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明月何时初见人
祁师傅摆手说:“不用,就是几盒不值钱的糕点,我家那位喜欢随心意做事情,你们不要放心上,尝尝东西她就高兴了。”
他说着走回木架子跟前,右手撑着,轻巧地腾空而起跳到了架子上,这核心力量让人瞠目结舌。
济柔想了想,仰头问他:“祁师傅,你们有孩子吗?”
“有,我们有一个女儿,刚刚一岁。”
济柔这就有数了,她拎着那袋糕点,走回隔壁卧室,在窗前的桌子抽屉里翻检了一遍,拿出一串圈口小小的翡翠手链,那链子上的珠子也不大,颗颗只有绿豆粒那么大,送给小姑娘再合适没有了。
这串手链是蒲桉用给她做镯子剩下的边角料磨的,所以珠子很小,他当时说:“留着,将来给孩子玩。”
拿来送给别人的孩子也很合适。
她想起门口碰到那姑娘的脸,她的女儿一定也是个美人,这样一想她简直有点雀跃。
她走回隔壁书房,把东西往祁师傅跟前一递,说:“祁师傅,这小东西给你们的女儿玩”。
祁连不收,他看看济柔,又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蒲桉身上,后者连头都没抬,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于茉兴许还懂一些,她最喜欢古董,这东西勉强也搭个边,但就算他什么都不懂也知道这样碧绿得像啤酒瓶一样的玉是很值钱的,那珠子水汪汪透着亮光,这样的东西随手递给他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人家敢送他也不敢收啊。
要是别人给他,他可能就不会往翡翠上想,送给孩子嘛,可能就是小摊上十几二十块的工艺品,那收也就收了,但这样的宅子,每一块砖都有讲究和来头,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玻璃珠子的东西,他不敢收。
济柔把手里的东西又往前递了递,说:“我送给你太太和女儿,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别客气。”
祁连笑笑,不接,说:“你太客气了,这样的东西对小孩子来说太贵重了。”
济柔扭头冲院子里的蒲桉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廷瑞”。
院子里的蒲桉抬头看着祁连,说:“你太太让你送糕点,我太太想回送你们一个小东西,都是一片心意,你收下就是,礼物不分贵重。”
他说话沉稳有力非常有说服力,让人不疑有他,再推脱就显得不美了。
祁连把东西收了,替孩子和于茉说了几句客气话。
济柔非常高兴地往厨房走,步伐轻快,几乎要一蹦一跳起来。
夜里,她跟蒲桉说起这件事,说:“祁师傅的女儿一定很好看,你没见到他老婆真是可惜了,娇滴滴像画里的人一样,祁师傅长得也好看,他的孩子没有不好看的道理。我想想那小手链戴在一个漂亮娃娃的手腕上就高兴。”
蒲桉声音不高不低地回她:“你把咱们孩子的手链送人了,还替我遗憾没看见别人老婆的美貌,济柔,你可真大方。”
济柔扒在他身上,哧哧笑着,说:“难道来了一个美女我就要把你眼睛捂上,你跟人家说两句话我就要生气?这样的事我可做不来,该我的东西一定是我的,别人抢也抢不走,不然我可不稀罕。”她把蒲桉的脸扭过来,问:“我该担心吗?廷瑞。”
蒲桉盯着她的眼睛,反问她:“你说呢?”
他那双褐色的眼珠子干净得能一眼望到人的心里,济柔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她把脸贴在他脸上,说:“我不担心。”
蒲桉叹了口气,“该担心的是我不是你。”
他把济柔往外推了推,说:“我身上都是木屑,你站远点,别沾得浑身都是。”
济柔见他拿着砂纸在打磨一块木头,以为他为了翻修房子准备材料。
她拿起地上的一个工具翻来覆去地看,那样子她见也没见过,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怎么你见了谁都觉得好看?”蒲桉问她。
“没有吧,我在你面前就夸过王冕好看,还有祁师傅,没别人了吧?”
“咱们认识的男人一共才几个?还有谁你没夸过,戴荣?”
“戴荣其实长得也挺精神的。”济柔信誓旦旦地说。
“哦?”蒲桉撩起眼皮看看她,问:“还有谁你没夸过?”
“没了吧?”
“你再想想。”
“真没了。”
“没有就算了,”他手里的砂纸刺啦刺啦地在木头上摩擦,差点把木头擦出火星子。
济柔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说:“廷瑞,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在我心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已经没法分辨你好看还是不好看,哪怕你不好看,在我心里你也是会发光的。”
蒲桉打磨砂纸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快停止了。
“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啊,哪怕时间过了十年二十年,哪怕隔着山海不再见面,我也知道谁都拿不走你,你会一直在。对吧,廷瑞?”
蒲桉没有抬头,轻声应道:“对。”
济柔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捏了捏他的耳垂。
他手里的木头打磨得差不多了,他用手指在上面一点点仔细摸过去确保没有扎手的毛刺,足够光滑,然后起身从墙角的一堆木头里拎出来一个木头架子,把手里刚打磨完的木棍按在架子上,又拿起旁边地上长长短短的木块一个个按上去,装好后,拿一把锤子轻轻地敲牢靠,直到他拿起两个盘口大的圆木块往上按,济柔才认出来他在做什么,她惊奇地问:“这是一辆小推车?”
