神奇,便跟着那婆婆,想请婆婆教她救人,但被婆婆拒绝了。”
“那位婆婆很少出门,小女孩脾气硬,不论刮风下雨,她都坚持来婆婆家,后来婆婆拿她没辙,就告诉她,不教你,不是因为你没慧根,是你的模样太打眼,这好看的姑娘抛头露面啊,是要招来祸的。”
“女孩却不信,救人咋还会招祸?”
“婆婆说:‘女子行医,本是不易,即便救死扶伤,这辈子也得比男子多忍三分。我可以教你医术,但你只可医自家人,不要声张。’ ”
“或许,是找到了心中热爱的事儿,她过于欢喜,没记住婆婆的警告,有天夜里,父亲和哥哥们去县城做活儿,有人敲门,是村里的老汉儿,说半夜闺女突发恶疾,找不到郎中,之前听人说了一嘴,知道她懂医,便求她去家里看看。”
“那不是她头回给人瞧病,可半夜出门,却是头一遭,尽管心里有所戒备,但行医者,不能见死不救,小女孩留了个心,走之前,她拐去隔壁家,告诉了朋友二丫,她要去村里的胡老汉家里瞧病,要是父亲他们回来,得知晓自己的去处。”
说到这儿,烛火猛地一跳,差点灭了,而后,又颤巍巍地亮起。
屋里静得能听见茶壶底座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听故事的人,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优子缓缓地说:“那晚,女孩进了屋,没再出来。”
“扔出来的,是昨天才上身的布裙子。”
“她不知咋个挨到了天亮,清早,她看着抽旱烟的老汉和他的儿子,艰难地爬出了那间屋。她回了家,父亲他们却还没回来,她咬着牙,去找村里管事儿的,让他们惩治那两个男人,没想到,却被对方倒打一耙,说她半夜主动来敲他们的门,事后还找他们要钱,没要到,就想闹这么一出,俗话说,好事不出门......这事儿不到半天,就传到了刚从县城回来的父亲那儿,那时,女孩以为终于等回了可以为她主持公道的父亲,可父亲在意的,却是他们家出了这档子丑事,以后还咋开门做生意。”
“女孩的哥哥说,‘要不是你好端端要学那劳什子医术,哪会惹来这些祸!’ ”
“当时,全村人都等着看一个姑娘的笑话,面对众人指点,她孤立无援,最后想到的,是她最好的朋友二丫。”
“她们打小一起长大,只有她知道当晚的情形,她相信,二丫一定会出来为自己作证。”
禾穗揪心着,音色有些发颤:“那她出来了吗?”
优子却没直接回答。
缓了会儿,她才说:“那个胡老汉有个亲戚,是村里的财主,要是得罪了,谁家都没好果子吃,所有人都劝她,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过两年,兴许大家就忘了。”
“她父亲说,等这阵风声过去,去给她说个远亲,女孩家,终归还是得早点嫁人。”
“可这些都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给自己争口气,她搞不明白!想救人的人,为啥不能食善果,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她在屋里坐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她毅然决然地留了封信,收拾包袱,离开了那片土地,离开了家。”
故事说到这儿,烛光晃得厉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颤。
窗外忽然“扑棱”响了声,有道小小的黑影撞在玻璃上,又跌跌撞撞地弹开。
“呀!”
禾穗吓了一跳。只见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麻雀,落在角落,大概被屋内的烛光吸引,晕头转向地在窗边扑腾。
它似乎也吓到了,紧贴着玻璃,小胸脯剧烈起伏。
“别动。”
苏勤惠把食指竖在唇边,声音压得很轻:“别惊着它了。”
她慢慢起身,踮着脚走到窗前,将窗户轻轻推开了条缝。
夜风携着清凉的草木气灌进来,烛火猛地摇了摇。
小麻雀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望了望出口,又瞧了瞧屋里暖黄的光,犹豫了几秒,终于一振翅,消失在夜色里。
等麻雀飞走,苏勤惠轻轻合上窗。回过身时,才发现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定格的姿势,仿佛怕吓到那个来访的小生命。
“好啦,”苏勤惠笑着说:“可以动啦!”
