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莫不是有了?
济柔在那一刻只是觉得可惜,这么年轻又漂亮的姑娘,像含羞草一样,清风一吹就缩起了叶片。
可惜以后等待她的是生活的狂风暴雨,再也没人怜惜这娇羞。
她问:“打算怎么办?要生下来吗?”
“阿古莫说要生,他说孩子来了是老天的意思,只要生下来就能养活,说实在不行可以送回去给他外婆养。”
济柔想起他那失踪了的母亲,他外婆漏雨的屋子,老人家也许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的首饰和又一个父母不管的孩子。
她没忍住,低声问嘉怡:“你自己怎么想?你父母在哪里,他们能同意吗?”
“我也不知道,有点害怕,我没想过这么快有小孩,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他总不愿……总跟我讲船头桥头自然直,如果我不生他会生气,反正我迟早要跟他结婚生孩子的,生了就生了。我父母也管不了我,我都二十了,身边也有好些人结婚了,好像也不小了。”
济柔问她:“你之前做什么工作?”
“做过好多,卖过衣服,当过服务员,摇过奶茶,还进过电子厂,有什么工作就做什么。”
“手里有积蓄吗?”
嘉怡不吭声,过了好久,摇了摇头。
济柔没说话,捏着手里的消毒棉球,看见有一个肚大如箩的孕妇出来找位置,她赶紧站起身,把位置让给人家。
她走了两步把手里的棉球扔到黄色的医用垃圾桶里。
她应该直接走,一刻也不停留,但她看见嘉怡乖巧地坐着,一副不知人间风霜雪雨的样子,她不忍心,又折返到嘉怡跟前,跟她说:“咱们加个微信吧。”
她揣着手机走出妇产科大厅的时候,看见外面金黄的太阳挂在半空中,她心里像坠了块铅块一样。
她回到CT室外,走廊里还是坐满了人,她一眼就看见了蒲桉,他靠在椅背上,坐得工工整整,在一群低头玩手机的人中间,显得不那么合群。
济柔走过去,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蒲桉仿佛感应到了,扭头看过来,他看着济柔一步步走过来,起身要让座,济柔冲他摇了摇头,说:“你坐着。”
他又缓慢地坐了回去。
济柔坐在他身边的不锈钢椅子扶手上,不敢真的坐上去,稍微借了点力,腿朝着没人的一边长长地伸着。
蒲桉伸出手搭在她腰上,扶着她。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又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他在外头很正经,这种勾肩搭背的事,不是他的风格。
蒲桉没搭理她。
她看了眼叫号的屏幕,前面还有十来个号。
“干嘛去了?”蒲桉小声问她。
“去咨询了点小事。”她说。
坐着无聊,她把碰见阿古莫和嘉怡的事情说了,又说了嘉怡怀孕的事,她说起来的时候难免有点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地说:“这要是我妹妹……”磨了半天牙又感叹了一句:“人生真残忍,每个事关一生的决定在做出来的那一刻都是看不见后果的,也不需要承担后果,所以都信誓旦旦地觉得自己能承受结果,年轻冲动就把将来要吃的苦预定了。”
蒲桉叫她:“济柔,”说:“你选择和我在一起,将来会后悔吗?你担心吗?”
济柔一愣,轻轻推了他一下,说:“我担心什么?后果我都想过了,只要能承担后果就没什么好后悔的。”她又问:“你会让我后悔吗?”
蒲桉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脑袋上,没有说话。
济柔看着对面墙上挂的电子屏,把上头的人名都看了一遍,说:“我想帮帮那女孩。”
蒲桉说:“如果你打算给他们买顿饭,给他们孩子买几罐奶粉,那无关紧要。但是你不要去干涉他们的人生,除非你有能力负担他们一辈子,不然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打扰。他们有自己的认知和价值体系,不是你偶尔指点一下就能改变的,你的指点只会让他们困扰和疑惑,增加他们的负担。你自己也会被他们拽着往下掉。”
济柔琢磨着他说的话。
这时屏幕电脑开始叫蒲桉的名字,济柔在椅子扶手上跳起来扶着蒲桉起身,把他送到右手边的CT室门口。
她捏了捏蒲桉的手,冲他笑了笑,担心他会紧张,毕竟是头一回,闻所未闻。
蒲桉进去以后,她靠在对面的墙上,继续琢磨他说的话,知道他说的大概是对的,她没有能力改变别人的一生。
CT报告不能当场出,要第二天才出,两人打了个车回去了。
济柔觉得头晕想吐,回去了就在床上躺着。
蒲桉的眉头蹙到了一起,他在床沿上坐下,摸了摸济柔的额头,问她:“还有哪不舒服?”