蒲桉挥着锤子把两个圆轱辘敲结实,随口应了一声,“嗯”。
“做什么用?那么小。”
蒲桉把锤子放下,一只手推着这推车来来回回试了试,那轱辘每转一下,那推车上的几根木条会翘起来然后此起彼伏地落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个自动演奏的钢琴键盘。
济柔突然就明白了,这是辆给孩子的玩具推车。
她伸手说:“给我试试。”
玩具车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还需要上点油,不然对孩子来说太重,不够轻巧。”蒲桉说,一边掸着身上的木屑。
“玩具玩两下就烦了,玩一会儿费不了多少力气。”
“这是给孩子学步用的,让ta推着走,走久了难免累着,ta就不乐意了。”
济柔没想到这层,想想觉得合理,笑眯眯地夸他:“你可真厉害,廷瑞。”
蒲桉没说话,走到角落里掀开盖着的军绿色帆布,露出下面放着的东西给济柔看。
济柔一看,那里零零碎碎摆了一地的东西,仔细看,有一座到膝盖高的房子,那房子跟前院的厅房结构相似,有向外开的窗户和大门,连窗户上的格栅都跟真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座木头的拱桥,一些巴掌大的木刻人偶,男女老少都有,还有汽车和马车,宝剑盾牌等等。
她惊得问蒲桉:“这些都是你做的?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天我在现场看着,顺手就做了,反正有现成的木头和工具,动动手指的事,积少成多。”
济柔捡起一个木头人偶,这是个小姑娘,身上雕着裙子,脑袋上一边一个扎着两个发髻,一双大大的眼睛,“现在做这些会不会太早了?”她问。
“放着就是,又不会坏了,将来咱们的孩子什么性子也说不定,不知道喜欢什么,兴许是个姑娘但性子像男孩,多做一些,ta总能挑出几样喜欢的。”
济柔摸着手里的人偶,它有张笑得咧到耳朵根上的嘴,她说:“你对你的孩子真好。”
蒲桉轻轻敲了她脑袋一下,说:“说的什么胡话,我的孩子是谁的,难道不是你的孩子?跟我这么生分。不管是你还是孩子,都是我身上的一部分,哪怕拿我自己的血肉喂养你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都是我该承担的责任,不然我招惹你做什么,带他们来这世上做什么?你说这样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济柔不搭腔,说:“这人是照着我刻的吗?”
蒲桉把她手里的人偶拿开,把她抱在怀里,说:“都是你,我现在下手刻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雕出来一看,个个都是你的模样。乖乖,怎么不高兴了,怨我对你不够好吗?”
济柔不说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只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她并不是在期待里出生的,她看见蒲桉的父爱不由地想起来,她既没有得到过这样丰盈的父爱也没有得到过细腻的母爱,她很为自己的孩子高兴,只是啊,只是……
蒲桉见她情绪低落,难免多想了一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济柔把眼睛里的热意在他衣服上擦了擦,低声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奶奶也对我好,但她总管着我,这个不能干那个不能干,我要是调皮了一些,她也会骂我。你对我最好,我爬树把脑袋摔破了,你也只问我‘疼吗?看清楚了吗?我做什么你都由着我。”
“你要是我女儿,我也不能惯着你,该管还是要管,不然容易出化骨龙,做父母的除了爱还有责任,但,对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狠不下心去,总是能找到一些理由,想着这次算了,再下次还是算了,竟一点原则也没有了,只要你高兴别的都不要紧,往后有了孩子,在他们面前,你还是要做做样子,不能太荒唐,我该说你的也要说,不能让孩子们有样学样,你知道那做不得真就行,私下里我还由着你。”
济柔点点头。
蒲桉揉揉她的头发,他的手大,手掌几乎盖住她大半个脑袋。
“这间屋子改造好以后就不做书房了,前院一间大的书房够用了,这里以后就放玩具,给孩子玩耍用。我抽空再添置一些玩具。”
“不用那么多,我买玩具给我小舅的孩子,我小舅妈总不让我买,说他玩两下就不玩了,多了浪费。你总弯着腰,对腰不好。”
蒲桉温柔地应了一声,说:“我有数。”又想起来,说,“我叫你送些小东西给祁师傅回礼,心里想着他有孩子的话,送这些玩具最合适,挑一样给他就是了,谁知道你出手不同凡响。”
济柔抬头看他,问:“你觉得我送的太贵重了?”
他摇摇头,“东西倒算不了什么,我怕你吓到别人,送礼物太贵或者太轻都要让别人猜忌,适度最好。不过不要紧,他太太也是个不寻常的,竟想起来送点心给一面之缘的你,那你送个贵点的想来也不要紧。两个少根筋的人比较容易互相理解。”
他搂着济柔往外走。
济柔呛他:“我少的那根筋都长你身上了,你脑子里的筋比蜘蛛网还密。”
蒲桉低声笑起来,说:“你本来就是我身上长出来的,跑的太急连东西都没拿全就走了,自然还落在我这里,只能劳烦我千里迢迢追过来,放在眼皮底下自己看着,生怕你吃一点亏。”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院子的石板上,院子当中密密麻麻的石刻字落满了银白的月光。
皎皎明月,千百年来照在一样的位置,看人去人还,照在几百年前的少年蒲桉身上,也照着他回到命中注定的人身旁。
命运的诡谲,没有人能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