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天的雨
蒲桉的眉头挤在一起,他把目光落在济柔身上,看了一会儿,说:“你要实在不喜欢就算了。”语气很柔软。
他伸手从济柔的掌心把那球拿走,手指从济柔的手心擦过,两人的手都滚烫。
他扭头走回工作台,把手里的两样东西往墙上的架子上一放,低头又雕起那尊卧佛来。
济柔在椅子上坐着,一会儿看看他的侧脸,一会儿看看窗外的芭蕉树。
阳光落在芭蕉叶上,叶片发着光,八角窗镶着窗外的风景,一幅春日的好风光。
他们谁也不说话。
济柔的电话响了,是黄爽打来的,问她去不去吃烤肉,她一看手机屏幕,竟然已经五点多了,忙说:“去,去,我过去可能要一会儿,你要是先到了等我一会儿。”
她平时在蒲桉这里一般待到四点多一点就走,这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都没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她起身,收拾电脑,跟蒲桉说:“时间不早了,我不打扰您了,明天见。”
蒲桉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济柔把电脑装好,收拾挎包的时候,看见那盒青团,她掀起眼皮偷偷瞄了一眼工作台前的人,他面无表情,一副忘我的样子。
她把两个包拎在手里,站着,说:“我想要那个猴子。”
蒲桉扭头看她,目光锐利,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就是看着。
“我不要那个球,我想要那只猴子。”济柔说。
蒲桉放下手里的工具,济柔又问他:“这两样哪个贵?”
“不好说,看个人喜好。”他答。
“那让您说的话,哪个更好?”
“翡翠的料子好一些。”
“那我相信您的眼光,我想要那个翡翠。”
蒲桉站着没动,济柔问他:“您不想给了吗?我不要,您不高兴,我要,您又不给。”
蒲桉把目光移开,问:“谁说我不高兴了?”
话虽是这么说,他还是伸手到木架子上把那只翡翠的猴子拿下来,递给济柔。
济柔伸手接过,揣进裤子口袋里,朝他咧嘴笑了笑,这一笑,像阳光洒进屋里,满屋子亮堂了起来。
她一手拎一个包,欢快地走了,脚步声咚咚地,慢慢消失,听不见了。
夕阳的金光落在外面的湖面上,照亮半个粉墙。
屋里的桌子上孤零零放着一个青团,像小心翼翼的心事。
***
济柔和黄爽吃完烤肉回到小区门口已经快十点了。
她们去的时候正是饭点,光排队就排了快两个小时,轮到她们的时候,肚子饿得只剩一张皮。
黄爽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五花肉的时候,问了一嘴:“您采访的这个蒲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么神秘,如今的年代,能锦衣夜行的人不多了。”
济柔递给她一张紫苏叶,轻描淡写地说:“挺好的一个人,性格比较低调。”
她说完问起单位里一个八卦,自然地就把话题扯开了。
蒲先生和乌衣巷38号是另外一个世界,不该被世俗打扰和讨论,济柔这么觉得。
她一手拎一个包回到小区门口,听见有人叫她,“小猕。”
她的心翻了个跟斗,这个世界上叫她小猕的只有一个人。
她扭头,看见何佳谟站在路灯下,他看起来和从前差不多,就像当年一直在路口等她的样子。
这么快已经四年了。
何佳谟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说:“怎么这么晚下班?”
济柔叫了一声,“佳谟哥。”
这一声瞬间让时间倒回十几二十年前。
他们两家是前后楼的邻居,他们的妈妈是同一个大学的老师,两人从出生就认识,何佳谟比济柔大一岁,济柔总是佳谟哥哥,佳谟哥哥地喊着。
济柔小时候因为瘦小,眼睛又大,嘴巴笑起来也大,还皮,活脱脱一只猴,院里的大人小孩都叫她小猴。
何佳谟也叫了她十来年的小猴,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不叫她猴了,叫她小猕,还是猴的意思,但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亲密。
“一定要这样叫我吗?”何佳谟问。
她小时候喊他佳谟哥哥,后来叫他何佳谟,如今叫他佳谟哥,从前和现在隔着一道天堑。
济柔没说话。
“我回来上班了,在启威。”何佳谟说。
“我知道,奶奶跟我提过,说碰见你了。怎么没有继续在美国读博?”
