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鸭子玩具
第二天济柔去上班,在安心酒店大堂,看见前台小姚和一个快递员说话,那快递员正把一蛇皮袋的快递拖到前台后面的一个房间里。
“这几天我天天加班到夜里九十点,件多得送不完,我跟老板讲,他再不找人手,我干不了了,双十一一来,不想让我们活了。”
那快递员说。
济柔跟小姚打了招呼正要往电梯走,想了想又折回来,问那快递员:“你们快递站招人吗?兼职的招不招,干一上午的?”
那快递员剃着平头,一张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脸,他看了济柔一眼,说:“招啊,怎么不招?我老板整天说找不到人。”
济柔又问了问他们快递站的地址,工资等等情况,小姚听了跟她开玩笑:“李小姐,您有兴趣啊,您敢去人家也不敢收啊。”
济柔跟她说了两句闲话,才转头上楼。
阿古莫比她晚到了一步,推门看见她已经在了,声如洪钟地叫她:“李济柔”,脸上笑嘻嘻。
济柔跟他说:“前面商业街上的申通快递缺人,离这走路就十分钟,你要不要去试试,反正上午都是空着的,我听说收入还可以,等我们这项目结束了,你也可以接着干。”
阿古莫答得很爽快,说:“行,我有空去看看。李济柔,你人还怪好咧。”
济柔在相机后头坐下,看了他一眼,摸不准他的心思。
阿古莫笑嘻嘻地说:“李济柔,你能不能先发我一点工资啊,我老婆和肚子里的孩子花销大。”
济柔看着他,尽管她定过半个月发一次工资的规矩,但此时,她没法说不行,阿古莫也知道,他有种动物般的狡黠。
济柔记得蒲桉的吩咐,没有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好好挣钱,孩子很花钱的。”
这天下午四点,她就结束了工作,比平时要早了半个小时,她把包一挎打了个车去了趟公司。
她一到公司,迎头看见尤姐刚从茶水间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干净的水杯,看样子是打算下班了。
她见了济柔脸上堆起了一个笑容,扬声说:“看看谁来了,咱们基金会的大红人回来了。”
尤姐一向很热情,济柔笑着跟她开起玩笑。
其他人也跟济柔开玩笑,起哄要让她请客,济柔看见一张张笑脸,心情一好,跟他们多说了几句,她看见黄爽跟她使眼色,她也跟她挤了挤眼,她知道黄爽不让她请客,她大声地说:“一共就三千块奖金,一顿饭估计都不够,我请大家喝奶茶吧。”
其他人调侃她如今发达了,不能这么小气,云云,她都没当回事。
前两天,姚主任通知她,她做的这个科巴语的项目被市里评了个奖,发了三千块奖金给她,让她来拿证书和奖金。
她压根没想到有这样的好事,来的时候兴高采烈,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话就多了一些,别人问什么她就说什么,在办公室里说到大家都要下班了,才进了姚主任办公室,去领她的证书。
姚主任捧着他的茶杯,撸撸自己脑袋上仅存的那几根毛,跟她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等她出来,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她转头去楼下搭地铁。
头天晚上她和蒲桉说话说起糖醋排骨,跟他说今晚上她要做来着,蒲桉说他去买排骨,等她回来做。
那天她从医院回来闹了头疼犯了恶心,蒲桉总有点不放心,他虽然嘴上不说,行动上拿她当水做的一样,她知道的。
其实那天下午睡了一下午,到了晚上就慢慢好了,第二天就恢复得生龙活虎。
但蒲桉是个心事很重的人,他嘴上不说,总拿忧心忡忡的眼睛盯着她,等她发现的时候,他又若无其事转开。
饭也不让她做了,济柔不搭理他,昨晚上说:“明天我一定要做糖醋排骨,谁做的我都不吃,我就要自己做。”
蒲桉没办法,说:“那你明天下班直接回来,我买好排骨。”
济柔上了地铁,这条3号线人总是很多,她被前后左右的人夹击着。
黄爽给她打了个电话,她一手抓着地铁的挂环,一手把电话放在耳朵边上。
“黄爽,”她说,“你不会想让我请你吃饭吧?你给我使眼色不让我请他们吃饭,是为了留着请你的?”
“李济柔,”黄爽在那头喊她,嗓门大得在地铁的嘈杂声里依然听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疯了,我眼睛都快挤抽筋了,你还在那嘚啵嘚啵呢,你不知道我给你使眼色是干什么的啊?”
济柔听她那语气,心沉了几分,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了,问:“怎么了?”
“你真的是,被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你不会觉得办公室里那些人都那么好心替你高兴吧?你还兴高采烈跟他们讲你做的项目呢,人家拿你当傻子呢。你多久没来办公室了?不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说你的吧?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这些污言秽语除了给你添堵也没什么好说的,结果你还当他们是好人。”
济柔捏紧手里的拉环,问:“他们说什么了?”
