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人生如柳絮
阿梅如今还是一头短发,戴一副黑框的眼镜,脸上的五官很凌厉,散发着高智的中性气质。
济柔因为五官圆润的原因,还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长大了以后多了一些柔软的气质,中性不起来。
阿梅研究生毕业后,直接跟着她导师读博了,这个年纪还在学业里挣扎,忙得眼睛下面长年挂着黑眼圈,回韵城的时间很少。
他们在湖边的蟹船上吃饭,店家用竹编的箩筐端上来一筐螃蟹。
阿梅推了推架在脸上的眼镜,看了看桌上的男人,问:“今天这顿谁请?这一盆大闸蟹,我一个学生可吃不起,小猴也是个穷光蛋,她也吃不起。”
她朝济柔挤了挤眼睛。
小全“切”了一声,“你就别装模作样了,谁不认识谁似的,有我们三个男的在,轮得到你们请客吗?你吃好就行了,陶博士,多难得荣归故里一次,我们这些发小不能不识相。”
阿梅笑嘻嘻地说:“从前那些作业没白给你抄,为了给你掩护,那些谎也没有白撒。”
她挑了只大的母蟹递给济柔,济柔不想接,说:“我不爱吃母的,我喜欢吃公蟹。”
小墨笑话她:“这个时节公蟹的膏还不满,要吃公蟹得到下个月,现在是母蟹正当季,你傻不傻?”
济柔接过那母蟹,小心地解着捆蟹的棉线,那棉线估计得有二两重。
阿梅说明年她就吃不上了,她要去德国交换一年。
小全接过话说:“那肯定吃不上了,你们还记得小时候咱们院里来的那对德国教授吗,就住3号楼那对?当年那两口子拎着一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螃蟹,趁夜里偷偷到旁边的河里给放生了。”
济柔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啊,还有咱们隔壁楼的那个四眼,当时我们从网吧回来,见那两人有点鬼鬼祟祟,手里还拎着一箱大闸蟹,四眼说他们肯定给哪个领导送礼去,我们倒是要看看送给谁,就跟在他俩后面,谁知道人家去了河边,盖子一掀,啪啪啪下饺子似的,全给倒河里了。我和四眼看了急得拍大腿,骂他们番邦不识货。”
大家跟着笑了几句。
何佳谟问:“四眼去哪了?好多年没听过他的消息了。当年老去他家看昙花。”
小墨自从做了生意,人脉最广,他知道一点,“高中去美国就没回来过,听说代表美国参加过奥数比赛,估计已经是外宾了。”
他们都在脑子里想起那个个子小小,说话有点结巴,戴着一副眼镜的小孩,走路总是低着头急匆匆,数学考试总是得满分,不爱跟人讲话,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了,大约这一生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大家心里都有点唏嘘时,何佳谟突然说:“我打算继续去美国读博了。”
桌上的人都惊了,其他人发出鬼叫声,济柔望着他,他隔着一张圆桌也望着济柔。
济柔冲他笑笑。
他既定的轨迹因为她短暂地偏离了一下,又修正回了原来的轨道。
挺好的。
阿梅正在拆蟹壳的手一顿,瞟了济柔一眼,又继续忙活手上的活,问何佳谟,“offer下来了吗?”
“差不多了,教授已经口头答应了,再走一下程序。”
“继续读数学?”
“对。”
“其实你这专业在工业界更赚钱,没什么必要走学术路线去读博。”
“是,但我对学术更有兴趣,钱不是我的追求,够花就行了。”
他和济柔在某个程度上很像,阿梅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打量对面的何佳谟,他的脸褪去了稚气,比从前凌厉了一些,但身上那股干净的少年气还在,像从前无数次从她的教室窗外经过她看见的一个样。
四眼的爷爷曾经养过一盆昙花,每年中秋前后开花,有一年要开花的晚上正好是个周末,王爷爷让他们去赏花。
大概夜里九点多,周围邻居在花盆周围围了一圈,那白色的花慢慢盛开的时候,她看见花朵的周围散发着白色的光芒,大家都在惊叫,大人的小孩的轻叹声夹杂在一起,她抬头正好看见何佳谟的脸也笼罩在一片白光里,从此她就忘不了。
小全看看济柔又看看何佳谟,顾不得满手的蟹黄,端起跟前的啤酒,说:“这么说,我们这伙人又要散了,来,来,喝一个,都记得回来。”
玻璃酒杯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冒着泡沫的啤酒发出呲呲的声响。
人生如柳絮,随风起,随风散。
散场的时候,他们站一起拍了张照片,都对着镜头大笑着,脸上都还有一些少年时的踪迹,挂着从前夏天每回去游泳时那样的笑容,不知道下回一起是什么模样了。
岁月是最好的雕塑师。
何佳谟叫了代驾,济柔坐他的车回去。
窗外的流光像水一样从他们身上流过,他们并排在后座上坐着,中间突然多了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喝下去的酒在心里发酵,饭桌上说起的那么多的回忆让人突然心里空空。
没有人知道一路上两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代驾把车按照何佳谟的指点在车位上停好,骑着他的折叠电车突突地走了,何佳谟拉了拉车门确认锁好了。
他和济柔并排往家里走。
小区的路上已经看不见其他人了。
“小猕,”何佳谟在某个沉默的瞬间突然开口,“你……和那人,想好了?”
