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冬至夜三
济柔到家的时候,何剑心在厨房里,家里弥漫着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
济柔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几乎以为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奶奶还在的时候。
这是她的家,在这一刻,她很感谢蒲桉,感谢他阻止了她梗着脖子和妈妈闹脾气,没有把好好的一个节日搞砸了。
她打起精神走进厨房,轻快地喊了一声:“妈妈”。
何剑心正在锅里摊蛋饼,正手忙脚乱,灶火熏得她脸上红彤彤,她看见济柔,说了一句:“回来了”,又扭头去对付蛋饼。
济柔洗了手,接过她的活,何剑心松了一口气,说:“其他菜我都叫了外卖,都是现成的,再烧个汤就行了。”
她站在水池边上给马蹄去皮。
窗户外面时不时有升腾起的烟花。
何剑心说:“奶奶最喜欢吃马蹄,每年年夜饭和冬至夜的饭都要烧马蹄面筋冬笋汤。”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流水的哗哗声。
这是奶奶不在的第一个冬至,不在的那个人,就像是每个人心里被挖掉的一个口子,血淋淋。
“是啊,”济柔小声说。
“这段时间你都住在你男朋友家?”何剑心问。
“是。”
“前两天,你季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小区里都在传咱们家发财了,买了一辆豪车停在门口吃灰,问我是不是有这么回事。我只能来问你,有这么回事吗?”
她听到的远不止这些,但那些话她不想说。
济柔看着蛋液在小锅里慢慢凝固,说有。
何剑心把水关了,扭头看着济柔,说:
“谁买的?你那比你大快十岁的男朋友吗?他送给你的还是借给你开的?济柔,你交男朋友我不反对,你和他同居我也不管,你找比你大还是比你小的男朋友我也只能建议,但你要是为了钱找个男朋友,为了钱找个比你大那么多的男人,那我是不同意的。人要有底线,不能做的事绝对不能碰。也不要因为爸爸早早不在了,去男人那里寻找父爱。”
济柔说不是,“没有这回事,妈妈,你应该了解我,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对物质没有这么大的欲望。”
她利落地掀起一张蛋皮放在一旁的盘子里。
何剑心打量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端倪,她突然发现济柔变得沉稳了,她长大了。
她松了口气,她无论如何没法把猴子一样整天蹦蹦跳跳,心思单纯的女儿和拜金傍大款的女人放在一起。
她正要详细问问,门锁一响,敬柔回来了,她立刻闭了嘴,迎了出去。
敬柔穿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一头丰厚的头发披在肩头,涂着鲜红的口红,人比花娇。
她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妈妈”,又在厨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小猴”,声音松软漫不经心。
三个人很快把饭端上了桌,济柔把碗筷摆好。
敬柔“咦”了一声,说:“还有人吗?怎么有四双筷子四口碗?”
何剑心看了济柔一眼,没有说话。
济柔说:“没谁,吃吧。”
何剑心开了一瓶红酒,敬柔要开车回去喝不了,她给自己和济柔倒了一杯酒,也给那空着的位置倒了一杯。
何剑心和敬柔说起她项目上的事情,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红酒一杯接着一杯。
敬柔走的时候快十点了,她出门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妈妈,鞋柜上的袋子是给你的,我买了一套黑绷带给你,你试试。”
何剑心喝得有点上头,她是那种喝点酒就全显在脸上的人,这会脸色通红,她坐在餐桌边上没有起身,叮嘱了敬柔几句,看着她出门。
济柔犹豫了一下,没有把送姐姐的礼物拿出来,不然她要把来龙去脉讲个遍,她不想讲。
她从挎包里掏出送妈妈的礼物,轻描淡写地说:“妈妈,我也有个礼物要送你,我男朋友说这是过节的一点心意。”
何剑心拿起那翡翠的项链看了又看,抬头看着济柔,她喝得有点多,眼睛有点对不准焦,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自觉眯起来。
她举着那项链,问济柔:“小囡,你知道一条这样成色的翡翠值多少钱吗?你过来,坐下。”
她指指旁边的座位。
“我不会收这么贵重的东西,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们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我更不会收,拿了这东西,以后的事就全乱了套了。你现在好好给我讲讲这个人,把你们的事给我讲清楚。做事周到是优点,但另外一方面也说明这人心思深沉,不要觉得是大好的事情,我怕你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济柔在椅子上坐下,餐桌上满满一桌子的菜还剩大半没动过,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煎炸香气,她跟前的红酒杯上还剩一杯底的红色液体没有喝完,她说起蒲桉这个人。
何剑心眯着眼看她。
她曾经以为济柔和何佳谟是板上钉钉的事,从他们俩小时候她就看出了端倪,上回他们说分手了,她心里不以为然,分分合合不过是年轻人闹闹别扭,最后肯定还是会在一起,但她盯着济柔,看她谈论起另外一个男人的神情,她觉得事情恐怕和自己想得不一样了。
爱是藏不住的,哪怕再克制也会从毛孔里流淌出来。
济柔说起这个人,她的神情柔软了下来,透着一种女性的妩媚,某些瞬间她的眉眼几乎要飞起来,说起这个人带着藏不住的亲昵和欣喜。
何剑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至少她不是为了钱,那谈就谈吧,年轻时候多经历事是好事,犯点错也不要紧。
她只说了一句:“别拿人家太贵重的东西,爱的时候什么都好说,恨不得命都可以给对方,不爱了就说不清了,注意保护自己。”
她说头有点晕,摇摇晃晃起身去睡觉了。
济柔把剩菜收起来放冰箱里,把厨房收拾干净,悄悄出了门。
才十点多,按理不算晚,可马路上的人稀稀拉拉没几个了,都忙着过节去了。
韵城向来没有夜生活。
济柔坐了一辆出租车在乌衣巷口下了车,往巷子里走的时候,想起家里等着的人,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不由自主小跑起来,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突然一团黑影从谁家墙头跳下来,落到她面前,她吓得倒抽一口气,仔细一看是只虎皮猫,它瞪着发绿的眼睛一溜烟跑了,济柔笑嘻嘻冲它喊:“你也急着去过节吗?”
