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祖师爷蒲桉
春风一吹,柳树枝条上爆出嫩芽,人们身上的棉袄就穿不住了,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
周六那天济柔和蒲桉出去踏春,顺路去了一趟千佛寺。
这寺庙在韵城的西北角,韵城人无人不知。
这是韵城保存得最完好的明清寺庙,大殿里有形态各异的金丝楠木雕的一百多座佛像,因此得了千佛寺的名字。
济柔小时候跟着家人去过,只记得门口有堵高高的影壁,上头写着“千佛寺”三个大字,她为什么记得这个呢,是因为发生过一件事。
当时,奶奶指着墙上那几个字考她,她只认识前后两个字,中间那个有点眼熟,因为写得草书她不敢认,正在犹犹豫豫的时候,敬柔得意洋洋地说:“那是佛,拜佛的佛”,济柔很生气,她明明认识的,再给她几秒钟她就能说出正确答案的,但被姐姐这样一说,大家都当她不认识了,她剜了敬柔一眼,敬柔笑嘻嘻地撕扯着手里云朵一样的棉花糖,不搭理她。
她永远忘不了这几个字,寺庙里有什么,她一点印象没有了。
她把这事讲给蒲桉听,当时他们正走在寺庙门前高高的石拱桥上,桥下是碧绿的河水,在微风里泛着涟漪,岸边的柳枝随风摇摆。
蒲桉瞟她一眼,恨铁不成钢,“你果然是个傻的,处处被你姐姐压一头,就算这样还时时想着为她冲锋陷阵,我问你,你们俩打过架没有,扯过头发吗?”
济柔摇头,“我们从来不打架。”
蒲桉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不解气,巴不得她上去和她姐姐扯头发,以她小时候那泼猴的劲,打架至少不会吃亏,能出口恶气,可惜了,她是个傻的,心眼太实,处处让着大的。
“你姐姐吃糖,你有糖没有?”他问。
“那棉花糖一个有小孩的头那么大,奶奶怕我们吃多了蛀牙,买了一个让我们分着吃,我生气不跟她走一块儿,就没捞着吃,就开始的时候吃了一口。”
蒲桉四处看看,说:“要是看见有卖糖的,我给你买一个,都给你一个人吃。”
济柔挽着他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上面,蹭了蹭,他穿了一件纤维极细的羊绒外套,这面料的触感细腻丝滑,像丝绒一样让人心软。
他身上有种干净清爽的香气,像他这人一样,找不到一点污糟,他身上的黑色羊毛西裤笔挺没有一点褶皱,黑色的外套里面穿了件薄薄的白色羊绒衫,干净利落到发光。
他看起来和别人都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可惜寺庙门口如今管得严,一个小贩也没看见。
进了庙里,蒲桉轻声跟她讲这寺庙的来头,
“当年修寺庙的钱是上头拨下来的,据说是皇帝有天做了个梦,菩萨跟他讲要在韵城歇脚,他为了表示对菩萨的恭敬,给菩萨修了这么一座行宫,这都是冠冕堂皇的话,其实是他当年夺天下的时候在韵城屠了几日,不知杀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心里有鬼,为了让自己安心修这么一座寺庙。当年我不在,是我父亲带着人修的,我听说排场铺得太大,到了后面银子跟不上了,还是知府动员韵城的乡绅和善男信女们捐了好几回才勉强修完。当时在江南一带算香火最鼎盛的寺庙,到如今应该是翻修了好多回了,大体样子还算保持得好。”
大殿里的光线晦暗,佛身金光闪闪,一派肃穆之气。
有人拿出相机咔嚓咔嚓拍照,闪光灯闪得人眼花,有个声音雄浑的男人出来呵斥:“把相机收起来,寺庙清净之地不许拍照,这点常识也没有,再拍把相机没收了。”
拍照的两个人推推搡搡从门口走了。
蒲桉叹了一句:“现在的孩子越来越没有规矩。”
他陪着济柔绕着大厅细细看,指着一处佛身侧身跟济柔耳语,“你看,这座佛像身上的颜料用的不对,翻修的时候没有弄明白,搞得不伦不类。”