“说的可多了,你最近项目一个接一个,而且效果都不错,就容易让人眼红,上次年中的评优又给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得多不爽,你最近又好久都不来办公室了,他们才不管你是不是在做项目,都在说你如今搞特权连班都可以不上了,还有……”
黄爽支吾了一下。
“还有什么?”济柔问她,她的眼睛盯着坐在她对面座椅上的一个姑娘的帆布包,上面挂满 了各种徽章。
“还有,尤姐说看见你和一个中年男人在楼下拉拉扯扯,后来又上了一辆黑色奥迪车,说是你肯定找到靠山了。”
济柔觉得自己身体很冷,她看见站她身边的一个男人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想看看这么大本事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她想起尤姐总是笑呵呵善解人意的样子,自己总跟她在一块儿说些闲话,把她当成朋友,她觉得一阵反胃。
黄爽还在电话里说:“你今天不请客,他们肯定更不爽,背后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但你不要管,凭什么要请他们吃,喂饱了他们让他们在背后说你。”
济柔不知道怎么挂了电话。
她觉得四面八方的人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胸闷气短,不能呼吸,地铁靠了站,她用肩头顶开人群,从里面挤了出来。
她走到地铁站外面,大口喘了几口粗气,胸口还是堵得慌。
太阳还挂在天上,空气里一股桂花的香气,这个世界这么美好,这美好让她想哭。
人心怎么比太阳更难让人直视呢?
她为自己的愚蠢和轻信感到恶心。
真是太蠢了。
她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蒲桉给她发微信问她到哪了。
她咽下喉咙里的酸楚,回:廷瑞,我要和朋友去吃饭,约的地方离我家比较近,今天我回自己家住,你别等我。
她看见许多学生模样的人,才意识到快走到韵城大学附近了,离她家不远了。
大学后面有一条小街都是做学生生意的,饭馆服装店奶茶店很多,很热闹,她很久没去了,她需要去热闹的地方待着,她朝那方向走。
蒲桉给她回了一条消息:好,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别的什么也没问。
她不想让蒲桉知道这样的事,要是见了他,她什么也藏不住。
她总觉得在他面前自己够蠢了,不能再增加一件,她得自己消化掉这些情绪。
她游魂一样从小街的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走得脚底板酸痛,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她调转脚跟往家里走。
在小区门口,有人喊她:“小猕。”
她看见了何佳谟,他穿着黑色的篮球背心和短裤,满头大汗,正从右手边跑过来。
她叫了一声:“佳谟哥。”
何佳谟看看她左手拎的打包盒,透明的打包盒里能清楚地看见里面是小龙虾,她右手拎着几瓶啤酒。
他看了几眼,欲言又止,见济柔表情游离,问:“怎么了?遇到事了?”
济柔摇头,说没有。
两人一左一右并排往家里走。
“一个人喝酒?”何佳谟忍了又忍,最后问。
“不一定喝。”济柔说。
何佳谟没有再说话。
如果是从前,遇上这样的情况,他们肯定在一块儿吃上了,但现在,到底不是从前了。
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离得很远,像两条平行线。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走到两栋楼的楼下。
“走了,”济柔说。
“有事说话,”何佳谟说。
他不应该说的,但没忍住。
他扭头往自己家楼洞里走,济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不见了,他在楼梯口站着没动,隐藏在黑暗里。
楼道里的感应灯又坏了。
这楼再也不是二十年前一切都亮堂堂崭新的样子,他以为搬回来就跟从前一样了,可是记忆就像这楼一样已经褪色破损,哪里都不一样了。
他觉得自己的腿很重,每迈一级台阶都很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记忆里走出来。
一生那么短,短到错过了一个瞬间,就是一生了。
一生又那么长。
济柔一手拎着龙虾一手拎着啤酒上了楼,打开防盗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家的气味扑面而来,但屋里黑黢黢冷冰冰,再没有亮着的灯光和迎出来的人,只剩她孤零零一个,她本来就心情郁郁,这时喉咙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什么会永远在,人都要长大,要学会不依靠任何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把防盗门关上,她家防盗门上有零件松了,关上的时候总有零零碎碎的声音,这声音还是跟从前一样。
奶奶不在了,她也该长大了。
她把屋里的灯打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桌上,朝着奶奶的房间大声地喊了一句:“奶奶,我回来了。”
她又把电视打开,屋里一下就热闹了。
长久不通风,屋里有股沉闷的气味,她把各个房间的窗户打开。
奶奶的房间,她不敢去,算了,至少今天她去不了。
她在自己房间开完窗的时候,随手拉开窗前的书桌抽屉,扒拉了一下抽屉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当中还有她爸爸的一副眼镜,虽然她已经记不起爸爸的长相了。
她看见那个木头玩具。
她把那玩具拿出来,握在手里。
那是奶奶家祖传下来的,不知道多少代了,木头都包浆了泛着温润的光泽,奶奶特意交代她一定要看好。
奶奶总说对两个孙女都是一样的,其实她们都心知肚明,她到底还是偏心济柔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