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白头到老
济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蒲桉的电话,铃声多响一下,她的手脚就越软一分。
墙边上的几杆竹影阴森森。
“济柔,”电话通了,蒲桉在那头叫她。
济柔的心一下落到了肚子里,眼泪几乎冒了出来,只觉得从来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
“你在哪里啊?”她朝着电话里喊,声音都变了形。
“怎么了?”蒲桉的声音立刻紧绷了起来。
济柔往前院跑,没有耐心听他说完,打断他:“你在哪里?”
“我在书房里。”
他话还没说完,听到一串凌乱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毛笔,书房的门被从外推开,济柔出现在门口,嘴角向下,眼眶发红,泫然欲泣地看着他,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他扔掉手里的毛笔,顾不上蘸满墨水的毛笔染黑了宣纸,大步奔向门口,朝着济柔伸出手,济柔扑到他怀里,死死搂着他的腰。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他的心一下被提了起来,喉头发紧。
他觉得自己时常在走钢丝,提着心吊着胆,生怕出点什么意外。
“到处找不到你,我以为……”济柔的声音噎了一下。
他的心被针扎了一下,把人紧紧抱住,小声安慰她:“不要怕,没有那么容易的,不要吓自己,你悄悄跑来干什么,以后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在你能看见的地方等着你。别怕,乖乖。”
他悄声细语地哄了一会儿,济柔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把脸在蒲桉衣服上蹭了蹭,透过他的肩头看见他的书桌上摊着笔墨,那被甩下的毛笔溅出来的墨点染黑了宣纸。
“你在写什么?”她问。
蒲桉把她的脑袋按下去,不让看,“没写什么,闲来无事,练个笔。”
济柔从他腋下钻出来,走到桌前,仔细看那龙飞凤舞的字,“晓看天色暮看云……”她正念着,蒲桉走过来,把那笔捡起来,仓促地把那被墨点染脏了的宣纸团起来扔进纸篓里,嘴里说:“可惜了好好的一张纸。”
济柔夸他:“廷瑞,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蒲桉瞄她一眼,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她下一句说:“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这两句你怎么不写了?”
蒲桉一口气没上来,脸皮滚烫,他铺开另外一张宣纸,一本正经说:“下面是这两句吗?我竟然不知道。”
济柔在一旁笑出声,挎着他的手臂,把脸埋在上面,笑着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这人肚子里没什么墨水。”
蒲桉正要松一口气,听见她贼兮兮地问:“那你教教我,下面两句是什么?”
蒲桉剜她一眼,骂道:“你肚子里不是没有墨水,是一肚子坏水。得饶人处且饶人,济柔。”
济柔嘻嘻笑,看着蒲桉握着毛笔,在旁边的墨碟里慢条斯理地沾饱了墨汁,她觉得他那样子好看极了,她说:“你教我,你教我写我的名字。”
蒲桉听了把笔递到她手里,教她握好笔,把她的手和笔一起握住,站在她身后,带着她拉开架子摆动手腕,在淡黄的宣纸上落下横撇竖捺,那笔好像有自己的主意,游龙走凤,那纸上出现了潇洒的一个济字。
济柔觉得自己脑袋有点发晕,看见自己手下宣纸上跳出来的硕大的一个草书,如此陌生,觉得自己的灵魂有片刻的抽离,有种不真实感。
蒲桉的体温和气息把她包围,他握住自己的手很用力,她觉得自己晕乎乎,完全放空了自己像张纸片握在他手里。
最后一撇完成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带着济柔的手抬起来,侧头问她:“如何?”
济柔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他放开了手,她的手上一凉,才回过神来,说:“肯定是好的,你明明知道,要我写一个狗爬的字给你对比一下吗?”
蒲桉嘴角含笑,取笑她:“你倒是坦荡”,又问她:“小时候该写字的时候都干嘛去了?”
他把济柔手里的毛笔取走架在墨碟上。
济柔回他:“能干的事那可多了,看电视玩电脑打游戏。现在都没什么人写字了。”
蒲桉点头说:“时代到底不一样了。不过,咱们的孩子我还是希望ta能练练字。”
济柔见他拿起那张字,她忙说:“这张送给我,我要留着。”
蒲桉不解,问:“这有什么好留的,你要是喜欢,我每天写一张给你。”
济柔说不管,耍赖说:“你署个名,我要留着。”
蒲桉无奈,又拿起笔,在宣纸的角落里落款。
济柔一看他写了一个廷,嚷道:“不要写廷瑞,写蒲桉。”
蒲桉叹口气,说:“那便两个都写,等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别急。”
他在角落里竖着写了廷瑞两字又写下蒲桉,他抬起笔打量了这副字几眼,问济柔:“大名是给外人叫的,对你来说,我永远是廷瑞,你非要我写大名做什么?”
