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蒲桉蹲在盛开的花海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尺把长的小铲子在松土,就算是蹲着,也能看出他的身量不小。
一只蜜蜂“嗡嗡”地叫着在济柔脑袋边徘徊,她躲了一下,挥手把它赶走,这动作惊动了蹲在地上的蒲桉,他抬头望过来,看见济柔,朝她露出个笑脸。
济柔有刹那的恍惚,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冰面一样裂开,她觉得她一定见过这个人,熟悉到他一笑,她心里有点痛。
有掉下来的花瓣落在他头上,肩膀上,他看起来完全好了,一点生病的迹象都看不见了。
“来了,”他说。
他笑起来显得年轻了很多,那种老成持重的样子不见了。
可惜他不爱笑。
“这花养得真好,”济柔说,“我养什么都养不活,家里有盆滴水观音,原来一盆有三四株球,后来死得只剩一株,现在只剩三片叶子了,很快要死光了。”
“花草都是一样的,只要给够养分和光照,不要干了涝了,花点时间,没有什么花养不好,你要给它点耐心,别急躁。”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您说这个没意义。”
“也是。”他说着起身。
“您养这花有什么秘诀吗?”
“趁没开春的时候在土里埋点鸡蛋壳和鱼虾,算不算秘诀?”
济柔点头,说:“算吧,至少我就不知道。”
蒲先生拍了拍双手的泥,对济柔说:“你先稍等,我去洗个手。”
他转头进了西跨院。
济柔盯着他的背影看,注意到他走动间的长腿和饱满的臀部,他把一条不起眼没有任何款式的黑裤子穿得很好看,显得腿长腰细,他穿着一身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瘦长瘦长的。
花架上停着一只蓝脖子的鸟,在啾啾地叫着。
花香盈鼻。
蒲桉打开工作室让济柔先进去,自己跟在她后面,见她手里拎着电脑包,伸手去接,济柔躲了一下,说:“不用客气,不重的。”
她这动作很见外,蒲先生看了她一眼,没坚持。
他有一双精亮的眼睛,济柔从没见过有谁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清澈,像含着一汪水,让人觉得这人肾气很足,身体健康,心思干净。
济柔弯腰给笔记本电脑插电源,听见蒲桉说:“昨天多谢你替我买药,我送个小东西给你玩吧。”
济柔很意外忙直起腰,看见他把手递到了自己跟前,他的掌心里躺着一个天青色的玉雕的球。
那球有她的拳头那么大,她接过来,看见镂空的圆球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球,一动,那球在里面滚来滚去。
她惊了一下。
这玉石值不值钱先不说,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小东西”,简直是玉雕里炫技的作品,她对这些手工艺还是有些皮毛的了解的,这工艺是可以放在博物馆里的水准。
她把这球往蒲桉跟前递,说:“先生,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蒲桉不接,看着她,说:“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但要是顾虑贵重就多虑了,我这屋里的东西哪样都比它值钱,我说送你就是送你,你不用多想。对我来说,就是个小东西。”
济柔打量他的神色,狐疑地问:“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五官比较圆润的原因,她认真的时候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憨态。
“真的,”蒲桉说,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这屋里的东西,只要不是客人的,你喜欢什么我可以再送你一件。”
这话落在这屋里简直有回声。
济柔吓得心跳狂飙,忙把手缩回来,摇头说:“您客气了,不敢当。”
这屋里的很多东西价值连城,给她她也不敢拿,她凭什么拿?