济柔把脸贴在他手掌上,说:“没事,可能有点晕车,电车就容易让人晕。”
蒲桉看见她的睫毛长长无力地耷拉着,一向水润光泽的嘴唇像脱了水,他见了心里就难受,他看不了她这样。
他在床边上躺下,把济柔揽到怀里,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她脸上。
“没事,廷瑞,我身体好着呢,只是有点晕车。”济柔说。
她不说还好,一说话更要了蒲桉的命,她向来生龙活虎,什么时候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了?
这种话听起来更是让人心惊。
他没有接话,心事重重,过了一会儿,轻声问:“犯恶心,会不会是有了身孕?”
济柔掀起眼皮看看他,想摇头又觉得晕,气若游丝地答了一句:“不会。”
蒲桉捏着她的手臂,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连声音都提高了,问:“你如何知道不会?就算我每次……也难保不会有遗漏的,济柔,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济柔闭着眼睛不吭声,没有力气回答他。
蒲桉的语气越发地凝重,他问:“你母亲回来了吗?能不能请她即刻回来,咱们这事拖不得了。”
济柔无奈地说:“我没有怀孕,今天上午刚刚去过妇产科,我非常确定。”
蒲桉一惊,“你去那里干什么?他们怎么确定你没有身孕?”
济柔睁开眼睛,看见蒲桉向来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游刃有余,焦虑快从里面蹦出来了。
她说:“你要相信现代医学,检查怀孕是最简单的事,只要一张试纸就能确定。廷瑞,我没有怀孕,你放心。”
蒲桉看着她,眼神很锐利,“放心?听你的口气,好像是我很害怕你有了,听说没有,得欢天喜地拍手称快,难道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吗?我既然和你有了这样的关系,就知道你随时都会怀上,连那个吃了这顿没下顿的男人都知道要对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负责,难道我连他都不如?”
济柔伸手摸摸他的脸,皱着脸说:“我想吐,廷瑞。”
蒲桉听了仿佛被点了穴,马上偃旗息鼓,沉着的脸一下就软了。
他上上下下抚着济柔的背,轻声说:“闭着眼睛睡一会儿,看看会不会好一点。”
济柔不睡,反而眼睛也不眨地看着他,看得他慌了,问:“看什么呢?我说的话惹你不高兴了?”
“廷瑞,你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我很喜欢。”
蒲桉的脸显出了点慌乱,他的眼睛避开济柔,说:“说什么胡话,我是男人,怎么会有双漂亮的眼睛?你莫不是糊涂了。”
济柔看见他的耳朵红了,她轻声笑起来,闭上了眼睛。
“你就浑吧,这时候还有心情寻我的开心,我现在脑子像一滩浆糊,你取笑我也无甚乐趣,你赶紧好起来,等你好了,你拿我怎么寻开心我都随你,保证一句话都不说。”
“真的,我觉得你的手和眼睛很好看,不对,还有嘴唇也很好看。”济柔说。
蒲桉不说话了。
窗户外头的鸟鸣声“啾啾啾”传来。
“我爸爸刚去世那年,我奶奶整天去寺庙里上香,有时候会带着我去。我第一次跟她去上乾山的寺庙,一脚踏进那大殿里,看见怒目圆瞪的四大金刚吓得脚都不敢迈,觉得害怕极了,然后看见了观音菩萨,她含笑看着我,我的眼泪一下就滚了下来,我觉得她的眼睛好像看到我心里去,好像在告诉我不要怕,她能包容一切。廷瑞,你的眼睛就像菩萨的眼睛一样,当时我第一次坐在厅房里,看着你的眼睛,就觉得你认识我很久了,你的眼睛里有慈悲,能包容一切。”
蒲桉躺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虽然读过一些书,但不是那种宿花眠柳风花雪月的人,若让他吟两句情诗说两句情话,他也是会的,但再多也没有了,对这些无病呻吟的东西,他多少有点瞧不上,没想过有一天,他竟然被几句话说得心窝子一阵阵麻,手脚酥软,喉咙口堵了一个硬块,眼眶里几乎涌起一阵热意。
他竟然不知道古往今来最好的诗人是躺在他身边的混蛋,最好的情诗是她随口说出来的。
他躺着一动不动,不愿让济柔看出他的狼狈。
济柔喃喃地说了一句:“我要睡觉了,廷瑞,头太晕了。”
他很着急想说点什么,让她知道他的心思,想疼疼她,但他笨拙得想不出来,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闭着眼睛把脑袋靠近济柔的颈窝,闻见她身上的热意和香气,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长出无数的枝蔓,和她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他能听见血肉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