他后来无数次试图回忆小花园石凳上的那个身影,回忆的次数越多记忆就越模糊,到后来实在想不起来了,大概他的身体在保护他,失忆了最好。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站在窗户跟前,盯着对面的楼道口看了半夜,到他觉得头晕目眩站不住的时候,也不见人下来,他心里有个东西慢慢枯萎了。
他和济柔好的那一年多,好得什么话都能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但她总不愿意和他更近一步,甚至他亲她,她总是嘻嘻哈哈地躲开,他们像两个明明适配的齿轮偏偏转不到一起去,不知道哪个地方卡住了,他一直觉得她还没开窍,还没从朋友的身份转回来,他安慰自己兴许她对这些事不敢兴趣。
但那天晚上那个人没有下来。
她不是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她只是对和他做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他在剧烈的痛苦里甚至感到了一丝丝的痛快,也许……也许他们真的不合适,也许老天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意识到这点,他觉得他得救自己,他要把自己从这泥沼里拉出来。
他要走得越远越好,远到再也回不来。
“想好了。”济柔说。
“想好了就行,要是将来遇到了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我不在你跟前,还有小墨和小全,男人来来去去,不合适就及时止损,咱们几个人的感情不会变,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就行。小猕,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济柔觉得自己眼前模糊,喉咙里酸得难受,她想轻快地说几句话,喉头噎着说不出来。
一只野猫从他们旁边的绿化带里窜出来,从他们面前斜穿过跑到对面去。
“哎,”何佳谟突然轻快地说:“我怎么觉得以前这路灯没这么暗呢,印象里咱们小时候这路灯挺亮啊,怎么现在这么暗了,是不是,我没记错吧?”
隔了一会儿,济柔答:“你没记错。”
小时候的世界很明亮,路很宽,楼很高,一切都很好。
到了家楼下,何佳谟说:“走了,接下来到出国前这段我可能很忙,不一定有时间跟你告别了。”
济柔说:“好,注意安全。”
谁都没动,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陪他们站着。
那么多遗憾,可是···可是····人生就是这样。
何佳谟先转身,朝着自己的楼道口走去,他听见有人喊他:“佳谟哥哥,佳谟哥哥”,声音清脆稚嫩还带着一些顽劣,那声音在两栋楼之间盘旋回荡了十几年,也飘荡在他心里,永远都不会消失。
他会往前走,有广阔的新世界,但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过去。
何剑心在家里住了半个月,跟济柔打了个招呼,说接下来几天要外出了,不在家里住了。
济柔没问她去哪,如果是出去旅行她会主动说,她说得含含糊糊就是不想说,济柔就识相地没问。
那天下班她先回了一趟家,收拾了几件厚一点的衣服,把家里的门窗水电都关好,才去了乌衣巷。
她进门的时候,太阳刚刚下山,天将黑未黑的时候,园子里的树影还能看清楚。
她踮着脚收着脚步声悄悄到了厅房里,想吓一吓蒲桉,没看见人,又推门往工作室里看了看,屋里也没人,她直接去了后院,把厨房和卧室都找了一遍也没人,她有点心慌。
她推开卧室隔壁那间她从来没进去过的房间门,站在门口看了看。
这是一间很小的书房,墙上挂了几幅水墨画,一张红木书桌,两个书架,一张边几上放了一块巨大的紫红色的石头,看着像某种巨型的鹅卵石。
她从前从来没进过这房间,不由多看了两眼,见没人,把房门带上。
她的心开始往下沉,背上开始觉得凉嗖嗖。
如果蒲桉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