济柔俯身看了又看,没看出任何异常来,觉得颜色很协调,合适得很,但没好意思说出口,怕他觉得在对牛弹琴。
两人绕着大厅转了一圈,慢慢走出大殿,正对大门的香炉里香火健旺,青烟在阳光下袅袅,黄香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济柔鼻子一痒差点打起喷嚏,她耸了耸鼻子,忍住了。
院子当中立着一棵古老的银杏树,树身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这时阳光落在上面,透过碧绿的叶子,在地上撒满碎金。
树身上挂了一个牌子,写着它的年份和岁数。
蒲桉在那牌子前站了好一会儿,跟济柔说:“这树还没我岁数大,当年还是我父亲亲手种下的,他总是跟我们夸耀,千佛寺大雄宝殿门口的那棵银杏还是我种的呢。”
他伸手摸了摸树身,说:“算起来,我和它还是故人。”
济柔也跟着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扎着手心。
两人信步从侧门走出去,走了两步进入一个偏院,这里花木扶疏,鸟语花香,没有大雄宝殿络绎不绝的游客。
当中的一间房子敞着门,正对着大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卷轴,远看是幅画像,画前摆着供桌,两人慢慢走近,看见一个穿黄色僧服的年轻和尚手里拎一个篮子,急匆匆走进屋子,更换供桌上的瓜果。
济柔抬头看那画像上的人,这人长着一张瘦长的脸,脸颊往里凹,嘴唇上两撇胡子,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看起来不是个和蔼的人。
蒲桉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桌前香炉上的烟雾袅袅,远处传来钟鸣声,咚,咚,余韵悠远。
门口走来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探头探脑往里看,好奇地问那个和尚:“墙上这人是谁啊?”
小和尚手里拿着红彤彤的苹果正往供桌上摆,看她们笑嘻嘻的语气不是很高兴,说:“这里供奉着韵城工匠的祖师爷蒲桉。”
“蒲桉是谁?韵城工匠很厉害吗?”那两个姑娘问。
“你们连韵城帮都不知道吗?韵城的工匠名扬天下,你们竟然没有听过吗?北边的宫殿总知道吧,都是韵城工匠的功劳,蒲桉就是祖师爷。”
蒲桉捏了捏济柔的手,带着她迈步走出屋子,那小和尚还在教训那两个姑娘,“金刚腿听过没有……”
那声音渐渐听不见了,被花园里叽叽喳喳的鸟雀叫声盖住了。
“廷瑞,”济柔轻声叫他。
“嗯。”蒲桉紧紧交握的手。
“你和王勉都是了不起的人,如你们所愿,你们的名字会永远留下来。”
蒲桉盯着前面香樟树上的一个鸟窝看,这些东西重要吗,他已经不知道了。
“但他们都不认识真正的你,”他听见济柔说,“他们都觉得你是古板又严苛的人,那画像和你一分都不像。”
“没人在乎,济柔,留下名字又怎么样,只是一个名字,没人知道我是谁,刚刚我站在那里,那个小和尚和门口的那两个姑娘也不曾认出我来,名垂青史到头来都是如幻如电的泡影,都是庸人自扰。这个世上,真正认识我的人,只有你和楚之两个人。”
天空瓦蓝瓦蓝,万里无云,几只鸟雀拍着翅膀朝天上飞去。
一切都是空的。
***
那天夜里,济柔一直捧着个电脑看连头都不抬一下,蒲桉从她后头经过好几回,见满屏花花绿绿的商品,仔细一看是首饰,他没在意。
他看时候不早了,催她睡觉。
前一阵因为要出书准备资料,俩人睡得晚一些,他时常担心济柔的身体没有恢复好,等书的事情告了一段落,他就督促着不让她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