济柔说:“你别管,我从前看的书上,你就是‘蒲桉’,我就要看见这两个字。”
蒲桉眉头一跳,慢慢放下手里的笔,把那纸挪到一边去晾着。
“你不是想看我双手写字吗?还想不想看?”
“看,看。”济柔在一旁笑嘻嘻,眼睛里波光潋滟,热切得像有火苗在跳,蒲桉看了她一眼,重新铺了两张纸,心里想着,罢了,罢了,跟她有什么好计较的,她要如何便如何。
他从笔架上又拿了一支笔,沾了墨水,左右手分别拿一支笔,在纸上同时运笔。
济柔盯着,眼睛左右瞄着,慢慢瞪大了眼睛,他的左右手几乎同步,落下的笔迹几乎分毫不差。
她屏住了呼吸,不敢大声喘气。
她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雪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他脸上的神情缥缈得好像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音,他看起来就在跟前但又好像离得很远,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那双雪白的手,游龙走凤,也曾在她身上这样忘我、认真,想到这里她大声地喘了一口气。
他是她的,他怎么会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呢?他在她跟前也像个普通男人一样痛苦、沉迷、破碎,被她的情绪牵着鼻子走,他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人。
蒲桉落下最后一笔抬起手腕。
济柔打起精神望过去,见那纸上左右两边写着一模一样的四个字:白头到老,那未干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蒲桉回头看她,她也抬眼看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汹涌而出,她踮起脚伸出双手去掰他的脑袋,蒲桉见状,扔掉手里的笔,低头迎她,双手箍在她的腰上。
济柔去咬他,她要感受活生生的他,感受他的温度和血肉,要把隔在他们中间看不见的东西咬掉。
蒲桉本能地躲了一下,又被她拽回来,他小声说:“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他索性箍着济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她放在自己膝头上,在她嘴上问:“我那左右手的字写得如何?”语气像讨赏的小孩。
“你是问你写字的功夫如何,还是问那四个字如何?”济柔去咬他的舌尖,咬得他抖了一下。
他一只手扶在济柔的脖子上,揉着她脖子上的皮肤,说:“分别如何?”
“都还行。”
蒲桉反过来追着她咬,气喘吁吁,问:“只是还行?”
济柔嫌他咬得疼,推他一把,把脸藏在他脖颈里,不出声了。
蒲桉还在喘着,把身上没处使的劲使到了手上,揉着她的脑袋,说:“只许你放火,不许我点灯?”
济柔照着他脖子就是一口,他“嘶”地一声抖了一下,也不躲由着她闹,他雪白的皮肤上立刻显出一圈粉色的印子。
他低声问:“今天怎么这么好知道回家来了?还记得你家里有个人等你呢?”
“我什么时候也没忘过。”
“你那跟波斯猫一样的眼珠子怎么没了?”
“你想看?你要是喜欢我下回戴给你看。”
“我可不喜欢,看着怪瘆人的,要是咱们做那事的时候,你拿那眼珠子看我,我没法行人事。”
济柔听了笑起来,咯咯地笑,嘴里喷出的气流挠得蒲桉的脖子痒,他把人抱紧,问:
“今天能待多久?”
“廷瑞,你希望我能待多久?”
蒲桉是多么聪明的人,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出话味来,他一手的拇指和食指掐着济柔的脸,问她:“今天不走了?”
“嗯,我妈妈走了,我不用回家去了。”
她说完,觉察到蒲桉的身体一紧,她问:“怎么了?”
他把济柔推出去半臂远,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你母亲这就走了?你有没有跟她说过我们的事,有没有提过我想去拜会她的事?”
济柔愣了一下,然后满不在乎地说:“没呢,没找着机会说,不急。”
蒲桉看着她的笑脸,心沉到底,他盯着桌子上那墨迹未干的“白头到老”几个字,按下心里突突冒起的狰狞的东西,语气如常地问:“我叮嘱过你,这事拖不得,务必要抓紧,为何要一拖再拖?如果你母亲一去又是一两个月,我们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