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愿意吗
“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我在家里醒来,出门就是你们现在的世界。但我是活生生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有血有肉,要吃饭会生病,济柔,不要怕,不要怕我。”
济柔拿大拇指掐他的手,把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肉里。
“会痛,济柔。”蒲桉说。
“你是那个蒲桉?”济柔轻声问,声音小心翼翼怕吓着谁一样。
蒲桉说:“是。”
这字好像有重量,掷地有声,听在济柔耳朵里简直震天响,震得她头脑发昏。
她不信,问:“你的未婚妻叫什么?”
“芸屹。”蒲桉绊都没打一个。
济柔坐着不敢动。
“济柔,我要问你几句很重要的话,你要老实跟我讲。我这样的身份,你还愿意跟我在一块儿吗?我不敢保证将来一定不会有变故,有可能哪天我就不在了,你还愿意吗?”蒲桉开口。
济柔浑身僵硬,背脊发凉,脑子一团浆糊。
蒲桉抱住她,她打了个哆嗦。
她干巴巴地问:“你怎么想的?你不说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要问我愿不愿意?”
“济柔,我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不敢随便回应你,我应该离你远远地,对你好对我也好,但我总是不忍心,见了你我总心软,蚕食鲸吞,就到了由不得我的地步,我挣扎过,知道不应该把你拖到这样的秘密里来,让你过无忧无虑的一生才是最好的。我还怕你脑子冲动,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也不知道我把自己的秘密交给你是不是安全,种种衡量下来我要是和你在一块儿,分明是把自己逼到了死路上,但我······实在没办法。戴荣说你那回,你头也不回走了,我了解你的个性,你肯定咽不下那口气,不会回头。我告诉自己挺好,替我做了了断,我还不信少了谁真能怎么样,我活了那么久,什么样的苦都见过了,这不过是又添了一样,不新鲜,顶多是戒断的时间长一点,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三年,生活总会恢复平静。”
他停住,不往下说了,似乎说累了。
“后来平静了吗?”济柔问他。
她一头丰厚的头发因为睡觉的时候没干透,睡了一觉起来蓬得像海藻一样,支棱在她脑袋周围,不停地挠着蒲桉的脸,他伸手帮她拢了拢。
“你说呢?不然我何至于天天在你面前低三下四,连夜为你跑到这里来,把楼下的路都踏平了,难道是因为兴致好吗?”他叹了口气,“以前我非常瞧不上软弱和耽于享乐的人,我父亲和我读的圣贤书都教我要克己,守礼,去人欲,我经手的那些工程一厘一毫都不能差,差一点是要掉脑袋的,我自认还算心性坚定,性格克制,原来都不过是假象。我亲手给我朋友收的尸,给他的坟头填的土,我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难的事了,再没有什么事能打倒我,但人没遇到事的时候,话不能说得太满。我经过那么多事,名啊利啊,强权都不能把我怎么样,最后我居然过不了女人关。”
“那你为什么改了主意?”济柔问,她缩了缩脖子,把蒲桉的手推开,他不停地拢她的头发,弄得她很痒。
“不是我想改主意,就是突然之间觉得没意思,时间变得很长,一天怎么也过不完,家里变得太空旷让人难以忍受,每个房间都让人难受,夜里我睡不着,走在院子里难受,走到厅房里难受,走到工作间更让人难受,门口池塘里的蛙叫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拿起锤子也觉得意兴阑珊,扔下锤子更难受,我的身体好像出了问题了,一点力气也没有。每天下午到了那个时间,我总是幻听院子里有脚步声。那时候我想,让我这样一直活下去,一直活下去,不是恩赐是一种惩罚,我宁愿粉身碎骨去死,也好过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有一天戴荣上门来,来取那尊卧佛,见了他,大惊,问他:“爷,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是身体不舒服吗?需要我留下来照看您几日吗?”
他说无事,“只是苦夏,胃口不好”。
“那尊卧佛我想留下,你跟下家说,我赔他一尊紫檀的弥勒佛,看他答不答应。”他跟戴荣说。
戴荣不解,蒲桉提出的紫檀弥勒比那尊金丝楠木的卧佛无论规格还是材质都要好上一个等级,这分明是送钱给人家,谁会不承这份情?