其余三人都呼了口气,苏勤惠重新坐回去,温柔地看着优子:“你接着说,那小麻雀啊,说不定是来听故事的。”
一只小鸟的出现,仿佛让刚刚凝重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优子慧丽的眼睛此刻又恢复了神光,“我的秘密讲完啦,”她抓了把瓜子,优哉游哉地磕起来:“下一个谁来呀?”
“我来吧,让她俩小孩儿再吃会儿。”苏勤惠自然地接过话题,想了片刻,眼睛弯了弯:“对啦,有个事儿,优子知道,小穗和小笙你俩应该还不知道吧?”
“什么呀?”禾穗和福笙问她。
“我这次来盛夏小屋啊,其实是离家出走。”
苏勤惠眨眨眼。
“......离家出走?!”
福笙差点把瓜子皮咽下去。
禾穗也惊讶了半秒,但很快便已明晰,甚至还有些替苏勤惠感到兴奋:“那天他们来,是想劝你回去对不?”
苏勤惠忽然调皮起来:“你希望他们劝我回去不?”
“我当然不......”说到半截儿,禾穗却忽然改了口:“不,我希望!我真心希望他们劝你回去!”
“真的?”
“然后呢,”禾穗笑得像只小狐狸,“你偏不回去!”
苏勤惠和优子被她可爱的表情逗笑了。
她们三个说话像打哑谜,搞得福笙有点儿着急:“勤惠阿姨,我来的最晚,错过好多事儿,你是啥时候决定离家出走的?”
“好像,就是一瞬间的决定。”苏勤惠沉默片刻,“以前想不明白的,突然有天就想通了,只不过,过去自己不敢往那个地方想......对啦,还有个小秘密噢,那天在书屋外画画,是我四十多年后,第一次重新拿起画笔。”
“勤惠阿姨,”福笙托着下巴,“上次你画画,是很小的时候嘛?”
“是啊,好像.......小学二年级?有个美术老师教过我一阵儿,说我还挺有天赋的。”
“那后来怎么不画啦?”
童年的记忆渐渐被拼凑起来。
“我记得,那时求我父亲,我说想报美术班,他训我,‘小孩子懂个啥是美术?’。”
“长大了,不管我对啥有兴趣,他就说:‘你不行’、‘你懂个啥’、‘别做梦了’。”
“初中念完他就不让我读了,我出去打工赚学费,他把我抓回去,锁屋里,直到入学考试的日子过去,才放我出来。他常挂嘴边儿的话就是:‘苏勤惠,你认命吧,你这辈子啥都不是,跟你爹一样,别以为大了你就能翻出朵浪花来。’一次次兴趣被他浇灭后,我也认命了,为了逃出那个家,我二十出头就结了婚,有了孩子,可能还真被他给说准了,我每天洗衣、做饭,养活孩子,伺候丈夫,一辈子,也的确没翻出朵浪花儿。我时常想啊,忍吧,忍着忍着,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后来也不知咋了,再有人夸我,我反而不信了,好像被人贬低着,倒让我更安稳些,”苏勤低下头,笑了,眼角的皱纹弯成温和的弧度:“就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咋配呢?做不好的事儿,就别丢人现眼了。”
“勤惠阿姨!”福笙和禾穗几乎同时拉住了苏勤惠的手。
勤惠看着她俩:“我得谢谢你俩,那天是你俩告诉我,画画这事儿啊,不一定要‘会’,也不一定非得做得好才能画,喜欢就行。就像唱歌,不用歌声好听才能唱,喜欢就行!”
她眼神暖暖的,有许多触动,想起那个下午,她像个孩子那样随心所欲地拿着画笔,画任何她想画的东西,不管别人觉得好不好看。
“我这才想起来,我头一回喜欢上画画,也不是因为画得有多好。”
“而是,”苏勤惠郑重地说出那三个字:“我喜欢。”
后来,忘了自己可以画画的日子里。
她其实,一直一直,都非常喜欢画画。
只是,长大了,却不敢画了。
女人停顿了下,轻声细语地说:“人长大后,总有很多声音告诉自己,你不能咋样,你就该咋样......我得谢谢你们,让我重新拾起小时候的爱好......”