“我家里想让我继续,我不想,我想回来。我搬回家里的老房子住了。”
济柔哦了一声。
“我给你发过邮件告诉过你的。”何佳谟说。
那些邮件济柔很少打开,她是个很犟的人。
这个小区是个老小区了,原来是大学的家属院,后来条件好了以后,很多老师搬走了,把房子租了出去,济柔家里一直没挪过窝。
何佳谟家在他高中的时候也搬走了,他们谈恋爱那一年多,何佳谟送济柔回来都不敢进小区,不然不用一天,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了。
“小猕,我上次问奶奶,她说你一直单身,咱们把从前的事忘了,好吗?就当今天第一次认识,咱们重新认识,我现在足够成熟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两人到了楼下,济柔接过他手里的电脑,说:“算了吧,既然咱们认识这么多年都不能在一起,可能就是天意,不强求了,我叫你佳谟哥也挺好的,像小全和小墨那样,当发小更好。”
济柔拎着两个包上了楼,奶奶在沙发上等她,困得撑不住,已经歪着头在打盹了,听见她进门的声音,迷茫地睁开眼睛。
济柔突然发现这一年奶奶老了好多,某些瞬间已经流露出老态龙钟的样子了,从前她不是这样的,她是个健壮的小老太太。
济柔很难过,她把手里的包一扔,走过去抱着奶奶不放手。
奶奶身上有一股熟悉的花露水夹杂着洗衣粉的香味,对她来说,这是家的味道,是让她踏实的来源。
她抚摸着奶奶的手,看见她松弛的手背皮肤上出现了一块黄豆大的老年斑。
这斑块刺痛她的眼睛。
时间带来了很多东西,也带走很多东西。
死亡在时间的尽头虎视眈眈。
奶奶拍着她的手,说:“小囡辛苦了,咱们家,小囡是最懂事的人,怎么今天像小孩撒起娇来了?”
济柔觉得有滚烫的东西从眼睛里流淌出来,她把脸在奶奶的胸口蹭了蹭。
时间如果能停留就好了,停留在奶奶还挺拔的时候,停留在她还有爱人的时候。
可惜啊。
第二天下起暴雨。
济柔打了个车在巷口下车,乌衣巷太窄,汽车开进去没法调头,只能停在巷口。
那邪风大到济柔下了车一打开伞,那伞拽着她差点飞起来,她跟着跑了几步,脚下一滑“啪”的一声直挺挺摔在青石板路上,摔得她脑袋一片空白。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服,她一手还拎着电脑包,她顾不了别的赶紧爬起来,把伞遮在电脑上。
她淋点雨就算了,电脑不行。
雨大到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对面两米都看不清,雨水打到脸上生疼,河边的柳树在风里狂舞。
她顶着风前进,几百米的路打滑了好几次,她身上的衣服往下滴水,好容易才挪到了38号的门口。
她握着拳敲门,闷闷的敲门声被风雨声吞没,如果蒲桉此刻在工作室里,这声音他绝对听不见。
她很着急。
他没有任何通讯工具,根本没法联系到他,如果他听不见,她敲一下午门都没用。
大雨一盆一盆浇在她脸上,让她睁不开眼睛,她有点生气,明明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让她受这些罪,明明是一个现代人,非要故弄玄虚,说没有电话,没有微信。
黄爽说他是少见的愿意锦衣夜行的人,济柔这会简直觉得他在沽名钓誉。
她用尽力气砸了几下门,一点动静都没有,又扯起嗓子冲里面大喊:“蒲先生,蒲先生。”还是没有动静。
那雨淋得她狼狈不堪,她突然就哭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干脆门也不敲了,就站着哭,任凭雨劈头盖脸地砸她身上。
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个人,她哭出声,大雨帮她掩盖了一切,她觉得很痛快,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痛快地哭过了。
面前的门突然开了,毫无预警,露出蒲桉撑着伞的脸,两人四目相对,都很震惊。
济柔还在咧着嘴哭,她迅速地闭紧嘴,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蒲先生脸上显示出了一点不知所措,他把伞往前送了送,大声说:“快进来,对不住,我没听见敲门声。”
狼狈给了济柔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她推开递到跟前的伞,抱着电脑包从他身边挤进门里,沿着游廊往屋里走。
蒲桉关上门,打着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被狂风暴雨吹打,衣服紧紧裹在她身上。
她的架势很唬人,背影透着倔强。
大雨浇到地上,在地上形成一层白花花的水雾,芭蕉的叶片被狂风撕裂。
济柔进了屋,在门口站着,她身上的衣服往下滴水,很快她站的地方积了一滩水。
她那破罐子破摔的勇气跟着身上的水一起慢慢流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