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柴米油盐
天已经黑下来，院子里的虫子吱吱地叫着，蚊子在人的身边打转。
济柔拍了几下露在外面的胳膊，蒲桉转身，捏着她胳膊，帮她挠，一手捡起地上的袋子，说：“进屋去吧，天暗了，蚊虫多。”
济柔问他：“你要留我吃饭吗？有没有汤泡饭吃？要是吃了拉肚子你有药吗？”
蒲桉说她：“你别犯浑，挤兑我做什么？你要是不嫌弃，我倒是会做几样菜，不至于让你吃汤泡饭，我一个人实在是没有兴致，才对付着过。”
济柔问他：“突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过得辛苦吗，廷瑞？”
她总也忘不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官帽椅上，疏离又寂寥。
济柔问这话的时候，他们正穿过后院，快要到西跨越的月牙门边上，蒲桉突然就觉得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都不一样了，再也不是冷冰冰空荡荡，一下变得鲜活了起来，他的心里像被谁捏了一把，变得又酸又软。
他握紧济柔的胳膊，那细胳膊在他手里不盈一握，他心里就觉得心疼得不行。
这个人，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什么都照着他心里的样子捏的，踩在他的每一个点上，不多一点也不少一点，不早一点也不晚一点，轻轻巧巧就敲开了他的门。
“谈不上辛苦，开始那几年很不习惯，出了门，就觉得整个世界眼花缭乱，汽车咻咻得飞过去，电瓶车不小心就要撞上来，音乐声震得脑袋疼，一切都是新的，出门一趟回来头痛欲裂想吐。”
“这是你不爱出门的原因吗？”济柔问他。
“也是也不是，一部分是我喜欢清净，另一部分是我越少接触人越好，我尽量不在这世界留下痕迹。”
两人一起迈进厨房里，天暗了，屋里看不清，蒲桉在右手边的墙上按了开关，屋里一下灯光大盛。
“你买了什么菜？”他放开济柔的胳膊，低头去看那塑料袋。
“一块五花肉，一条鱼，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我看你平时都是对付着吃，应该多吃点肉和鱼，你喜欢吃什么？我好心里有数。”
蒲桉站在金黄的暖光灯下，灯光在他眼睛里闪烁，他说：“我不挑食，都可以，不要太辛辣和油腻都可以。”
“好，我知道了，你帮我去把菜洗了。”济柔吩咐他，一切都顺理成章，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需要。
转眼米饭煮上了，济柔说：“这个米不行，下次我在网上买些东北的米寄到你家里来。”
蒲桉正站在水池前，冲洗那条已经杀好的鱼，他在水流声里温柔地说：“以后这也是你家，济柔，不光是我的家，你随便安排，家里缺什么少什么，你看着办，工坊里的钱也是你的，支出从那里拿，这些事我不爱管，以后都交给你。”
济柔正在案板上切五花肉，把肉切成麻将块大小，这肉估计是早上进的货，已经不是那么新鲜了，不好切，她垂着头，细细的脖子弯着，没搭话。
“家里不缺钱，你不要有顾虑，如果不够了，你跟我说。”蒲桉说。
他把冲干净的鱼放在一旁的盘子里。
济柔看了一眼，在心里记下，得买几卷厨房吸水的纸。
蒲桉看她不说话，不确定地问她：“怎么不说话？你有什么想法跟我说，我从前只跟男人打交道，猜不到你们女人的想法，尤其我和你时代都不一样，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直接跟我说，我没有不答应的。有时候我难免古板一些，济柔，但对你，我什么都愿意，你好好跟我说就行。听见了吗？”
济柔正熟练地切着生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轻盈。
她答了一声，说：“知道了。”
蒲桉看了一眼，问她：“你在家经常做饭吗？”
济柔摇头，“偶尔，但我挺喜欢做饭的。我爸爸去世那时候，我年纪小，脑子里的想法稀奇古怪，总担心家里没人做饭，觉得我要变得有用，开始跟奶奶学做饭，后来发现做饭挺有意思，长大了也没人让我做饭，但我自己喜欢。”
蒲桉拿着西红柿的手在水流下停着，看见影子印在水池里，他脑子里想着一个小孩，独自生活在恐惧里不跟任何人说，他觉得胸腔里弥漫着酸酸的东西，他把水龙头关掉，把西红柿扔进一旁的框里，走到济柔身旁，俯身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亲了亲，闻见她身上的香气，觉得心里软得没了形状，又侧头把嘴唇按在她脸上。
济柔嫌他碍事，用手肘推了他一把，他笑起来，把湿漉漉沾满水的手在她脸上划了一下，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水痕。