禾穗和福笙凑过去,轻轻抱了抱她。苏勤惠闭上眼,有些画面在脑海中渐渐变得明晰起来,她失笑着感叹:“噢......原来是这样。”
禾穗将她落下的头发夹在耳边:“怎么了?”
苏勤惠沉默了会儿,“我好像明白了,后来没再画画,和离家出走,看起来没啥关系,其实都是一根藤上的瓜,”她摆摆手:“我这会儿思绪有点乱。”
优子安慰:“想到啥,就说啥。”
“我小时候弄不明白,人人都夸我父亲是好人,可为啥,他就是对我不好。”苏勤惠陷入了回忆,“我八岁那年养了条小狗,有天回家,我的小狗不见了,我问我爸,他说,你的狗跑丢了。当晚,餐桌上多了盘肉,直到很多天过去,我妈见我总出去找狗,才偷偷告诉我,狗没丢,是被我爸杀了,那天晚上吃的肉就是。”
“我崩溃了,跑去质问他,他把我打了一顿,让我别没事找事。这样的事儿还有很多,我父亲一直通过羞辱我、或者让我感到痛苦的方式,来获得......”直到此刻,苏勤惠才敢明确地说出小时候的感受,说出这些年脑袋里一直不敢成形的字眼:“某种支配我人生的满足感,后来嫁了人,蒋学明也用同样的方式对我的时候,我也不敢为自己争辩啥,甚至生出了一种想法,只要我像小时候听父亲的话那样,顺从他,也听他的话,这个男人就可能对我好点儿。每次感到痛苦的时候,我耳边浮起的,都是父亲叫我认命的话。”
“日子就这么忍着,一年又一年。为了操持那个家,我没了爱好,也没了自己。”
“我活到五十多岁,才想明白这件事儿,或者说,才敢承认,我父亲不爱我这件事儿。”
但她的语气,比想象中更平和:“过去,我常常劝我自己,过日子,谁家不都一样吗?结婚生子,等孩子长大,找了工作,结了婚,难熬的日子,就到头了,可很快,孩子又有了他们的孩子,日子好像又得从头开始:每天睁眼,洗衣,做饭,打扫,送孩子上学,买菜,接孩子,哄他们睡觉......再一睁眼,一天就过去了。”
“这几十年,我心里头一直不快活,也说不清为啥,外人都说,我很幸福,儿女双全,丈夫没有外遇,也不赌博,儿子还给自己添了大宝和二宝,也算儿孙满堂了,但我就是感觉不开心,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打压自己,是不是,我太不知足了?”
“那天,和蒋学明吵完,他摔门走了,我抱着二宝,站在阳台上,看着外头,一棵站在风里的树,铁窗生了锈,大宝在逗着鹦鹉玩儿,问我:‘奶奶,小鸟为什么要被关在笼子里?’我拍着二宝的背,随口说,‘因为那是小鸟的家。’过了会儿,大宝指着窗外,又问我:‘可是小鸟的家,不是应该在外面吗?’我当时看着锈迹斑斑的栏杆外头,好像忽然明白,我为啥会不开心了。”
“我想离开那儿,离开困住我的地方,我想喘口气儿。”
苏勤惠看着她们:“所以,我就越狱了!”
“酷!”福笙给她鼓掌:“勤惠阿姨,那现在你每天感觉开心嘛?”
“开心啊,我现在教别人摄影,拿着摄影换来的盛夏券,能换好多自己喜欢的东西,每天吃着庄稼地里的粮食,看云,晒太阳,想吃啥就做啥,骑着车到周围几个村里给人拍照,这片的山都被我爬遍啦,要是下来晚了,我也不心急,就坐在山上看会儿夕阳,现在的每一天,每个小时,都能花在让我开心的事儿上,花在我自个儿的身上。”苏勤惠眼底微微闪动着热意:“有时候一觉醒来,还以为在做梦呢!”
“所以,现在想想,”苏勤惠捧着热茶,茶杯烫着她的掌心,让她觉得踏实,“我以前太傻了,早该走出来的。”
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水似的。禾穗望着她,想象着她拿着刀指着蒋学明的样子,想象不出这么一个温和善良的人,怎样被逼到那一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