那块刻着百子图的板子,她就喜欢得很,但她有自知之明,趁着能看的时候多看两眼就已经是造化了。
他是给她面子,她不能当真。
她晃动着手里的玉球,让里面的小球滚动起来,玉石相撞发出悦耳的叮叮当当声。
半下午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济柔正要起身,蒲桉伸手制止了她,“我去,这是找我的。”
济柔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没听出什么门道来。
没一会儿,透过朝南的窗户,她看见蒲桉沿着游廊走回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敦实的男人,看样子这人中年往上了,跟在蒲桉的身后,他的表情透着恭敬,腰微微弓着,像是一种长久的习惯。
两人在外面的客厅里说话,偶尔有一两句细语声传到屋里,听不真切说了什么。
没一会儿,门一响,蒲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那位来客。
济柔马上从椅子里站起身,望着他们。
那来客看见屋里有人,表情没藏住,惊得几乎后退一步,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朝济柔微笑点头。
蒲桉没有要介绍他们的意思,他径直走到墙边上的一个柜子前,从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包,转头交给来人,两人又一声不吭一前一后出了门。
济柔坐回椅子里。
来人看起来五十来岁,腰腹臃肿,其貌不扬,但周身有气度,神色变换自如,看样子像是很会来事的人。
他看起来和蒲桉是完全不同的人,但他们又很熟的样子,她猜不透他们是什么关系。
济柔手里还捏着那个镂空的玉球,她无意识地晃着那个球,让它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头客厅里那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像是有什么争执,济柔停下手上的动作。
“我不理解您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对您没有任何好处……”,那个男人说,又说了几句别的,听不清。
“我自己的事情轮不到别人拿主意。”
这是蒲桉的声音,非常强硬。
那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再也听不见。
很快,济柔听见那人走了,她瞄了一眼窗外,看见他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提包,步履匆匆地走了。
蒲桉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和拿走的包差不多大小的黑包,他随手把那包往地上一放,拿起工具继续干活,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的隐忍像刻在他身上的刀疤,总透着一种说不上的让人动容的气质。
济柔把手里的套球转得“哗哗”响。
蒲桉头都没抬,问她:“有话说?”
济柔的手一顿,哗哗的声音随之停了,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脱口而出:“蒲先生,您喜欢吃青团吗?”
蒲桉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反问了一句:“到吃青团的时节了?”随之好像想起来了,说了一句,“是到季节了。”
济柔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把自己的挎包拽过来,在里面掏啊掏,掏出一盒保鲜膜包装起来的青团,说:
“都快过季了,我刚刚在巷口看见一家,想买一盒回家给奶奶尝尝,您也尝尝吧,不过您昨天肠胃不舒服,这种东西怕是不好消化,不能多吃,尝一个吧?”
她手里那一盒青团有五六个,个个有乒乓球那么大,拿保鲜膜裹着的,她撕了包装,拿出一个,俯身递给蒲桉。
蒲桉望着她手里的东西,有片刻失神,济柔又往前递了递,说:“给。”
她笑得心无城府,嘴角咧到耳朵根上,虎牙呲着,好像她手里拿的是宝器一样。
蒲桉眼神晃动了一下,说:“我手脏,你帮我放一旁的桌子上,我晚一些尝尝。”
济柔说好,顺嘴就说起,哪家的青团好吃,什么馅的好吃,说:“我奶奶最喜欢吃周老虎家的,过去每年到了时候,她总要跟她的老姊妹一起去买,今年她没去,说吃不下了,吃了不消化了。”
济柔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眉飞色舞,让人听了觉得生活也很有盼头。
“这家开了一两百年了。”蒲桉接了一句。
“是啊,老字号了,生意可好了,每个节令都有不同的糕点,冬至还有冬酿酒呢,排队老长了。”
蒲桉递了一个东西过来,说:“这个送你。”
济柔一看,那是个绿色的翡翠挂件,指甲盖那么大,仔细一看是只猴子,她不接,嘴角的笑意慢慢浅了,说:“我不要,我送你东西没有别的意思,不是问你讨东西的。”
“我知道,你是一片心意,我也是一片心意,心意不分大小,不用多想。”
济柔说:“我不要,您这样做显得我别有用心一样,您要是觉得拿了我一口吃的不舒服,怕欠人情,那我不送拿回来就好了。”
她伸手把刚刚放桌上的青团拿回来,往盒子里塞。
“等一下,”蒲桉叫道。
“我昨天替您买药,您就当我感谢您在工作上帮了我一把,您不欠我什么,刚刚您送我的套球我也还给您,您不想欠我的,我也不能占您的便宜,收您这么一份大礼。”
她把球拿出来往蒲桉跟前一递。
蒲桉垂着眼皮看着她手里的圆球,天青色的玉躺在她白里带粉的手心里,很好看。
他把手里的翡翠猴子收回来,说:“那我不送就是了,你把东西收好,把送我的也放回桌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不看济柔,语调是温柔的。
济柔不喜欢他波澜不惊的样子,什么都是淡淡地,喜怒都是收起来的,一点人气都没有,她非要戳他,要把他的那层壳戳破。
她把手里的玉球不依不饶地往前递,说:“那我也不能收,我帮您的都是举手之劳,您送我的这东西太贵了,变成我占您便宜了。您要是一板一眼算得那么清楚的人,您在心里不知道怎么想我呢,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