他问:“那块金丝楠木的料子是出了什么纰漏吗?如果是,咱们说一声,谁也不敢有什么意见,是他们求着咱们,哪里至于赔一尊这么贵重的佛像?”
蒲桉说:“这事你不要管,我留下人家的料子,夺人所好,要给别人一个说法,你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戴荣说:“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送上门的钱哪有往外推的,再说,您都开口了,他也不会这么不识相。不过,那木头有什么讲究吗?我没看出来。”
“没什么讲究,那雕像我突然不想给别人而已。”
戴荣不敢再问第二句。
蒲桉突然问他:“你觉得活得有滋味吗?”
戴荣脸上表情一敛,小心翼翼地问:“这话怎么说的?爷。”
他成了家,有了小孩,和老婆孩子住在外面,手上不缺钱,觉得日子挺好,但不敢说,摸不准蒲桉的心思。
“你老实回答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在我面前,别耍滑头。”
戴荣垂着头,小声说:“颇有滋味。”
他看蒲桉没有说话,脸色恹恹地,劝说道:“我劝爷找个可靠贴心的人,您看门口这池子里的睡莲,要是没有根,它就没了养分活不了。您需要有根,需要有人拽着您,不然您是飘着的,落不了地,享受不了这尘世的烟火。”
蒲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我的根不是你亲手掐断的吗?我没看出你想让我好。”
戴荣不敢再说话,他从小在蒲家长大,看人眼色的这点机灵劲还是有的,他听了这话就知道他犯了错了。
蒲桉跟济柔说起这些事,有些话他没说出口。
他看见济柔朋友圈里她发的过生日的照片,她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上,他看见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好了,那些没有缘由的让人打不起精神的病一下就消失了,他的心底突然流淌出一些强烈的感情,他想要让她冲他这样笑,他想要去摸摸她的笑脸,这种渴望让他热血沸腾。
他觉得园子看起来也生机勃勃了,连青蛙叫起来都格外热闹,整个世界又有了颜色。
他就觉得,上个刀山,下个火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算灰飞烟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好过她在别人跟前这样笑。
他不能忍受他还活着,而她在别的男人身边,这不行。
他把头靠在济柔裸露的肩头上,低声说:“你问我怎么想的,只要你在我跟前待着,在我的屋子里待着,我就觉得什么都好,随便干点什么都好,不干什么也好,济柔,我想和你在一块儿。”
“有多想?”济柔问,她的声音发着抖,蒲桉突然从第一次见面坐在官帽椅上那个疏离没有人气的人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低头,向她展示着脆弱,他声音里的情动让济柔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你想知道,得用自己的眼睛看,济柔。当年要掉脑袋我都不曾怕过,如今对着你我总是诚惶诚恐,你比杀头还让人胆战心惊,我把事关自己性命的秘密告诉了你,就是递了一把刀给你,这把刀会永远悬在我头上,我心甘情愿,这是我签的生死状。你说,不想好了就分手,我没有这个选择,我签了生死状,就赌上了生死。你说,我有多想?这样够不够?”
他说到情动处,声音也颤抖起来,这情、欲像电流一样滋滋地传到济柔身上,她觉得一阵情难自制,喘息着扬起头,蒲桉扶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脑袋,低头将颤动的嘴唇贴在她上面,他将济柔的牙关撬开,横冲直撞,嘴唇撞到她牙齿上,疼得哆嗦了一下,这痛疼刺激了他的神经,他去撕去咬,尝到了她的滋味。
济柔痛得躲了一下。
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把脸紧紧贴在济柔脸颊上,紧到两人的骨头互相硌着。
“你信我吗,济柔?”他的神志既癫又亢,说出这辈子都没有说过的软骨头的话,“跟我在一块儿,好不好?我没有不依你的。”
济柔不说话,呼吸急促。
她颤抖着把自己肩头的吊带往两边一扯,露出大片的皮肤,身体在月光下灼灼生辉,她抓起蒲桉的手,带着他游行。
俩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好像碰触了雷电,身体发麻,喘息声如雷。
蒲桉头晕目眩地把发软的手抽回来,只觉得自己身体酥软,头脑昏沉,他垂下眼皮,正好能看见那鼓囊囊的瓜果在月光下散发着芳香,仿佛要瓜熟蒂落,等待着人来采摘,那粉色是他见过最娇嫩的颜色。
他身上的血都往一处去,他觉得热得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