她蹙着眉，嫌弃地瞟了他一眼，脸上的神采生动极了。
蒲桉走回去洗青菜。
油锅里发出“刺啦”一声，济柔把肉块下了锅，屋里开始弥漫着一股糖和蛋白质焦化以后的香气，那香气浓烈地往人的鼻子里钻。
这是家的味道。
蒲桉已经孑然一身很多年了，家变得模糊和遥远，他以为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一瞬间，家的感觉又清楚地回来了。
他站在水池前，听着锅铲和流水的声音，品味着这尘世的幸福，他的旁边有一个温柔的世界，一个属于他的世界。
济柔做饭很利索，两个锅同时开火，不多久就把饭菜端上了桌。
“要摆在餐厅吃吗？ ”蒲桉问她。
济柔看看屋里的那张四方桌，说：“就在这吧，我看挺好。”
那是张八仙桌，四条内翻的马蹄腿，镶着万字不到头的格栅装饰，以现代的眼光看这是一张精美的古董桌子，价值不菲，放在厨房实在是暴殄天物。
济柔把菜往桌上摆，蒲桉利索地把灶台收拾了。
窗外的青蛙呱呱地叫着，屋里也不见多么闷热，甚至有点凉快。
济柔问蒲桉：“这屋里为什么这么凉快？”
“这房子的地基处理过，下面有水系，能做到冬暖夏凉。”
济柔挑眉，“这么高级？你们那时候就这么先进啦？”
“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们当年虽然比不上你们现在，也不全是蠢人，我在这行好歹有点资历，看家本领总有一些，自己住的地方总要上心一些。”
两人在八仙桌的两面挨着坐下。
“戴荣是谁？”济柔问道，“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蒲桉嘴里含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等咽下了，说：“他是从前我身边的人，他和我一起来的，不过他一觉醒来是有身份的，还有老婆孩子，所以他在外行走比较方便。”
他看看济柔，怕她心里还有芥蒂，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说：“他是护主心切，从来没见过我这屋里来第三个人，有点草木皆兵，担心过头了，这个人你可以放心，不坏，你可以相信他，以后他在你跟前自然会毕恭毕敬地，要是不敬，你来跟我说。”他又逗济柔说：“他之前让你受的委屈，你在我身上讨回来，我赔给你，好不好？”
“我不，我让你欠我的，一直欠着。当时你是怎么拒绝我的，怎么让别人骂我上杆子缠着你的，我都要记下来。”
蒲桉见她的神情越说越认真，他的心提起来，赔着笑说：“好，你说记着就记着，我慢慢还，你不高兴了就翻翻这本旧账，让我吃点苦头，永世翻不了身。”
他连着吃了好几块肉，济柔问他：“好吃吗？”
他顿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肉，雪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这么有滋味的东西了，我有点想念我母亲。”
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神情有些落寞。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真切地想念从前的人，如今觉得幸福的时候，突然分外想念从前。
此时的幸福让他想起曾经有过的幸福，幸福总是相似的。
他的喉头觉得酸胀，嘴里的东西咽不下去，拿着筷子的手呆立在碗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蝉和青蛙叫着，叫声和从前一样，让人分不清此时又是何时。
“我母亲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又能干，可惜我从前没有那么体贴她，总是在外面奔波，让她到死都在牵挂，我要是有现在的心智就好了，想来总是遗憾和愧疚。”他娓娓地说着，声音里有浓浓的感情。
济柔总是觉得他的声音就让人觉得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也很想我奶奶。”等他说完了，她小声说。
蒲桉摸摸她的胳膊，怕惹她伤心，岔开话题说：“这鱼做得尤其好吃，非常入味，我做的鱼要么碎得不成样子，要么根本入不了味，总有去不掉的腥味。”
济柔放下筷子不吃了，支着下巴望着他，说：“那你多吃点，我吃饱了。”
蒲桉埋头吃饭，陶瓷筷子撞到碗和盘子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济柔听着这悦耳的声音，脚踩到蒲桉的脚面上，他不动也不惊，任由她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