她一口气跑进家里,跑到前厅就开始喊,“廷瑞,廷瑞,”没人应她,她穿过前厅的侧门迈进后院里,看见蒲桉急步从东跨院走出来,月光不是很亮,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朝她奔过来,她心里一下涨满了,张开双臂朝他扑过去。
蒲桉踉跄了一下把她接住,摸摸她的脸颊,问:“冷不冷?”
济柔把脸往他身上蹭,说:“我觉得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她听见蒲桉的胸膛震了一下,他轻轻笑出声,声音粘稠,说:“你就作怪吧,好的时候,恨不得哄得人把心掏出来给你,我的你不是已经拿走了吗,还哄我做什么?”
“没哄你,我刚刚都是跑过来的,一刻都等不及要见到你。你摸摸,我的心还砰砰地跳。”
蒲桉把她往上颠了颠,把脸贴在她脸上,喃喃说:“好乖乖,我比你还甚,等得心焦,以为你不来了。”
他抱着济柔往后院的客厅走,屋里当中摆着一张红木的圆桌,上面摆满了碗碟。
济柔看了一眼,看见上面的菜都用盘子扣着,像是在等人,她心里一惊,推着蒲桉的胸膛,把他稍稍推开,问他:“你吃了吗?你不会告诉我你还没吃饭吧?”
蒲桉笑笑,毫不在意地说:“我等着和你一起过节,等着你来陪我吃饭。”
他让济柔在当中的一张圆凳上坐下,自己忙着把盘子上卡的碗碟拿掉。
济柔心里又急又气,问他:“如果我今天不来了呢,你就饿着?”
蒲桉安抚她:“你别恼,我心里有算,总会照顾好自己的。”
济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支着下巴看他忙碌,作怪地问道:“吃放坏了的汤泡饭,把自己吃得上吐下泻,是心里有数吗,廷瑞?”
蒲桉轻笑出声,瞟她一眼,只觉得心里翻腾起说不清的热意,流经四肢百骸,原来冷冷清清的家里也闹腾腾温暖如春了,一晚上没有动静的肚皮也觉察出饿意了。
只是他拿她实在没有办法,从来也没有找到过对付她的窍门。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没有出息的书生,穷困潦倒,在家里连句话也不敢大声说,要不然要被家里的婆娘拎着耳朵教训。
偏偏他乐意,甘之如饴,还恨不得把自己脑袋凑过去,把耳朵递到她手里,她不伸手,他还不乐意。
所谓骨头软就是他这样的。
他施施然坐下,捏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问济柔:“你可吃饱了?”
济柔点头,把家里做了什么菜,说了什么话,说给他听。
说到她妈妈那几句话,蒲桉伸到半空的筷子一顿,然后说:“你母亲说的也有道理,不收就不收吧,不要紧,来日方长。”
他夹了一筷子孜然牛肉递到济柔嘴边,看着她吃进去,说:“咱们之间的关系,等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会知道,不怕。”
话虽如此,他的筷子却迟迟没有再动,他问济柔:“工作室里的现金还有多少没存进你卡里?抓紧点。”
济柔奇怪,问他:“干嘛突然说起这个?”
“无事,只是想起这事。”
桌上的菜都凉了,吃起来难免油腻,他刚刚有了的胃口又突然消失了。
济柔母亲的话让他心惊,虽然只是巧合但好像某种预言,现在怎么都好,千般万般的好,他不在了以后呢?
饭还没吃两口,他觉得心里沉甸甸地,撑得慌。
“我很想我奶奶,廷瑞,这是她不在的第一个冬至夜,家里总感觉和从前不一样了。今天下午我应该去看看她的。”
济柔不知道他的心思,蔫蔫地说着她自己的心事。
蒲桉放下筷子,看看她,静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去看看她,现在就去。”
他正心疼她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此时她就算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摘给她,没有不答应的。
是他欠了她的。
济柔猛地睁大了眼睛,说:“现在?快十一点了,陵园早关门了。”